《贞观政要》（图片选自百度）

明太祖开国之后建历代帝王庙，祭祀三皇五帝、夏禹、商汤、周武王、汉高祖、汉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不久又把隋文帝撤出，这些帝王在明太祖眼中看来是值得推崇的，历代帝王庙之后还有增减，起初是祭祀有大功于天下的杰出帝王，后来又加入了很多并不杰出但无大过的帝王，但无论如何增减，秦始皇始终被排除在外，古代对秦始皇的态度可见一斑。明中后期，社会风尚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出现了一批思想家，其中比较“异端”的李贽对秦始皇有了新的评价：“始皇帝,自是千古一帝也。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轻议。”（《藏书·世纪列传总目》）但是这只是局部的评价，官方与学界整体上对秦始皇评价还是不高，或者选择性忽略。

历代帝王庙（图片选自百度）

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的李贽（图片选自百度）

一直到近代，中国国势衰微，遭到列强侵略，很多知识分子开始重新反思历史，对历史上很多雄主大为推崇，秦始皇的名声从这时起得到了根本性扭转，梁启超先生认为：“始皇宁为中国之雄,求诸世界,见亦罕矣。其武功焜耀众所共知不必论,其政治所设施,多有皋牢百代之概。”（《战国载记》）夏曾祐先生在其《中国古代史》中评论：“有为汉一朝之皇帝者,高祖是也;有为中国二十四朝之皇帝者,秦皇汉武是也。”柳翼谋先生在《中国文化史》中指出：“始皇时代之法制，实具伟大之精神，以一政府而统制方数千里之中国，是固国家形式之进化，抑亦其时思想之进化也。”之后马克思主义兴起，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史学家也多对秦始皇整体上也持肯定态度，翦伯赞先生认为“在我看来，秦始皇是中国封建统治阶级中的一个杰出的人物。我说秦始皇是中国封建统治阶级中的一个杰出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王朝的创立者，而是因为他不自觉地顺应了中国历史发展的倾向，充当了中国新兴地主阶级开辟道路的先锋，在中国历史上，消灭了封建领主制，开创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专制主义的新的历史时代。”毛主席对秦始皇也做出过评价，一方面他肯定了秦末农民战争的正义性，认为反对暴秦，就包括反对秦始皇，完全是正义的；另一方面，毛主席又对秦始皇的历史功绩大为推崇，认为秦始皇是厚今薄古的专家，1973年，毛主席在《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诗中指出：“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毛主席对秦始皇整体上是肯定的。近些年以来，一些关于秦的影视剧、小说流行起来，很多人对秦、对秦始皇推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在热搜“嬴政和李世民谁是第一”的评论区中，大量网友对秦始皇大为吹捧，网上也有人在抖音上讲历史，对秦始皇过度神化，这些现象实际上值得思考。

毛主席对秦始皇整体上是肯定的（图片选自百度）

对秦始皇的评价经历了由高到底再到高的起伏，秦始皇统治时期，官方对秦始皇大为推崇，秦之石刻全部为赞颂秦之功德之文，汉高祖看到秦始皇也认为大丈夫当如此。但之后对秦始皇的评价就一落千丈，很多人认为他是暴君独夫，更多人对他采取选择性遗忘，只有零星几人对其功绩表示肯定又转而批评。一直到近代以来，对秦始皇的评价才逐渐升高，民间学者、政治领袖都逐渐肯定秦始皇，之后由于文学作品的影响，将秦始皇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就是对秦始皇评价的整体概况。

从这个起伏可看出，对秦始皇的评价受时代影响比较大，汉高祖承秦而建国，他本人受儒家思想很少，从某种程度上说，秦始皇的功绩是他的榜样，同时，秦始皇的过失也是他所引以为戒的。之后儒家思想逐渐在国家意识形态领域占据主流地位，对秦始皇的评价就比较低，为何儒家知识分子对秦始皇评价比较低？是因为秦始皇焚书坑儒吗？还是因为秦始皇对知识分子不好故而执笔的儒家把秦始皇写得不好？笔者认为这个要商量。首先，所有靠谱的秦始皇研究的史源当属《史记·秦始皇本纪》，司马迁并非纯儒家，思想儒家化的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对司马迁进行了评价，一方面称赞司马迁的史才：“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但另一方面又对司马迁意识形态不是纯儒做出了批评：“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司马迁写《史记·秦始皇本纪》所参考最多的是汉所保存的秦国官方材料，司马迁对秦始皇的评价当是根据这些材料做出的。再者，儒家知识分子对秦始皇评价低是否因为秦始皇不善待知识分子、焚书坑儒？要明确，秦始皇如何对待知识分子的？他设博士之官，将当时顶级知识分子供养起来，侯生卢生评论：“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史记·秦始皇本纪》）在具体的官员培养上，则“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这样做是否正确呢？笔者认为这种方式是合理的，没有经过政务训练的知识分子是难以直接去任命为实务官员的，秦始皇将顶级知识分子授予博士之官，作为参谋这样做是非常正确的。关于焚书，李斯的建议是：“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史记·秦始皇本纪》）由此可看出，史书方面除了秦的史书外全部烧毁，将民间涉及意识形态的书籍烧毁，但官方博士仍有存本，不让民间讨论诗书，技术书籍得以保存。这样的建议实际上在《商君书》、《韩非子》中也有类似的构想，简单而言就是文化专制。关于坑儒，既有方士骗子，又有一些对秦始皇不满并且私下议论的儒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秦始皇就彻底排斥知识分子，秦廷中仍有博士，之后秦始皇出巡身边仍然带着博士，一直到秦二世时期，秦廷还用博士。由此可见，秦始皇搞焚书主要是为了统一意识形态，而坑儒之事比较偶然，主要是方士欺骗秦始皇，并且很多儒生私下议论秦始皇，引起了他的不满所致，焚书坑儒并不意味着秦始皇不再用博士了，他身边仍有博士，而且知识分子想做实务型官员仍可以走“以吏为师”进入政务系统。

相对而言，《史记》是比较靠谱的（图片选自百度）

那么为何中国古代对秦始皇评价不高？归根结底还是秦始皇所行之事与后世流行的意识形态思想不合所致。自汉武帝之后，儒家思想逐渐占据了统治地位，儒家讲“依德治国”，而秦“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後合五德之数。於是急法，久者不赦。”（《史记·秦始皇本纪》）除此之外对秦始皇的很多批评也是有道理的，秦始皇绝非完美的君主，他的问题与过错并不少于他的雄才大略与丰功伟绩。反而近代以来尤其是近些年以来，对秦始皇评价过高的现象更值得思索分析，这些都是特定时代人们对历史的感观。对于秦始皇，对于秦，我们要做出一个比较客观的分析和评价，既不贬低，也不吹捧抬高，既要认识到秦的统一对中华的非凡意义，也要认识到秦时弊端，不虚美，不隐恶，如此方能更冷静客观地看待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