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

原标题: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

扬州是中国保留至今未改、历史最悠久的地名之一,成书最早的先秦典籍《尚书》中《禹贡》篇分“天下”为九州,“扬州”即为九州之一,覆盖范围在今天淮海大地,所以有“淮海维扬州”之说,扬州的别名“维扬”即由此而来。

东周敬王三十四年(公元前486 年),吴王夫差为北上中原争霸,在长江北岸开凿连接长江和淮河的运河“邗沟”,邗沟又称“鸿沟”,即著名的京杭大运河最早完成的一段,为确保这条重要航道安全,夫差在长江和邗沟交汇处修筑邗城,这即是扬州城最早的雏形。

西汉初年,吴王刘濞为发展“渔盐之利”,在原本与江淮垂直的邗沟右侧开凿“盐河”,连同江、淮、邗与当时一本万利的沿海盐场,这即是今天通扬运河的雏形,自此奠定了扬州此后两千年“擅运漕渔盐粮商之利”的历史,和长期富庶繁华的基础。

汉末天下三分,此后中国又经历了漫长的南北朝时代,当时名为“广陵”、“吴州”,地处南北之间的扬州城成为南北势力反复争夺的战略要点,经济、文化发展大受影响。隋文帝开荒九年,隋朝攻灭割据南方的陈朝,统一了全国,同年,将吴州改名扬州(江都郡),从此历史悠久的“扬州”地名开始和扬州城合二为一。

隋炀帝锐意开凿纵贯南北的大运河,扬州(江都郡)成为大运河上承启南北,货通天下的关键漕运枢纽,迎来了这座历史古城的又一个鼎盛期的开始。尽管隋炀帝功业未遂而天下大乱,他本人也客死扬州,成为埋骨于此的唯一重要帝王,但扬州的繁华却因江南的大开发和京杭运河航利的提升有增无已,至扬州已成为堪与都城长安、洛阳媲美的国际化大都市,享有“扬一益二”、“天下之盛扬为首”的美誉。

和长安、洛阳不同,扬州的繁华带有浓厚的商业、人文和市井气息,更因交通是其繁华之基础,使之成为享誉全球的国际化大都市,“春风十里扬州路”、“烟花三月下扬州”,让这座城市尽享旖旎风流,鉴真东渡、崔致远来华,又让扬州成为东亚文化交流的枢纽。

然而建立在商业和交通基础上的繁华,最怕的就是战乱:唐朝晚期至五代十国时,扬州城多次遭逢兵劫,元气大伤。南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 年),金兵南侵,高宗从扬州仓皇逃遁,扬州城被金兵洗劫屠戮,此后衰落200 多年,“废池乔木,犹厌谈兵”。

明朝建立、尤其永乐帝迁都北京(永乐十九年即公元1421 年)后,京城财赋、粮米、取给仰赖重新贯通的京杭大运河维系,扬州作为漕运枢纽再度繁华,成为天下富商盐贾云集、声色犬马纷纭,说部弦歌不绝的风流都会。

重新崛起的扬州城是文化的,“贾而好儒”,即便商人也要附庸三分风雅,“扬版书”成为天下印书中之精品,不仅“阳春白雪”的经史子集精美考究,迎合大众的小说、剧本也花样翻新、紧跟潮流;扬州城是亲切的,“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不论文人墨客、富商大贾还是贩夫走卒、下里巴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舒适生活方式,享受自得其乐的人生,富豪们固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普通人也能一壶茶,一碗干丝,一笼包子,甚至一碟咸菜,悠游陶醉地消磨有涯之生。尽管明清之际(清顺治二年,南明弘光二年,公元1645 年)清兵南下,“扬州十日”的浩劫令这座城市再遭劫难,但战事稍定,这里再度成为全国商业、漕运、文化、戏曲之都,盛况更甚于前,“天下殷富。莫逾江浙;江省繁丽,莫盛苏扬”,连绵不绝的樯橹,让这座消费型城市直到19 世纪中叶,都俨然名列号称“天下至盛”的“五都会”(北京、南京、苏州、杭州、扬州)之一,并被天下游士誉为“最宜居的城市”、“温柔之都”,“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然而战争再度惊扰了“十里扬州梦”:19 世纪的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之役,扬州两次被战祸殃及,当地商业领袖江寿民两次牵头,组织扬州商绅出钱“赎城”,却终究未能让这座商业都会独善其身。咸丰五年(公元1855 年)黄河改道,加上战事连绵不绝,运河漕运不断衰退,上海的崛起又令商业活动远离、海运取而代之,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 年)和民国元年(公元1912 年),纵贯南北的沪宁、津浦两铁路先后交付运营,速度慢、运营维护成本高昂、多处淤塞不能通航的京杭大运河相形见绌,扬州城温柔细腻依旧,曾经的繁华鼎盛,却随着“粮漕渔盐之利”的不再而“被雨打风吹去”。

