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女朋友系列||结了三次婚的女人(七)
女朋友系列||结了三次婚的女人(四)
女朋友系列||结了三次婚的女人(五)
女朋友系列||结了三次婚的女人(六)
生活和电视剧是不同的。
电视剧里儿子跳楼了,母亲会第一时间嚎啕大哭伸手去抓,而真实生活中的母亲可能会发愣,接着她会回避这种痛苦。
认子也是一样的。
我小姨面对18年后找上门的亲闺女,两个人的反应全然没有那种激动涕零,没有的,甚至妈妈和女儿同时感到了尴尬。
小女孩一直以为自己的祖父祖母就是亲生父母,但是现在她准备出国念书了,爷爷奶奶考虑到自己年纪大了,不能陪伴她很久很久,于是决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这样不管怎样,她在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至亲能陪她更久。
他们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小姨在哪里,她是不是嫁到外省去了,但是认为我外婆这种老人家不会搬走,她还一定在这个小县城里。
十八年时光过去了,我们这个小县城没有大城市那么多变化,虽然平房翻做楼房,街上的私家车变多了,河流上又修建了新的桥梁,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出生了,但的确我外婆还一直住在那栋老屋里,这条街和隔壁街的人还是互相认识。
没费太多功夫,爷爷奶奶带着小女孩找到了她的母亲。
他们没有跟我小姨见上一面,提前回南京了,留着小女孩在这里过春节。
这座荒凉的小县城,对于两个老人家来说,大概也是内心的另一种隐痛,他们根本也不想多呆。
我小姨面对她找上门的女儿能做的事情不多,吃饭的时候,拼命给她夹菜算一种,关了做生意的铺子,带着她拼命的买衣服也算一种。
这件好看!买了!
这件也不错!买买买!
依我看,这个也好!
…
而小女孩面对她的母亲能做的也不多,埋头苦吃算一种,勤奋试穿衣物也算一种,哪怕她从小出生的环境根本不缺吃的和穿的,小县城最漂亮的专卖店的衣服都是大城市卖不动的尾货。
尽管我小姨和小女孩的交谈并不多,肢体的亲热也没有,但是,人就是这么奇怪,小孩子就有这么聪明。
我小姨的小儿子吃醋得不行,他平常是个懂事的小男孩,但是现在一门心思的跟这个刚刚出现的姐姐作对,不许她坐凳子,不许她夹菜,不许她坐沙发,总是赶她走,把她的充电器悄悄的藏起来,无论我小姨怎么吼他都没有用。
去我小姨家那天,天很冷,凌厉的北风吹着,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靴子走过街道。
十八十九年前,陈俊秋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我小姨,我们也这样的走过街道,北风也是这样呼啦啦的刮着。
晚上十点多,我们上楼烤火了,我小姨在下面整店铺准备关门了。
陈俊秋的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弟弟对她怒目而视,这当然是敌视,但也是情不自禁的想引起她的注意,很难说那是因为血缘,还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妈妈爱着她,所以对她产生了好奇。
小女孩接了个电话,很小声的说,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明天不行喔,我回来晚,我们后天去吃吧!
她对于这趟寻找母亲的路途,大概是迷惘而失望的。
真实的母亲跟她幻想中的母亲有区别,就像真实的生活也跟想象中的生活不同一样。
当我跟她主动聊天的时候,她没有反对和抗拒,一方面是她的礼貌和家教,不能拒绝别人,一方面是我小姨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作家,说我要出书了,这可能引发了小孩的好奇。
晚上她跟我睡。
厚厚的缓和的棉被套,昏黄的床头灯,外面飞舞着的雪花。
我跟她讲了一个很绵远的故事,这个故事长达20多年,可以讲很久很久很久。
这是一个小女孩视角里的爱情故事。
情是什么样的情?
美女爱英雄。
她说,他是英雄吗?
我说,至少对于当年的我,那样的时代(那时候避孕意识和技术都没那么强,女性堕胎比现在常见的多)来说,你爸爸当然是。
他曾经那么机智的挽救过一个小女孩的自尊心,她说没有偷东西,那就一定没有偷啊。
他曾经成全了我的理想,不然我看不到《白眉大侠》的结局。
他曾经拥抱我,举得高高的,满足了我少女的浪漫幻想,小县城其余的男人们是多么笨拙和粗鲁啊。
…
小女孩说,我妈妈真的有你讲的这么好看吗?我怎么看不太出来?
我说,嗯,你妈妈就是有那么好看的啊。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修饰,以前大家都这么说你妈妈呢。
而且我觉得她现在也还是很好看的。
这么说吧,你妈妈是我看过的她那个年代那个处境里最漂亮的女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小女孩看上去不是很明白的样子。
没关系。
允许她疑惑。
以后她长大了经历了生命,就自然会知道:
她的母亲有多美。
毕竟这世界上走出生命沼泽的女人,并不常见啊。
小女孩说,那你还恨你父母和弟弟吗?
