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全文

当时人民公社时期，村里人对皂角没这么多了解，但对皂角能让自家织的大粗布变成柔软舒适贴身衣服。皂角能当成珍贵礼品送给亲朋好友，这却是口口相传，人人皆知。

那时，农村经济困难，社员们早出晚归，辛苦一年，除了交公粮外，仍旧青黄不接。饭都吃不饱，遑论穿衣服了。那时，一家人发几尺布票，过春节，一家七八口要人人置一身“洋布”新衣服，那是一种奢望。生产队为了解决社员们的穿衣问题，便扩大棉花种植。秋天收的棉花，上缴公社皮棉。棉花籽可以轧油，解决社员的吃油问题，剩下棉花就由生产小队做主，分给大家，解决社员家庭成员穿衣问题。

脱籽皮棉做成身上穿的粗布衣，要经过五六道艰难的工续，全是手工制作。弹出的棉花搓成长条，纺成棉线，织成粗布。织粗布要刷浆，不然纤细的棉线如何经纬交织织成布？从织布机下来粗棉布发硬发涩，无法贴身，必须经过捶打，洗涤，浸染，最后才能穿在身上。而这其中皂角起着功不可没的作用。

把从古树上摘下的皂角，用水浸泡数十分钟。把粗布浸泡在皂角水里，一会儿功夫，就变得又柔又软了。粗布虽不好看，但有三大优点：一是耐穿耐磨，对成年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的庄稼人来说，最合适不过了。二是透气性和保暖性特好，冬暖夏凉。三越穿越柔，真舍不得从身上脱下来。这和大机器织出来“洋布”完全是两回事。

皂角因此而成了当时的宝贝，附近邻村的人都慕名而来。社员们随便拿一篮皂角在赵城赶集时，往街上一摆，顾客只要听说是后沟的皂角，就全要了。后沟人几乎都碰到过在外地亲朋好友点名讨要皂角的要求。后沟的人走亲访友，买不起点心糕点，而是从古树上摘下一篮红褐色皂角，送给亲戚朋友。亲戚朋友总会如获至宝当珍贵礼品收下。

古树虽然长在我家院子里，名义上是我家的，但我们知道古树是属于全村的。我家只有管理权。为了服务全村，我家还准备了一条长长的竿子，供前来摘皂角的村民用。那时，大家都不贪心，用多少皂角，就打多少，摘多少，从不浪费。

一棵古皂角树，供应全村人綄布洗衣，绰绰有余。一棵古树，让全村人穿的舒舒服服，干干净净。你能说不伟大吗？后来尽管有了方便快捷的洗衣粉，但后沟的人却很少买，因为大家知道，化学合成的洗衣粉对身体肯定有影响，我们有皂角古树，生态原始不伤身。对此，大家引以为豪。

皂角水不仅能洗衣服，而且用来洗头，头发会变得乌黑发亮，松散飘逸，头上不长痘疮。我们那时还小，不大关注别说的，只是喜欢收集大人綄布用泡皂角后的那一颗颗红褐色皂角的种子，把它装在一个布袋里，用它来做打沙包的游戏和叫“泼皂皂”的游戏。“泼皂皂”胜者可以赢皂角果实（我们称皂皂米）。那时，谁的口袋里皂皂米多，谁就高人一头。伙伴们都会对他投去羡慕的目光。那时我仰望高大的皂角树总在想，如果要是这一树的皂皂米都归我，那我有多荣耀！

古树恩泽护佑全村人，令人敬仰；久而久之，人们把古皂角树当成了有神灵，有神光，能庇佑众生的吉祥图腾物。

清晨，皂角树闪烁着透亮的流光。黄昏，晚霞西映，满树红光，古皂角树呈现出禅意幽深的神秘色彩，村民都说皂角树显灵了。神哉？树哉？其实，皂角树在村民们心目中早就是神树合一的神灵了。

皂角树下：

信息传播平台、互调余缺集市

北方的夏天，气温高达二三十度，干农活的社员们一般都要避开中午炎热，于是，皂角古树树荫下凉风习习，成了人们纳凉歇脚的好去处。在这里人人是演员，人人也都是观众，气氛之热烈，场面之热闹，前所未有。中老年男人们有的一袋接一袋的抽旱烟、拉闲话，有的专心致志下象棋，有的在聚精会神“下方”（一种智力游戏），周围围着一大群人观战。年轻人在打扑克、看书……中年大婶们把像胡须一般皮麻倒挂树上，左手高高提起数根皮麻，右手拨挑子转动飞舞，转瞬间，手里麻皮魔术般变成了一根根细绳。小媳妇坐个板凳纳鞋底，三个媳妇一台戏，家长里短，叽叽喳喳；我们小孩子三个一起，五个一伙，玩小石子“拾梅”，丢皂皂包……

