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西安故事 梁经旭:怀念我的同学克超(下)

原标题:西安故事 梁经旭:怀念我的同学克超(下)

西安老街巷 图/@陶浒绘

胜生带我来到克超家的时候,并不是在正房里相见的,而是在正房北门外东北角的一间小屋子里,这小屋挨着前院东侧的两家租住户,是当年克超的独立空间。房间里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靠着屋内的东墙,西墙有一个小窗,窗前摆放着一张条桌,桌面上有砚台、文具之类,很是洁雅。

克超家是长安县人,父祖辈经商,所以挣下了这份家业。但这时他的父亲已经谢世,家中只有母亲、他和一个小侄儿三人。他有一个姐姐已出嫁,也在西安,其他几个哥哥都在外地工作。其中一位年龄与他较近的哥哥从空政文工团退役,分在咸阳某家工厂,算是离得最近的,我们经常能见上面,大家都叫他克谋哥。克谋哥在空政文工团时是吹双簧管的,但其他乐器也都擅长,尤其是二胡拉得特好。他拉奏的《三门峡畅想曲》难度极高,是我最爱听的曲目之一。另外还有《草原上》、《拉骆驼》、《二泉映月》等等。我算是他的一个不成才的徒弟,虽然后来也能在宣传队里混,但自己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二泉映月》连环画 图/@网络

克超的母亲我们都叫她陆妈,陆妈是一位很和善娴雅的老人,待我们就像待自家的孩子,所以我们都很爱戴她。也许是遗传的缘故,克超待同学们也都很好,所以我们都愿意和他往来,时间一长,他家竟成了我们的活动据点。尤其是在“文革”初潮过去后的几年里,学校不上课,社会上的其他事也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于是在他家聊天、听音乐,有时候甚至就在他家吃饭、过夜,都成了我们经常的事。

因为克谋哥是学音乐的,他从部队转业时送给了克超两件礼物,一件是当时很稀罕的带耳麦的小型收音机,再就是一个留声机。于是我们这帮同学中喜欢音乐的杨胜生、张启民、商子秦、武永利等就经常聚在这留声机前听所能搜罗到的各种唱片。要特别提出的是杨胜生的嗓子特别好,从小学起他就表现出了在歌唱方面的天赋,只要上音乐课,音乐老师总要单独点他起来唱一两首歌,我感觉这不像是在教学,而像是在欣赏。因为我们班的教室是临街的,听外班同学说,杨胜生唱歌时街上路过的行人也有停下来听完才离开的。也因为如此,胜生成了我们班美女眼球关注的对象。

留声机 图/@网络

因为动乱,那时比较流行的歌不多,但是样板戏、江姐、长征组歌等还可以尽饱听的,所以这些个唱片的内容我们几乎都已经烂熟到了心里。有时候也不知谁会拿来一两张稀见的唱片,如印度电影中的《拉兹之歌》、广东音乐中的一些曲牌《步步高》、《彩云追月》《小桃红》等,我们就关起门来偷偷听,听着非常过瘾。光听不行,有时候还会唱,如唱样板戏、江姐中的段子,这些是胜生的专项节目,我们会从胜生的复唱中欣赏到另一种歌唱的美感。更有时候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就一行人走上大街,让胜生在南大街、钟楼下边走边大声唱,这时会有很多人驻足倾听。后来觉得又不过瘾了,就开始自己从歌谱中学唱苏联歌曲,如《三套车》、《山楂树》、《深深的海洋》等等。克超总是不嫌劳累地跟随着我们,就这样我们度过了许多个悠闲又寂寞的夜晚。

杨胜生除了勤快、善唱歌,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能把许多原本互不相识的他身边的同学朋友拉扯到一起,成为一个朋友圈,但他自己却并不是这个圈子的中心,他有许多家务要忙,所以这个圈子的据点仍是克超家,圈子的中心人物也仍是克超。比如小学毕业后我上了六中,他上了五中,而克超因为腿脚不便就待在家里。后来高中他又上了九中,所以我们这个圈子里就有了六中的我、怀良、启民……,五中的子秦、信信、林林、效民……,九中的林诚、刘绍斌……等等,人多了去了。反正是今天你来他不来,或后天他来你不来,克超家总是人流不断。这其中有多少生动鲜活的故事,就不一一去说了,只说和克超有关的几件事。

革命样板戏《红灯记》 图/@网络

原本我们都以为克超的腿是因为小儿麻痹后遗症所致,直到知青快下乡前,我们才知道了其真实原因乃是家人失误造成的。原来克超小时候,有一天他姐姐抱他出去玩,不小心把他摔了一下,回来后他的腿就弯起来直不了了。但是他姐姐年龄也小,摔了弟弟不敢给大人说,就说不知道。当时克超还不会走路,所以大人也大意了,再或者有其他原因,反正就是没有抱他去医院看,久而久之就腿就成了后来的样子。到六十年代末的时候,姐姐看到弟弟年龄已大,自己心里也总觉得过不去,就给克超买了一辆坤式自行车,同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克超听后曾大为恼怒,姐姐的一次疏忽和不负责任,竟改变了他的人生。但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发怒和抱怨都无济于事。我们这帮同学朋友也都为此事替克超惋惜,并私下议论着能有什么办法进行适当的挽救。

