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500年文化探微之 沈鲤:一代伊洛真儒

原标题:古城500年文化探微之 沈鲤:一代伊洛真儒

沈鲤与万历皇帝:“游戏政治”的万历一生仰仗三代帝王师

写沈鲤之前,记者脑海中总有一个个镜头挥之不去:

读书!忽然,一声威严的断喝在书房如春的暖意里洪钟大吕般响起。这声断喝是冲着一个8岁小男孩去的。此刻小男孩双手将蓝皮线装的《论语》举在眼前,貌似在读书,顽劣、神往的眼神却依旧徜徉在窗外漫天蹁跹的雪花中。身着儒雅长衫、气质倜傥的中年讲官被小男孩沉迷身外的神情激怒了,他一把拎过案头的铁戒尺,目光冷峻地直逼过去。

读书!中年讲官又一声愈发威严的断喝。读死书吗?男孩回过头来,嘻嘻笑着,眼神聪慧、任性:颜如玉、千钟粟、黄金屋,不用读,我也都会有的!中年讲官不再跟男孩理论,手中的铁戒尺已高高举起。男孩伸出手来,眉眼嬉笑着,如此乖巧的行为分明充满狡猾的孩提似的挑衅。中年讲官心下隐隐腾起胆怯之意。但他严肃的面容有如一面铜墙,将他内心的胆怯死死挡在男孩视线和心灵都无法触及的地方。铁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定,一下,两下,三下……男孩白皙的小手即刻暴起道道红痕。

读书!同样不容置辩的断喝。何以读书?男孩眼睛里水色氤氲,但口气渐渐软了。不读书,何以将天下交付与你?何为天下?天下就是黎民、苍生!何以交付与我?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一国之君!男孩噙着眼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中年讲官身上贴去。中年讲官威严、清耿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他冷峻的眼神温热下来,父亲般轻轻握起男孩举到他眼前的红肿小手……

这个长长的镜头中聪慧、任性、顽劣的小男孩就是大明王朝执政48年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中年讲官就是沈鲤,时年40岁,举止端雅,气度轩昂,是被万历皇帝一生如同父亲般信赖、仰仗的忠耿辅臣。

万历皇帝与沈鲤的关系一直亲密地延续着。万历帝即位仅两年的时间里,就把沈鲤从六品提到二品的正卿。

万历十五年之前的朱翊钧,本来是个有励精图治雄心的好皇帝,其后却成了中国历史上少数几个敢于“游戏政治”的皇帝之一。而作为万历皇帝老师兼次辅的沈鲤,在伴君的时日里,对自己分内分外的大事小情,却一刻也没有懈怠过。他们的关系如同一对父子,儿子对父亲从小时依赖到青年对峙再到中年依恋,父亲对儿子从寄托希望到不满怨怼再到坚定守望,这一切在这对君臣的身上,演绎得激烈、温情而又淋漓。

万历四十三年,时年85岁的沈鲤病逝。万历皇帝闻讯,颇为悲伤,赠太子太师,谥文端,谕祭谕葬。并先后遣河南布政使司堂上官于首七、三七、七七、百日、周年、三年,六次谕祭,祭文多次称赞沈鲤“乾坤正气,伊洛真儒”,并御笔亲书“责难陈善”、“肖德世臣”二匾以赐。这在中国历史上,都实属罕见,同时也彰显出一贯“游戏政治”的万历皇帝,对他的老师沈鲤视如父亲般感恩戴德。