皂角树下成了村里人谈古论今,听天说地，听书（曲艺）、讲故事、新闻发布的地方。当时村里有句口头禅叫做：“要知村里事，就到皂角树下”。别以为这里仅仅这只是在玩，村里事大事小情，都会在这里新闻联播。谁家姑娘找婆家见面了，男方长的怎么样？谁家小伙见了邻村的姑娘，姑娘长的如何？本村小伙钟情，少女怀春，两人私定终身，更是大家讨论的热点话题。谁家吵架了，谁家子女不孝敬老人。谁家谁生病了，谁家孩子考上城里中学啦，包括谁家媳妇懒，谁家男人不下地，自留地里荒草多。这两天城里赶集，集上麦子价格，玉米价格，小猪仔价格是涨还是跌？……等等不一而足，统统都是话题内容。或叙述、或评述、或支持、或同情，或反对，或伸援手……有时常常因为别人家的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尽管每逢这时总有人出来劝说争吵者：又不是你家的事，咸吃萝卜淡操心，多管闲事，但一说起来就身不由己。不管是自己的事或是别人的事，大家都在这里说三道四，评头论足，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你可别小看了这皂角树下闲言碎语的议论，这是民俗舆情，这是民情政治！在那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的年代里，这是全村人唯一的信息平台。在这里，找对象姑娘家和小伙子家，可通过这里打听到对方家庭和本人情况。没有谁号召，大家主动倾心合力，利用各种关系进行前期调查，让村里多一个能干女婿和贤惠媳妇。从婚姻源头上严格把控，进行初选，虽然不是现在意义上的初试、面试，但把这家姑娘或小伙先放在村民这把称上称一称，量一量，合不合格，无形之中就维护了村里纯朴民风。

不仅如此，甚至谁家需要什么东西如农具或生活用品，在这里可以当面锣、对面鼓提出来，通过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方法，互调余缺，互相取长补短，当场得到合理解决。

皂角树下，村里舆论传播的舆论场，新闻联播的演播厅，弘扬正气的主阵地，是调解邻里纠纷的主现场，是信息交流的大平台，同时又是物资的互调余缺的交易地。

该吃午饭了，皂角树下的人们渐渐散去。留下来都是皂角树下原住居民。搽疙斗、窝窝头，男人们粗壮的大手端一大粗瓷碗，手捏一根葱，筷子串三四个玉米面窝窝头，碗里放着些酸菜或蒸南瓜或一块咸菜，吹着牛，聊着天，大口啃着窝窝头，一口咸菜，一口葱，一口酸菜，一会儿吃光了，一碗蒸锅水，头一仰一饮而尽，抹抹嘴，一顿饭就算结束了。吃完饭，他们将碗筷放在清澈的溪水里转转，饭饱神虚，哼个小曲，晋南蒲剧、洪洞道情、还是河南豫剧、河北梆子？谁知道？管他准不准，是不是，自娱自乐，穿着短裤，躺到在树下凉席上，不一会便鼾声如雷……

皂角树下：

洗衣綄纱的场所，谈情说爱的热土

皂角古树下有一条清清小溪流过。小溪流到一个池塘里（我们叫泊池）一夜功夫，满满一塘水，第二天一早，供人们挑水。下午，放水浇地。村里人为了大家洗衣方便，就沿着溪流摆放安放了一块块平整宽大的石块，小溪旁的柳树，长得粗壮茂盛，洗衣的青石润滑闪亮。