我说,没有呀。我长大了啊。
我的父母一直爱着我,即使我弟弟出生后,我跟他们赌气赌了很多年。
我到长沙念大学,开学的那天,宿舍别的同学都是自己套被子,而我妈进了宿舍就爬到床上去帮我铺被子,而我只是站在边上板着脸冷眼看着这一切。
旁边有同学家长看不过去了,跟我妈说,你孩子惯得也太厉害了,脾气不小啊。
我妈妈一边铺被子一边说,嘿嘿,她就是娇生惯养的,习惯了,我们都习惯了。
妈妈又一次原谅了我,因为她是母亲,就凭这一点,她不得不心甘情愿的永远原谅我。
小女孩又说,那太阳现在照在你身上了吗?小鸟现在为你歌唱了吗?你现在快乐了吗?
我说,宝贝,当然,太阳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小鸟为我们每个人歌唱。我们每个人都会快乐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哭了:
我觉得我妈妈并不是很喜欢我,她几乎不怎么跟我讲话,整个过年期间,她都没有抱我。我在这里好像是客人。
我抱着小女孩说,宝贝啊,她怎么不喜欢你呢?她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饭菜都抢过来夹到你碗里才好啊。你妈妈挣点钱多辛苦啊,这个春节给你衣服都买了几千上万块了呢。
要知道,大人并不比小孩会展现情感啊,大人也并不比小孩勇敢啊。她十八年没管你,现在除了给你拼命拼命买衣服,她还能怎么办呢?
小鱼已大,鱼化龙,那大鱼,愧对亲人躲着你。
一个人不说,不代表她不哀不痛不在乎。
终究是陈俊秋的女儿。
小女孩有跟陈俊秋一样的高鼻子,还有她爸爸的英雄气概。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要走了。
小女孩非常兴奋,这个春节终于过完了,小县城对于大城市的孩子来说,真是太无聊了。
我小姨和我把她送到大巴站,她主动拥抱了她的母亲,她比母亲勇敢,贴着她的脸说,妈妈再见,明年春节我再来看你和弟弟。
等她上了大巴,我小姨忽然拍巴掌说,还有多久发车,我再去买点零食,免得她路上晕车和饿。
我拍拍她的手,说,别,她大包小包带了这么多东西,还买什么啊?
2016年的腊月,小女孩没有来。
我去店里的时候,我小姨正在忙,穿一身长到脚跟的蓝色工作服。
我说“我先去隔壁洗个头发”,她从工作服里掏出一张卡“上面有钱,你去刷”。我摇摇手,她硬塞给我,不太耐烦“去吧去吧去吧”。
洗头到了一半,她大概忙完了,进了理发店,盯着我左看右看,她说“你要染个色比较好看,纯黑色太老气了”,接着自顾自的挑起颜色来“要显得你皮肤白的,酒红不适合,浅棕红,就这个了”。
染发有139.239.339三种价位,发型师问她哪个价格?她抬抬下巴“最贵的”,看似慷慨,接下来一分钟又嬉皮笑脸的“师傅,打个折啦”,讨价还价半天讲到300。
我洗完头发,坐在她店门口。
她忽然说“我六十岁打算退休”。
“做什么去?”
“去跳广场舞,我的理想”。
我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好跳的?”
她说“你不懂,我在这个店快呆霉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店,晚上十二点才关门,每天除了进货那几分钟寸步不离这——你小姨可是在大城市呆过的人!”
我莞尔。
她继续说“本来我打算五十五就退休了,说什么我都不干了,但是现在不行了——我的女儿回来了,要多存一百万给她做嫁妆!”。
我说, 她要你的一百万麽?她爷爷奶奶挺有钱的吧!可以送出国那种。
我小姨忽然生气,也不知道跟谁生气,说, 他们有钱是他们的事,我给是我的事啊。怎么了,有钱了不起啊?只亲有钱的啊?
过一会儿,她忽然又很不安的样子,说“嗳,我就知道我去年的表现不太好,所以她不来了。”
她忐忑得像等待老师发试卷的小学生。
几天后,我再去看我小姨,她女儿跟她视频了,说春节没有回国,刚到国外,学业很繁忙,压力很大。
我小姨那种兴奋,真的能让人真切的体会里旧戏文里唱的那种感情:
见我儿,不由我喜笑非常,老天爷他还我珠归掌上!
朴素而普通的女人们,就这么时而不安时而兴奋的平凡的生活着。
我小姨要做生意做到60岁,她还有给女儿攒一百万嫁妆的梦想!
我呢,我应该要一直写下去吧,在写作中,任性的小孩逐渐成长。
而陈俊秋的小女孩呢,她的人生还很长很长,未来有无数的事情和大大小小的创痛需要她解决。
她今年23岁,她以后要走向35岁的我,走向她47岁的母亲,一直走下去。
…
初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孤本压倒全唐。
少年时陈俊秋曾经教我背过的诗章,今日用来结束小姨主文篇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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