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阵亡,却被谣传成抗战中的“活炸弹”,他的下落,无人过问

原标题:他并未阵亡,却被谣传成抗战中的“活炸弹”,他的下落,无人过问

话说,在2007年9 月18日,这“九一八”事变的历史纪念日,山西省乡宁县华灵庙抗日纪念馆隆重开馆。

这座抗战纪念馆主要要纪念的是在山西乡宁地区拼死抗战的国民党军队。

纪念馆的陈列品全部来自国民党军队,其中的一件藏品尤其让人瞩目。

这是阎锡山在1945年5月立的“华灵庙二十四壮士殉国纪念碑”。

石碑的背面,镌刻着阎锡山亲自撰写的千字碑文,记载的是发生在华灵庙的一场抗击日军的激烈战斗。

当然,在纪念馆开馆这一天,最受人们关注的还是来自山西太原市娄烦县张家庄的退休教师郝端温。

郝端温说,他是那场战斗的亲历者。

其实,早在1999年,他就在《娄烦文史资料》第五辑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华灵庙战役亲历记》的文章。

郝端温该在文章中说,当时他是晋绥陆军十九军三十七师三团三营八连指导员,三营营长叫梁家胜,八连连长叫彭永祥。

关于战斗的过程,他在文中说:1941年12月1日,日军1架飞机在乡宁东山地区边沿上空盘旋侦察。3营营长梁家胜指挥守军用机枪将敌机击落,敌机焚毁,5名机组人员当场死亡。两日之后,即12月3日下午,日军出动了1000余人前来报复。鉴于敌人兵力强大,营长梁家胜于是在阵地前沿埋设100余颗拉弦地雷,然后命令七、八、九连拦头、斩腰、截尾。战斗很激烈,最后,八连连长彭永祥组织起24名勇士,充当“活炸弹”,每个勇士身上绑了十几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最终守住了华灵庙阵地。

文章最后,郝端温说,他和一个叫杨璞的排长带领80多名战士在战斗结束后进入了阵地进行坚守。

这篇文章,让人们记住了梁家胜、彭永祥以及24名勇士的壮烈事迹。

毫无疑问,彭永祥等24名勇士的壮烈之举可以媲美于狼牙山五壮士。

但是,读这篇文章,给人的感觉,作者郝端温的表现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能就因为这个缘故,2003年9月18日的《山西晚报》上,刊载了一篇郝端温接受记者的采访的口述文章,篇名为《热血·抗击》。

这篇文章,出现了一个争当“活炸弹队”的情节。

即在危急关口,八连官兵全体争当“活炸弹队”。

其中,还写了一段现场感十足的人物对话:

“连长,你留下指挥,我带领大家上。”郝端温说道。

“不行,我比你大,有经验,还是你留下,我上。”彭永祥态度异常坚决。

“连长,我父母都死于日本人的细菌战中,家中没有什么人了,让我去吧。”

“我和你一样,也没有亲人,你才20岁,别再争了,服从命令。”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营长拍板,让彭永祥当“活炸弹队”队长。

……

这样,通过《热血·抗击》,人们才了解到,郝端温是战斗的积极参与者。

到了2005年,山西官方编辑出版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特别编写了《山西抗战口述史》图书,郝端温再次接受记者采访。

这次,郝端温又增加了一个细节:即使用“活炸弹队”的主意是他出的。

他说:“再后来,日本人又进攻……我和营长提出,我们这一次也用‘活炸弹’的办法,就是用牺牲的办法……最后和敌人同归尽。……后来营长同意了。”

同年秋,郝端温乘兴在《山西广播电视报》发表题为《华灵庙战役回忆》的文章。

也正因为这篇文章,他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所在,在2007年9 月18日,在山西省乡宁县华灵庙抗日纪念馆隆重开馆的这个重要的日子,他被隆重地邀请到了现场。

大家在参观县政府新修的二十四壮士纪念碑时,他安排到了最前排。

看着他,大家都说,这位老人就是当年参加过华灵庙战斗的幸存下来的英雄,二十四壮士都是他的战友。

但是,郝端温发表在《山西广播电视报》那篇题为《华灵庙战役回忆》的文章渐渐被一些专业人员发现出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了。