步入20 世纪、尤其新中国建立后,扬州作为“苏中”这个新地理概念的中心城市之一,和新兴工商业城市再度崛起,却长期饱受“苏南还是苏北”定位摇摆的困惑,加上长期既不通铁路、也不通民航,境内无一座长江大桥,昔日引以为自豪的“天下通都”,却一度成为被现代交通边缘化的“死角”。

改革开放以来,扬州再次焕发了生机活力:2004 年宁启铁路的通车、2005 年润扬长江大桥的贯通,2012 年扬泰机场的通航,2020 年连淮扬镇高铁的交付运营,令一度丧失的扬州繁荣根本——通衢便利失而复得,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悠久的旅游、饮食、人文传统,独特的“慢生活”意韵,这处一度蒙尘的“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再度一举成名天下知。

如今的扬州,是苏中、苏北地区工业、科研、教育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更跻身首批中国优秀旅游城市、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国家园林城市之列,2020 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美食之都”称号,淮扬菜系、扬州园林、“二十四桥明月”,再度在世界范围擦亮了扬州的“名片”。

2020 年,扬州市实现地区GDP6038.33 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3.39% ,首次突破6000 亿元大关,排名列全国城市第35 、省内第7 (次于苏州、南京、无锡、南通、常州、徐州); 人均GDP13.26 万元,同比增长2.95% ,排名列全国城市第19 ,省内第6 (次于无锡、苏州、南京、常州、南通。

以扬州今天的经济发展水平看,不论纵向、横向,在长江三角洲流域都位列二线城市之列,在全国属于较发达城市,在江苏苏北地区也是数一数二的经济强市。但和高度发达的苏南相比,却仅比最弱的镇江市略强,GDP 总量远远落后于苏州、南京、无锡、南通四座“万亿元城市”,甚至也落后于历史上长期发展滞后的徐州市,人均GDP 排名虽然很“光鲜”,却是江苏省6 座跻身全国人均GDP20 强城市中排名最低、城市人口最少的(全市总人口455 万,而排名全国第三的无锡市659 万,第四的苏州市1075 万,第五的南京市851 万,第九的常州市474 万,第17 的南通市732 万),虽然近年来不论总量、人均都稳步提升,但和扬州市人民的期望值相比仍有一定落差,和扬州城历史上“天下富庶之地”、“扬一益二”的盛名,更差得很远。按照扬州人自己的话说,今天的扬州市是“兵头将尾”——在“苏中”(扬州人比较忌讳“苏北”一词,喜欢自称“苏中城市”)数一数二,但拿到更发达的苏南“苏锡常”比就有些相形见绌,近年来比同在苏北沿江的南通也有所不如。

昔日“二分无赖在扬州”的古代扬州何以经济上独步天下?