清晨，男人们听着皂角树上鸟鸣声去泊池挑水。这是村里男人每天必做功课。八九点钟，妇女、女子端着一堆衣物，拿一根粗大杵子（木棒）和一碗皂角水前来小溪边浣衣。她们将皂角或泡水倒在粗布上，或直接把成条皂角夹于衣物间，高高举着木槌捶打着衣物，泡沫四处飞溅。已婚妇女那高高隆起的胸脯一抖一抖、引惹得溪水一阵欢闹。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姑娘，也蓬头乱发拿着毛巾、皂角水沫、风风火火来到皂角树下小溪边。从学校回来的女学生，端着脸盆，拿着毛巾、皂角沫水，一路蹦蹦跳跳来到柳树下的溪水边。小伙子们也肩上搭着块毛巾前来来凑热闹。年轻姑娘们辫子上的红头绳随风起舞，只见她们左手翻动衣物，木槌捶打的节奏紧随，击打声里，白生生的皂角沫的汁液，便从衣物渗出来；姑娘们在石板上一闪一闪揉搓衣物，身体前倾，浑身使劲，撅起的屁股一闪一闪地，身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煞是诱人。她们没有成年妇女动作那么舒展，她们不时地停下手中活计，抬头看看对面树下：他，怎么还不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跟他昨晚说好的今天皂角树下小溪边见面，怎么还不来？

“大妹子，你在看谁啊？小心把眼珠掉在水里。”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年轻姑娘停下手中活儿，用手撩起水洒向对方，对方也不示弱，又用同样方式回击，小溪边成了互相打闹的 “战场”，欢乐嬉闹，其乐融融，仿佛是在共同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在皂角树下，在这条小溪边，成就了多少怀春青年男女的美满姻缘。借故洗衣服，心照不宣，青年男女在这里谈情说爱，一吐衷肠，成就了多少对鸳鸯……

此情此景，乡村女人浣衣是诗，也是歌，但同时又是一幅“美在生活中”的画。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那美景，让人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皂角树下：

流传着悲欢离合的动人故事

古老的皂角树像一位历史的老人，在向人们述说着在发生在皂角树下难以忘怀的许多往事。

我们村之所以叫后沟，就是有一股清泉从十多里外的仇池沟沿沟里流下来的。这条小溪就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泉。几百口人畜饮水就全靠它。小溪除了供人畜吃水外，还可以灌溉村前和村后一百多亩田地。

仇池村是个大村，村里有几千户人，后沟是个小村，只有几百户人。听长辈们讲明清两代时，上游仇池人有时不按规章浇地，惯性抢水、偷水，以大欺小。先辈们便在皂角树下多次商议文武结合进行斗争：一方面是将仇池人抢水、偷水写成诉状上告赵城县衙门打官司。一方面组织起全村青壮年，由村里平时在外“闯光棍”打架出名的人为首，组成敢死队，剃成光头，立下誓言，喝下壮行酒，由村里负责人安排了家庭后事，为自己选好棺材，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势，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更有安徽凤阳人在承包责任书上按手印的决绝，拿起扒钉、锄头就出发了。在出发前放出风声，后沟人要决一死战，看到后沟人这种阵势，对方退缩了。这绝非虚言，有碑文记载：一次是在1620年的明万历48年，第二次是1841年清代道光21年。明清两朝赵城县令审理抢水、偷水案均以我村胜诉而告终。为告后人，明清两朝县官在我们村庙——玄帝宫立碑两通，镌刻叙述后沟泉水浇地管理办法及与仇池人打官司的案情经过。

立碑铭示，昭告后人，村先辈们同仇敌忾，团结一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精神，将永远激励后人。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烽火连天的年代，我们村年轻人踊跃参军，他们从皂角树下集中，出发走向革命，踏上抗击日寇，推翻蒋家王朝、保家卫国的道路，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中，他们有的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有的失踪，有的南下继续战斗，有的赴朝作战……高怀福、高才子、李闷闷、吴玉屏等烈士前辈，功载史册，名垂千古！他们是我们村的骄傲，我们引以为豪，铭记他们。

皂角树作证！

皂角树下：

童年快乐的天堂 永远的记忆

古皂角树伴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同时也留下了我悲欢离合的记忆。

夏季，最热闹的地方便是皂角树下的泊池里。那是男孩们向往的地方。因为大家可以赤条条一丝不挂，像一条条鱼一样，在泊池里耍水（游泳）。泊池大长约五六十米，宽约二十米，深二米有余，这是全村人畜喝水地方。我们小学女老师高桂英，是从云南昆明回乡不久的知识青年，知书达理，见多识广，多才多艺，性格开朗，平易近人又可爱可亲。原在昆明是学校游泳队的，技术高超，会多种游泳技巧，从大城市回到乡下，见到大家游泳她就提出要与大家一起游。