这时,子秦的二哥南南(商子周)正在西安医学院上学,且专攻外科,他听到此事后就向老师请教,老师说通过拉开、牵引可以有适当的改善,以后再经过锻炼,会有一定的恢复效果。我们这帮同学听说后,就希望促成这个手术,帮助克超重新站立起来。于是大家打听了医治手术所需要的费用后,就开始凑钱。那年月这样一个大手术也不过几十块钱,于是大家很快就凑够了治疗费,把克超送进了西安中心医院进行治疗。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术后需要长时间的牵引。牵引造成的疼痛克超忍受不了。尽管我们同学分别值班守着他、照顾他,但也有疏忽的时候,当我们不在他身边时,他就让其他病员给他把牵引配重去掉。由于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牵引,使得治疗的效果归零,等于他白白受了几十天的罪,他也从此失去了重新站立起来的机会和愿望。

克超站是站不起来了,但他学会了另一项技能——骑自行车。这也造就了他人生的一段奇缘。这时我的同学们下乡的下乡,工作的工作了,我当时就在某县的一家工厂上班。某年夏天收到启民从西安的来信,说克超被汽车压了。这可是一件五雷轰顶的恶讯。启民信中说:由于大伙都身处外地或在单位上班,克超没事就经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上街。一天他骑车来到了西大街路北鼓楼十字西侧的一家食品店门前(店名忘记了),停下车不知是想进店买东西还是暂时休息一下,这时从鼓楼里开来了一辆清洁队的卡车,一下把他挂倒并压在了车下,伤的还正是他那条有残疾的腿。

西大街街景 图/@网络

事后交警调查时,刚好在克超所站位置的街对面有一位路人作证。他说:他看见这个腋下夹着拐杖、另一只手还扶着一辆自行车的小伙,觉得好奇,就想看看他怎样才能骑上自行车。不料就在这时,后面来的卡车突然就把他撞倒压伤了。因为克超是下车后站在人行道边上,所以开车的司机负全责。那时的单位还都比较公正,能认识到自己人闯了祸,单位应该负责到底,于是不但全包了克超的住院费、治疗费,还派一名职工每日陪伴伺候,并负责克超家买煤、买粮等一些重活。这种情况维持到克超出院回家后还在继续。

时间长了,清洁队觉得让一个单位的精壮劳力每日干这种活有些不划算,正好当年有新的招工指标,就研究通过了招一名新员工来照顾克超。他们从泾阳农村找来了一位叫爱琴的姑娘,并向她说明了工作性质和内容。如果她和她的家庭同意,就把她招进清洁大队,作为员工,户口也转入西安。双方谈妥后,这姑娘就住进了克超家,一面照顾克超,一边还帮助陆妈做家务,一家人相处甚为和睦。久而久之,两人日久生情,遂结为夫妻。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清洁大队觉得克超可以生活自理了,就让爱琴去上班。

西大街街景 图/@陶浒绘

要说这件事是天设奇缘也不为过,因为当时车轮压过克超腿的时候,是两条腿一并压过去的,但奇怪的是他受伤的偏偏只有他原来的那条残腿,而右腿却完好无损。克超通过这件事完成了自己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这也是好人终有好报吧。

克超是个能人,也许他的血液里本身就有祖上传下来的经商的基因,所以在改革开放之初,他就在西安最早开放的康复路批发市场租下了一处门面,开始做生意。由于当时我不在西安,但听说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有时候回西安去看他,虽经常见不上,但偶尔遇见时,从他的说话到做派上,俨然就已是一位老板的架势。那时我们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可是克超从衣袋掏出的动辄就是一摞一摞的大票,看着让人心动。

修理无线电 图/@网络

克超也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在小学时,他就能自己组装矿石收音机,后来还能承接一些无线电的修理业务。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还是一个做菜的高手。在那经济还都全然没有恢复的年月,克超会时不时地请大家到他那里大嘬(chuai大吃,陕西人读‘搓’cuo)一顿。我在外工作十多年,不知他从哪学得这么好的厨艺。记得有一次胜生给我说,他曾鼓动克超和他一起开个饭馆,可是克超懒得很,就是不想动。当时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克超有什么本事可以开饭馆呢?在领略到克超的厨艺后,我才真相信了胜生当年此话不是无的放矢,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视啊。

克超从不喝酒,但他却不乏对我们席间喝酒的供应。每当大家酒足饭饱高谈阔论时,他会在一边笑着劝菜或欣赏。而我们董(陕西方音,乱整剩下的意思)下的锅碗盆碟,则会由小嫂子爱琴默默地去收拾。克超也是一个讲义气的哥们,据说有一次他为了别人对我的毁言,在酒席间和那人翻脸,起身拂袖而去。多年的交情结成的信任,令我十分感动。

2017年末,我因病做了手术,克超因为腿脚不便,并没有来看我,但手机短信或电话是不少的。除了问候病情外,还经常问我想吃什么,说他给我做。我想吃的东西很多,但这时却已无力再去他家叨扰他了,就只能把这些话默默地记在心里,作为一个朋友对我健康的祝福。谁也没有想到,2019年8月2日,小学同学程志强给我来电话,说克超病了。后面的话我就不用多说,此后得到的就是他住院治疗、又出院、又进院的反复信息。但克超并不了解自己的真正病情,所以还一如既往地和我通电话。他打给我最后的一个电话是2019年10月29日,没想到几天后他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因为拆迁的原因,南院门14号那个院子早已不复存在,克超后来也搬进了与14号西邻的大车家巷内小车家巷口的新楼房里。这里虽然我们也常去,但已没有了14号院里的宽敞、熟悉和温馨。那里才是我们心中克超永远的家。它不但保存了我们每个人心底说不完、道不尽的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它见证了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成长与我们的成熟。最后我想改一下我们小时候那首常常挂在嘴上的歌谣:“谁谁谁,你嫑笑。你的事情我知道。南院门,14号,打个电话唠一唠。”愿我的朋友克超在天国里,也能听到我新改的这段歌谣。 2020年4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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