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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4日，张国宪和我驱车前往距离成都市区50多公里外的大邑县安仁镇建川博物馆。我将1986年科漂队的“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队旗和部分实物摆在樊建川面前，只见他拿着iPad对着实物拍摄，然后把“我，想建一个纪念馆”的微博发到了微博群，不到10分钟，粉丝们就有了热烈反响，一致支持建立“长漂纪念馆”。一会儿，樊建川对我们说：“走！”他把我们带到一个面积1000平方米的二层楼底……现在的“长漂纪念馆”就建在了这里。

其实一开始，樊建川打算在一个400平方米的中医药馆内临时建一个“长漂纪念馆”，展示1年后再看看观众反应，以便再做进一步决定。鉴于微博读者的热烈反响，他当即改变了决定：“长漂纪念馆”落户建川博物馆，定于2013年6月3日，即当年长漂队出发日开放。

记：我看到，当天下午，“关于1986年中国长江科考漂流探险文物收集捐赠建川博物馆的捐赠事项备忘录”就在建川博物馆签署。

冯：签完字后我弱弱地问：“博物馆盖不盖一个章呢？”樊建川回答：“我签名就算数！”

1848件珍贵文物讲述长漂故事

记：接下来，你们就开始四处征集、寻找长漂实物。“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六人橡皮船与训练用录像带、“万里长江漂流纪念”的布质地图、万明烈士生前书信等1848件珍贵文物中，有很多感人故事……

冯：应该特别强调：“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是四川省地理学会为了长江河源区干流沿岸综合科学考察研究而专门设立的一支漂流探险队。队员李大放捐献了尧茂书的一张“借条”。这是当年尧茂书去重庆长江橡胶厂制作“龙的传人号”漂流艇，写下的一张借条，后来橡胶厂把这张借条给了李大放。这是尧茂书的唯一遗物。令人遗憾的是，尧茂书乘坐的这艘艇后来是找到了的，可惜被某博物馆借走后，再无消息了。

记：你捐献的这面“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队旗很珍贵。

冯：我的日记记载得很清楚：1986年5月10日上午，我在去处理队服交接途中，突然看见一辆班车，车身上印有“成都丝绸印染厂”字样。我心头一动，骑车跟着汽车追，一直追到了琉璃场，找到了这家印染厂的厂长。当时报刊对“长漂”即将出征已经广泛报道，厂长一听我要制作队旗，十分热情，对我们表达了高度敬意，答应免费制作。他叫我20日去取队旗。他设计了很多面队旗，长方形、三角形、正方形的都有。作为回报，我答应一定把印有“成都丝绸印染厂”字样的旗帜，在长江源头展示出来。事实上我们兑现了这一承诺。6月3日我们就出发了……如今，这一面饱经风霜的长方形队旗，可以说就是引领了我们闯过鬼门关的精神大纛。

漂流馆前忆“长漂”第一人

记：原来屹立在通天河边称多县歇武镇直门达村的尧茂书纪念碑，你们运回了建川博物馆。

冯：2013年10月24日，我和长漂队员杨勇等人集资数万元，用新碑换下位于长江之畔的尧茂书纪念碑，将老碑捐赠给建川博物馆，这也是“镇馆之宝”。

当年通天河大桥守桥班的两位老班长，80多岁的元丁老人和75岁的昂尕老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当时看到他（尧茂书）只身一人漂流到此处时，我们都被他的勇气折服了。他来到哨所，给我们看了他的相关证明，我们为他专门腾出了一间住所。他是汉族，但和我们一起吃糌粑、吃干肉，很随和。虽然我们不怎么听得懂汉语，但他看到每个人都是乐呵呵的，与我们相处很融洽。那七天我们和他同吃同住，临走时我们送他一些干粮，依依惜别。不想几天后就听到噩耗，说是他乘橡皮船在石渠县奔达乡满真村附近触礁而亡。当时我们守桥班的人都伤心了好多天。”

记：纪念馆门前的尧茂书雕像很出彩，气韵饱满……

冯：今年也是尧茂书诞辰70周年纪念，为表达对“长漂”第一人的敬意，博物馆决定在长江漂流馆前塑一尊尧茂书像。经过深思熟虑，博物馆邀请四川著名雕刻艺术家彭富伦为尧茂书烈士创作雕塑，传递长漂精神。这块汉白玉石料由队员宋元清取自汉源县，彭富伦满怀激情投入创作之中。3个月后，一尊栩栩如生的尧茂书汉白玉雕塑被安装在了长江漂流馆门前：尧茂书手持相机，脚下滚滚波涛，目光如炬，英勇坚毅。

从漂流世界杯到漂流世锦赛

记：1986年漂流长江时，你们就曾梦想以后也要去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漂流，2004年，你终于实现了这一梦想……

冯：2010年11月的一天，我从西藏旅游公司林芝漂流训练基地赶回成都，来到四川都江堰市参加国家体育总局水上运动管理中心举办的全国漂流年会。在会上我知道了国际漂流联合会（IRF）以及相关的国际国内漂流赛事、比赛项目。记得2004年我从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漂流回国后，一家杂志的记者来成都采访我，我就预言：“漂流运动一定会成为一项国际和国内的体育比赛项目，也总会有一天成为奥运会的比赛项目。”