扬州的繁华,在于它襟江带运的水运枢纽地位,和当时远在百里、千里甚至万里之外的中国政治中心对富庶长三角地区财赋的依赖,和由此带来的、长江运河漕运体系不可替代的地位。扬州是整个长江运河漕运体系中的“鲠嗓咽喉”,又是昔日南方和北方、政治中心和经济文化中心的链接点,是将“漕运经济优势”发挥到极致的唯一都市,正是依托这种独特的优势,扬州才发展并延续着两千年的商业、交通运输业和服务业、娱乐业、文化出版业的繁荣,前两项直接依托漕运经济,而后两项则是漕运经济发达后的必然结果。

但这种对漕运经济优势的一味依赖也无形中让古代扬州成为一个“头重脚轻”的纯消费型城市,扬州的繁荣取决于运河的畅通,取决于政治中心对漕运的依赖,取决于长三角财赋区对漕运的寄托,也取决于“重农抑商”小农经济社会中商业中心的稀缺。一旦和平被打破,扬州的繁华便黯淡一半;一旦运河不畅,甚或漕运的不可或缺性消失,扬州的繁华便“如雨打风吹去”了。

那么,扬州市当代经济发展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境地,原因何在?

首先,城市对接定位摇摆不定。早在多年以前,扬州就喊出“接轨苏南”的口号,却缺乏具体、清晰的思路和战略,“对标苏锡常”但拿不出有竞争力的对标项目,和南京、镇江两座苏南城市山水相连、渊源深厚,但接轨决心、力度不大,和南京市间的经济合作长期围着部属几个大项目(如仪征大化纤)打转,和拥有共同长江通道——润扬大桥的镇江市间,则存在着“暗自使劲”的心结,不愿放下“苏中经济中心”的架子,去和“苏南经济后进城市”对接。反观另一座苏北沿江城市南通,城市对接定位“依托三角、对接大上海”清晰、坚决,近年来已将扬州远远甩在身后。

其次,城市产业结构不合理。2020 年扬州市第一产业、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占比分别为5.08% 46.07% 48.05% ,是江苏省内设区市中第三产业占比最大的,且近年来这一占比不断提升(2019 年首次超过第二产业占比),虽然扬州市提出“产业科创名城”概念和口号,强调“培育以323+1 先进制造业为支撑的现代特色产业体系,打造具有竞争力的产业强市和产业科创名城”,并拿出了“全市高新技术企业2020 年总数破1600 家,产值占规上工业产值比重48.1% ”的成绩,但和省内诸强相比差距较大,拳头优势项目不突出,此外全社会研发投入GDP 占比仅2.5% 左右,在省内也并无优势。“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无高科技缺乏冲劲”,过于依赖服务业、三产是扬州两千年来的“老毛病”,今天其“盘子”已不如昔日那么大,且三产对“大环境”依赖较多,变数也较多(反观在省内长期落后、但工业优势特点突出的徐州,“抗击打”能力就强一些),此次新冠疫情及应对限制措施,就让已习惯于吃“名城饭”的扬州受伤不小。

第三,人口结构有隐忧。扬州2020 年男性人口占比49.8% ,女性50.2% ,和全国整体情况相反;从年龄构成来看,0-14 岁人口占比11.57% 15-59 岁人口占比62.42% 60 岁以上人口占比26.01% ,其中65 岁以上人口占比19.99% 60 岁人口占比和65 岁以上人口占比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18.7% 13.5% ),是一座典型的“老龄化城市”,城市的“老龄化”不仅对扬州市的社会保障提出更高要求,也会影响城市产业结构和城市节奏、生活观念。此次暑期疫情突袭,扬州成为“重灾区”,出现现阶段全国罕见的“密集传播快、危重症比例高”特点,就和其老龄人口多、“泡麻将馆”等老年社区典型生活方式普遍,和大量老龄人口未接种疫苗不无关系。

第四,交通状况仍待改善。历史上扬州的繁华主要依托“一江一河”,即身处长江和大运河交汇处的交通枢纽地位,这一地位随着漕运的衰落、铁路的兴起而失落。如今南通的交通状况虽已有了根本改善,彻底摆脱了被铁路、民航边缘化的尴尬地位,但仍离历史高点差距很大,别说在全国、全省,即便在苏北区域内也远算不上交通枢纽城市。

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殃及全球,“吃人文饭”,靠旅游、交通、人流物流维系经济民生和社会活力的扬州,再度遭受严峻考验。但今时不同往日,相信扬州这座历史悠久的光荣之都,和饱蕴江淮风流的扬州人民,一定能早日战胜疫情,让这座两千年古城繁华更胜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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