沈鲤与大明王朝:不同流,不合污,一身乾坤正气

沈鲤于万历十二年冬拜礼部尚书,方严刚介,强直谏言。朝中往来,摒绝私交,力荐贤士。好事做下了,却不声张,不买好。

在朝中,沈鲤与首辅张居正一样,心中都只装着大明王朝的振兴与安危,同样为官清廉,声气相投,算得上一对志同道合的好友。况且,他是在张居正的指导下,出任神宗万历皇帝的经筵讲官的,对张居正,他一向十分敬重。但在沈鲤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期间,张居正有病歇在家里,满朝官员为讨好买巧,争先恐后前去探望,并谋划为张首辅设坛祈祷。唯独沈鲤不去凑这个热闹。有官员“好心”劝他道:“同官之谊,您应该去。”沈鲤却回答:“事当论其可与不可,岂能论同官不同官!”这样的举止怕今天的人们也会以为太过于“迂”。但沈鲤自有沈鲤的道理,某个官员病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有交情的同事拎着礼品探望也无可厚非。可一旦那人位尊权重,有没有交情的都一窝蜂跟进,还要大张旗鼓地设坛祈祷。显然,这已经不是那位官员病大病小的问题了,而是一窝蜂前去探病的人各个思想里落下不可告人的病灶了。一旦群体爆发,将很不利于“政风”、“行风”建设。沈鲤是将国家前程置于心中,他的谋虑已超越于个人恩怨,是担着背黑锅的风险——被张首辅怨怼甚至是从此与他绝交,而坚决不同流、不合污的。

沈鲤的“迂”,实在“迂”得可爱,“迂”得笃定。那之后,又一次,张居正约沈鲤在自家私宅同写奏折。沈鲤当即拒绝:“国政绝于私门,非体也!”他固执地以为,国事就是国事,私事就是私事,公与私决不能混为一谈,相提并论。若是私事,在你我谁家里都能办。国家大事,就只能放在朝堂上、摆在大众眼皮子底下公办,决不能躲到谁家现场办公,一样不成体统。

对一朝的首辅如此,对一朝之君万历皇帝,沈鲤同样不愿意让自己爱戴的国君有失国格、国体。万历皇帝爱钱,更爱珍宝,曾经为买进一颗宝珠花银两千万两。不怕你不受贿,就怕你没爱好。上行下效,皇上的爱好往往就成了被臣民攻克的软肋。所以见万历喜欢珠宝,多半朝臣纷纷为他捐俸,并自以为得意。沈鲤很愤怒,面对跟风也建议他跟风的官员,他扳着面孔说:“我只知养廉,不知逢君之欲。”令闻者无不自惭形秽。这还不算完,沈鲤又赶紧进宫面见万历,奏明道:“圣上喜欢什么是小事,而传播出去可就成了大事。臣民纷纷进献,劳民伤财,怨声载道,岂不有损圣德?”“好了,就这吧。”万历皇帝只好听从老师的奏请,不再明着收受捐俸。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明代的大臣多勾结宦官,而沈鲤却能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一点也是他“乾坤正气”的最有力注脚。

沈鲤与黎民苍生:倾尽家财修黄河与沈堤,无愧伊洛真儒

沈鲤赤心报国,一身乾坤正气,纳忠论奏又无所避,因此也遭到当朝不少权贵们的怨恨,到万历面前告沈鲤黑状的不乏其人。久而久之,万历皇帝也开始对沈鲤不信任了,口中也多了怨言。在沈鲤57岁那年,他决定辞官归里。已经快60岁的人了,这官不当也罢。尽管万历皇帝坚持挽留说:“沈尚书好官,奈何使去?”于万历十六年(公元1588年)还是放沈鲤告老还乡。

沈鲤这一去就是14年。

而在这14年里,沈鲤并没有赋闲在家,而是上书万历,为民请命,一是修复古黄河大堤,二是为水决不断的古黄河修一道分水区,以便汛期来时,滔滔的河水能分流出去。这就是被载入《归德府志》的沈堤。

沈鲤为民请命,奏明圣上,先后奉旨修筑了两道大堤。一道西起荥城(今荥阳),东止洪子湖(洪泽湖),全长800余里。另一道北顶东西黄河大堤,南由归德古城北城郭外向东南方向,经会亭驿(今夏邑会亭)至永城曹家洼,全长180余里,后人称为“沈堤”。由于修筑了这两道大堤,“河南州县始免冲决”。

历史无论动人的温情,还波澜壮阔的场景,但她总是被这这那那诸多客观的局限凝聚成只言片语,流传于世,供后人凭吊、冥想。记者多次站在黄河故道的大堤上,面对如此宽阔、流长的故道,想象400年前一切皆要肩扛手提的落后年代,那会是怎样壮阔的场景:束水攻沙,以水治水,成千上万的民工,熙熙攘攘,往来穿梭,不舍昼夜,战天地,抢工期,热情高涨。一位身形消瘦的花甲老人脚步健朗地穿行在灰头土脸的人群中,不时躬身搀扶,或认真倾听,鞋子上沾满泥泞,儒雅的长衫时常被汗水浸透。这个集体如同一辆负重的大车,被一种精神激励着,滚滚向前。 文/班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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