2011年8月，我首次带领西藏旅游公司漂流队参加四川都江堰市虹口国际漂流大赛，赛会期间，我对国内外参赛队伍说：国际顶级赛事漂流世界杯和漂流世锦赛一定会在中国举办。

1997年国际漂流联合会就成立了；2005年国家体育总局将漂流列入国内重大体育赛事，就在这一年，我带领四川大学漂流代表队参加了四站全国比赛；2012年中国正式加入国际漂流联合会，成为会员国。国际漂流比赛主要有世界杯和世界锦标赛（A级赛事）。

记：2019年青海玉树市成功举办漂流世界杯之前，你作为玉树漂流总顾问参与了大量筹备工作。国际漂流联合会（IRF）主席乔·威利斯·琼斯曾经与你有接触吗？

冯：在玉树期间，我送给琼斯主席一本1986年长江漂流画册，他翻开画册后兴奋地告诉我：当年美国漂流队队长肯·沃伦也曾邀请他来中国漂流长江，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30年后，他终于来到中国的长江。他告诉我，中国的长江漂流了不起！是壮举！世界三大河有两大河他都去过，唯有中国的长江没有领略……在长江上游金沙江边，我与琼斯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经国际漂流联合会研究决定，同意广西桂林市承办2020年世界漂流锦标赛。这就意味着，世界顶级漂流赛事逐步落户中国，也由此可以看到“漂流”在中国34年来的曲折历程。

手记

2020年5月18日 成都

2019年，电影《攀登者》全国上映，引发了社会各界高度关注。《攀登者》编剧、著名作家阿来创作的这部作品，讲述了1960年5月25日，中国登山队成功从北坡登顶珠穆朗玛峰，完成人类首次北坡登顶珠峰的故事。如果说攀登珠峰的壮举，让国人第一次知道了寻常生活之外还有“登山”这一活动，那么1986年的长江漂流探险，则让中国人知道了一个关键词：漂流。

20世纪80年代中期兴起的“文化寻根”热，在中国各个领域得到了空前回应：哲学寻根、文学寻根、艺术寻根、民族寻根都轰轰烈烈。如果说美国黑人作家亚历克斯·哈利的家史小说《根》被介绍到汉语领域是恰逢“寻根”的时代，那么对长江源头的追问，用人的力量去亲身丈量这一伟大河流的长度，无疑就是20世纪80年代一批热血男儿为考验自己的脊柱韧性进行的一次高强度“空中转体”，并由此使汉语领域里破天荒的野外漂流探险，逐渐开始向地缘文化、区域政治、生态保护、宗族繁衍、物候变迁等领域分流。根据先占原则，尧茂书所开启的“长漂”，以及由此在一些人观念里形成的“长漂情结”，已经成为浩大江面上的一盏盏航灯，并开始以觇标的意义，指引着一个民族的精神、正义、理想的流向历程。

可以说，20世纪80年代有两项震撼时代的体育事件：一是女排，一是长漂，无疑都上升到了民族的精神层面。中央电视台拍摄的7集纪录片《新中国体育70年》里，就有45分钟“长漂”的《热流》。

2020年5月16日，长江漂流纪念馆“开馆仪式”在建川博物馆聚落举行。当年“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总指挥侯惠仁，原长漂队副队长何平以及队员宋元清、颜柯、沈大刚、潘树军、杨勇、冯春、李晖等上百人来到了现场。

长江漂流纪念馆展览面积1100平方米，展出了包括长江首漂烈士尧茂书纪念碑、尧茂书给长江橡胶厂开具的收条、“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6人橡皮船与训练用录像带、“万里长江漂流纪念”布质地图、万明烈士生前书信等1848件珍贵文物。

其实，早在2013年“长江漂流纪念馆”就建馆了，这是建川博物馆聚落开放的第24座场馆。纪念馆位于建川博物馆聚落小龙河河畔，由著名建筑设计师张永和设计，以实物、图片、史料等方式展示了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这一活动事件。该馆设有“长漂先驱”“长漂壮举”“长漂永存”三个单元，在各单元中穿插长漂队员的回忆文章或故事及科学考察、漂流探险等科普知识。

在16日的开馆仪式上，当尧茂书的姐姐尧显峰揭开尧茂书汉白玉雕像上的红绸时，有人不禁流下了眼泪……“长漂”的代价是巨大的。包括1名记者在内，共有10人牺牲在“长漂”中。根据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指挥部1986年12月14日的专题请示，经四川省人民政府审核，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1986年12月22日以［86］民优函第312号文同意，批准在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中牺牲的王建军、王振、杨前明、尧茂书、万明为革命烈士；孔志毅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原总后勤部批准为革命烈士。现在，“长漂人”终于有家了。

“长漂队”副队长何平说，今年是长漂34周年纪念，也是长漂纪念馆建馆7周年，更是在“新冠肺炎疫情”之下，长漂纪念馆展陈提升后隆重开馆……今天，我们更怀念为漂流长江而长眠长江的队友，怀念并感谢当年为长江漂流给予无私帮助的长江两岸的人民！34年过去了，“长漂”人都想有个家，记录展现80年代那伟大悲壮的岁月！将历史定格在那里，展示给后人。如今，当年参加长漂的队友们都各奔东西，有的年事已高，有的因工作家事不能前来参加纪念馆展陈提升的开幕式，但他们都通过电话、微信等要我一定代表他们向建川博物馆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你们给了“长漂人”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