这可不得了，这乡下谁见过大姑娘脱了衣服和男人一起游水？尽管穿着泳装，可还是引来全村的大地震：没见过，没见过，从来没见过！没见过就让你们见见，她不但下水游了，还问男孩敢不敢来一场比赛？这事反映到高老师奶奶那里，谁都以为这位奶奶会严加管束，谁知这位见过世面，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出身的奶奶，笑笑说，这有什么？城里人不都这样吗？少见多怪。

那天，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泊池周围坐满了观看人群，调皮的孩子骑在树上眺望。看她一个猛子扎水，水花四溅，钻上钻下，使人看的眼花缭乱；男人们穷追不舍，名落孙山。岸上观众欢声笑语，她在水里又一个翻腾动作，然后紧闭双眼一个水头钻了几十米……。

不畏人言，敢为人先，后来她照游不误，见怪不怪，奇怪自败，人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后来，一到夏天，她就带着我们去泊池游泳，那时，我们是儿童不会耍水（游泳），她在泊池里手把手地教我们蛙泳、踩立水等技巧。

小时候学的游泳技艺让我收益一生。2017年夏末的一天，我去洪洞上寨村古河道拍摄风光照片，峡谷湖泊十分壮观，在拍摄时不慎脚底流滑，掉入湖中，自认为湖泊不深，把相机高高举起，探探水底，结果湖水漫过了我的头也没探出水底，我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先踩立水浮出水面，然后蛙泳技巧游出危险区，抓住芦苇脱离险境。有惊无险，虚惊一场，从小家乡学的这点游泳技巧救了我一命，我得感谢敢于破天荒的女高老师。另外，我要学会游泳还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理由，就是有一次我才四五岁，蹲在泊池边上的我，不小心，掉到泊池里，我在水里直扑通，有人大叫，这时在岸上路过回家探亲的同村大哥解放军李祝九，扑通跳进泊池，把我救上来。这次生死记忆我至今难忘。几十年后我和几个朋友去省城他的办公室，说起此事，我们兄弟俩拥抱在一起……

还有个与皂角树一样有着传奇色彩的人，就是有个叫王守铭老人，老人解放前在县城上过师范，后来当过校长，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老知识分子，银发八字胡，温和、偶尔发点脾气，而又不失文雅，我敬称他为前辈伯伯；他稳重睿智，行事谨慎、少言寡语；一天到晚在皂角树下看看竖排的线装书，用树枝在地下写写字。写完后又用鞋擦掉，一双鞋子从新穿到破，从来没有提起过，都是踏板鞋。有时碰到放学就拦住我，便手把手的教我用树枝写字，也教我下方（一种脑力游戏）陪他玩。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村和全国一样轰轰烈烈，家家闹派性，你是造反队，我是红卫兵，你贴大字报，我去喊口号。皂角树下，大队门前修建起一座影壁，上面画的毛主席像。

武斗开始后，我们村也是乱哄哄的，有时也有外村人背着枪在村里穿动，他们把机关枪架到窑顶上，怪吓人的。村里有时传出恐怖消息，说在赵城磨头武斗打死了十几个人，整个社会、家庭都在恐慌之中，人们忧心忡忡。大哥是村里民兵连长，手里有上级配发的冲锋枪，他不敢把枪放到家里，怕大人担心，晚上回来悄悄地把枪藏在院里玉茭杆跺堆里。形势紧张时他不敢回家，造反队、红卫兵两派都在向他要枪。

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大约夜里十点钟左右，有人敲我们家的窗户，来人说把门打开有急事，我拉开门栓，让他们进来，半天他们才进门。在煤油灯下，我见他们背着几条步枪，气势汹汹，坐在炕边的人，他们问我大哥在吗？说他们是来借枪的，幸好那天大哥还没回家。后来回想起还是挺害怕的，如果那天晚上大哥在的话……。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们家有惊无险，但我很害怕，失眠了。我怎么也想不通邻村造反队，他们凭什么来我们村到我家要抢闹事；那个晚上，文革武斗在我记忆里打上了一个时代烙印：文革中一些人是无法无天的。 在外打拼，很少回家乡了。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思亲的主角就是家乡古老皂角树。

如今，斗转星移，改革开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代。新的历史时代要求振兴乡村规划。振兴乡村，振兴文化是重要内容之一，振兴文化，发展旅游，记住乡愁，我想，我们村的古皂角树应该重新焕发青春吧？它应该不折不扣是我们村重要旅游资源之一。

皂角古树，我永远魂牵梦绕的乡愁文化符号！

（来源：洪洞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