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李漪莲:针对亚裔的种族主义和暴力,是美国系统性的悲剧
美国时间3月17日,佐治亚州首府亚特兰大市区及城郊地区发生了3起连环枪击事件,8名死者中有6名亚裔。在过去几个月内,在全美境内针对亚裔的种族仇恨犯罪率持续抬升,各界社会人士也共同呼吁“停止反亚裔仇恨”。
3月18日,知名华裔历史学家、明尼苏达大学历史系教授李漪莲在她的个人推特上,公开了她当日在国会听证会上的发言,她表示:“当今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面临的种族歧视和暴力的行为并非由精神错乱的个人随意犯下的罪行,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国家悲剧。它反映了美国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系统性种族主义的悠久历史。”

数据显示,亚裔移民美国的历史已经持续了五个世纪,近年来,亚裔群体已经成为美国人口增速最快的群体。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曾预计:到2055年,亚裔人口将在总数上超过西班牙裔,占到美国人口总数的38%。
与这个群体的数量越来越庞大相对比的是种族仇恨的抬头。一份来自加州州立大学“仇恨与极端主义研究中心”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发现,在美国16个最大城市中,针对亚洲人的仇恨犯罪增加了近150%。
2018年,联邦调查局的仇恨犯罪统计数据记录了148起针对亚裔的仇恨事件,而到了2020年,从3月到12月底,来自47个州的数据显示,有2800多起针对亚裔的种族仇恨事件发生,这比前几年增长了1800%。
李漪莲(Erika Lee)本人是第六代华裔美国移民,她的研究范围包括排华运动扩大到反移民运动、仇外情绪等。
基于澎湃新闻记者2019年对李漪莲(Erika Lee)的采访,以及她最近在国会的发言,我们编辑整理了她的讲述和呼吁——
过去一年中,反亚洲种族主义和暴力事件令人震惊地上升。从2020年1月下旬开始,亚裔美国人报告说,他们在商店和餐馆、城市街道、公共汽车和地铁以及自己的社区受到骚扰、吼叫、攻击。
今天的现实也让我们看到,亚裔移民在当今美国的生活有着“极其脆弱的一面”。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的一些最高官员蓄意和一贯地使用种族主义语言,将COVID-19与亚洲人联系起来,这包括“中国病毒”和“武汉病毒”之类的短语,并告诉美国人要为这次疫情“责怪中国”。
《卫报》在2021年2月20日报道:“美国各地的反亚裔暴力事件吓坏了社区成员”,美国全国广播公司3月10日报道标题是:“种族主义病毒:反亚裔袭击激增。”
“模范少数”刻板印象只把亚裔美国人描绘成成功故事。但是近来的这些反亚洲暴力行为表明,亚裔美国人确实经历了系统性的种族主义和歧视。
针对亚裔的仇恨心理在美国重新抬头,其源头可追溯到历史上的排华法案。而实际上,美国除了是一个移民之国,一直也是一个排外之国(gatekeeping country),在《亚裔美国的创生》一书,我从自己的家族史拓展到“排华史”和“排亚史”,详细展示了美国的种族歧视的深厚历史根基。
尽管发生在2021年的这些种族暴力事件令人震惊,但重要的是要明白它们不是随机行为,由精神错乱的人所犯。它们反映了我国长期以来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系统性种族主义和种族暴力。
二十五年前,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得知了历史上排华法案(1882年)的存在,我当上教授之后,当学生告诉我,他们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时候,我非常震惊。而到了今天,仍然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感到愤怒。
在《美国人》(America for Americans)一书中,我指出,从殖民时代到特朗普时代,对移民的非理性恐惧、仇恨和敌意一直是美国国家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曾嘲笑德国人的“奇怪而陌生的方式”。美国人对爱尔兰天主教徒的焦虑使仇外情绪演变成一场全国性的政治运动。中国移民被排斥在外,日本人被监禁,墨西哥人被驱逐出境。
历史上亚裔美国人被排除在普遍意义上的“美国人”之外,是由于他们有着与当地白人不同的“外来血统”,只被允许作为“廉价”的移民工人和“次等群体”的成员进入。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亚洲人仍被视为是不适合美国公民身份的一群人,同非裔美国人和印第安人一道被拒绝享有平等的权利。
到了今天,亚裔美国人是一个非常多样化的群体。我们能看到他们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政治派别中争取着不同意义上的平等。
美国的一些媒体给亚裔美国人贴上“模范少数”的这个标签,但 “模范少数”这个概念并不是自封的,而是白人记者和政客所给予的。他们想做的是利用亚裔美国人去批评非裔美国人。
在上世纪50、60年代,非裔美国人在街上游行,争取权利,抗争不公。那些记者和政客就对他们说:“你们看,亚裔美国人同样是有色人种,我们曾经也歧视过他们,但是他们勤奋工作,现在成为了医生、商人、律师,却从不在街上游行,从不向政府索取特殊的东西。他们只是工作,从不抱怨。”这是“模范亚裔”一词的历史根源。
几十年来,这个词逐渐发展对亚裔美国人的某种刻板印象:聪明、勤奋、安静、不需要同等水平的医疗保险和社会服务。
他们甚至还认为,亚裔美国人是很好的员工,但不具备好的领导能力。在社会学的研究中,一些学者将其形容为“竹子天花板”(bamboo ceiling)。和女性员工有限制的晋升空间“玻璃天花板”一样,这个指的是亚裔美国人在职场晋升空间的隐形受限。
在《亚裔美国的创生》中我引用了民权活动家和记者谢汉兰(Helen Zia)的话,亚裔美国人曾把对苦难的沉默当做一种美德。谢汉兰评论的是一个很著名的美籍华裔工程师陈果仁的案子。
1982年,他在自己的单身派对上被白人汽车工人杀害。但是最终凶手却量刑极轻。次年,“美国公民伸张正义联合会”(American Citizens for Justice)代表陈果仁提起了民事诉讼,去要求公平正义。
在审判中他们遇到的挑战就是来自于这些权力机构自上而下的刻板印象。他们认为,亚裔美国人不可能会受到歧视,因为他们头脑聪明并且经济状况优渥。
在这个语境中,谢汉兰这句话是说,亚裔美国人意识到,是时候我们不再沉默了,沉默不再是一种美德。
我个人没有遇到过像我的祖父母一辈那样的同等程度的歧视。他们不能进入某些行业,没有投票的权利,不被承认是美国公民。
我很幸运,我有很棒的工作,我能得到很大的尊重,我甚至可以去参与领导美国历史学家的学术组织,这其中已经有很大的进步。
但是,我也很强烈地认识到,这一份成功并非专属于我,这是几代人的努力所换来的可能性。
我的情况并不对所有人适用。亚裔美国人的情况非常多样且不稳固。这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美国的外交关系、具体的个体本身的教育情况、经济状况、工作技能等等。
随着病毒在全国蔓延,反亚洲种族主义也在蔓延。这种暴力行为遵循了亚裔美国人在美国经历的种族主义传统:尽管亚裔美国人在美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根基,但他们仍然被视为种族主义者,外人,外国人;作为敌人而不是公民。
许多肇事者将病毒及其在美国的传播归咎于中国和所有中国人。在马萨诸塞州一家医院的大门口,有人对我大喊大叫,“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杀人?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另一名受害者描述了一件发生在步行去超市时的事件:“一个男人喊道,‘如果你呆在你所属的国家,这种流行病就不会发生,你这个中国佬。’”
这种暴力行为还源于美国长期以来的做法,即认定外国人——以及那些被认为是外国人的人——患有疾病。2020年2月2日,一名亚裔女子因戴口罩在纽约市地铁站遭到袭击。
百分之七十的报告过仇恨事件的人都是中国人和女性。其他还包括韩国人、越南人、日本人、泰国人和菲律宾人。
在2020年和2021年发生的这些事情不仅仅是美国长期种族主义历史的逻辑下的一个高潮。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使得反亚洲种族主义得以蔓延,在冠状病毒大流行期间达到高潮。
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一些媒体和我们选出的一些最高官员蓄意和一贯地使用种族主义语言,将COVID-19与亚洲人联系起来。其中包括“中国病毒”和“武汉病毒”之类的短语,并告诉美国人要为这场大流行“责怪中国”。
这些话很重要,尤其是在上届政府期间,这些话一再来自白宫。研究人员发现,领导人鼓吹的反华言论与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种族主义事件上升直接相关。前总统特朗普的“中国病毒”推文被转发了数百万次,他是与流感大流行有关的反亚裔言论“最大的传播者”。
和所有美国人一样,亚裔美国人正在与公共卫生危机和经济萧条作斗争。我们还必须担心在自己的社区受到攻击或骚扰,这使我们在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的生活更加艰难。
今天,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所面临的仇恨行为是一个系统的问题,是国家悲剧。流感大流行之后,它们不会简单地消失。
上次(也是我们历史上唯一一次)国会就反亚洲种族主义问题举行听证会是在34年前。
拜登总统在上任的第一周发表了一份备忘录,谴责和打击种族主义、仇外心理。他最近谴责了针对亚裔美国人的袭击,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行动。但这还不够。
亚裔美国人的数量超过2000万,现在是美国增长最快的种族群体。但我们正处于危机之中,这场新冠疫情大流行对我们的亚裔美国人社区造成了多重和深远的影响。
我呼吁国会需要立即采取明确行动,解决美国长期存在的反亚洲种族主义问题。我们呼吁我们的领导人谴责一切形式的种族主义,并给予经受了种族暴力的个人以支持。我们不能再等34年才采取行动。
参考:
专访|李漪莲:为什么要抵抗“模范亚裔”的标签
Erika Lee.(2021)The testimony of “Discrimination and Violence Against Asian Americans”
(实习生吴晗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