其中,最明显的是,阎锡山在1945年5月撰写的“华灵庙二十四壮士殉国纪念碑”碑文上说的,并不是第十九军暂三十七师第三团第八连守华灵庙,而是第十九军暂三十七师第三团第三连守华灵庙。当时,第八连受命前去增援,是“乘敌人准备进攻之际,施以奇袭,特集合该连活炸弹三十人”,这三十人向敌人发起袭击时,有六人负伤,不能前进,所以,壮烈牺牲的是二十四人。

不难看出,这个说法,与郝端温说的截然不同。

按照郝端温说的,这二十四名壮士是敌人冲上阵地后,被动地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而碑文上说的,这二十四名壮士是主动冲入敌人阵地,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另外,在郝端温的说法里,多了一个打落敌人飞机的情节,而碑文却对此事一字不提,这却是为何?

也就是说,这个打落敌人飞机的战绩到底存在不存在?

早在1982年5月,由华灵庙战斗的总指挥、原国民党第十九军三十七师参谋长孟璧口述、刘吉人整理的史料《乡宁县南山边沿华灵庙战役真相》,对华灵庙战斗的全过程有着比较详细的描述。

鉴于孟璧的是该场战役总指挥的身份,他的描述应该是最接近史实、最具权威性的。

在孟璧的述说中,打飞机情节是存在的。

不过,打飞机的时间,并不是郝端温说的1941年12月1日,而是1941年 12月4日。

“华灵庙之战”发生在1941年 12月7日。

孟璧说:“击落敌机三日后,日军为了报复,特由汾城和新绛抽调步兵400余人,分两路向我三团三营七连阵地华灵庙秘密集结。”

注意,日军的人数并不是郝端温说的1000人,而是400余人。而驻守华灵庙的,既不是郝端温说的八连,也不是阎锡山碑文上说的三连,而是七连。

关于战斗的过程,孟璧是这样说的:“12月7日拂晓前,日军30余人身披白羊皮,乘下雪之际从沟内绕至华灵庙侧后,爬坡而上偷袭了华灵庙阵地。守军彭永祥排发觉时,敌人已近眼前,遂投弹拼刺刀,混战在一起。天明不久,战斗结束,彭永祥排20余人全部壮烈牺牲,日军也被打死不少。华灵庙阵地被日军所占。我在二团团部闻报后,即令三团三营收复华灵庙阵地,一团抽一个营截击汾城(增援)之敌,二团抽一个营截击新绛(增援)之敌。日军为了抢运尸体,占据华灵庙与我军展开激战。直至下午,我三团三营始收复华灵庙,两路日军分别撤走。两三天后,彭永祥和4个士兵,身负重伤从沟里爬回部队。他们是这个约30个人的排里幸存的5个人。”

那么,从孟璧的述说里,彭永祥根本就不是什么八连连长,而是七连的一个排长;没有“活炸弹队”这档子事;最重要的是,彭永祥并没有阵亡。

而按照孟璧所说,指挥作战的他和一团三营营长李文章,并且,这次打落飞机首创了山西战场用步枪和机枪击落日本飞机的战例。

那么,阎锡山为什么在碑文上不提打落飞机之事呢?

原来,阎锡山和时任三十七师师长的史泽波在华灵庙战事上共同造假:不提打飞机的情节,把这场战斗编造为只是一线基层连队自主进行的一次小规模对日战斗,没有高级指挥官参与指挥,便于突出 “活炸弹”的壮举。

孟璧也说:“阎锡山根据最初的报告,为了鼓励士气,对这次被偷袭的小战役大肆宣传,除对部队传令嘉奖外,演戏唱歌追念华灵庙 24 壮士,还令乡宁县在阵地重建华灵庙,祭奠牺牲士兵,并将我由上校提升为少将。彭永祥自然是这些活动的主角,后来虽然知道他并没有死,但怕影响宣传效果,谁也没有揭穿这件事的真相。”

前面说了,根据孟璧的述说,战斗过程中并没有“活炸弹队”这档子事。

实际上,想想也容易明白,日军原本是“特由汾城和新绛抽调步兵400余人”,但真正来犯的,是“日军30余人身披白羊皮”。阎军以一个营迎战,那是以多打少,不用一上来就组织起如此壮烈的“活炸弹”。

但史泽波为了配合阎锡山搞好这次宣传,花了不少心思,编造了这个“活炸弹”情节。

原本,史泽波和营长梁家胜都没有参与这场战斗的,但经过史泽波的修改,不出现是不可能的了。

史泽波把战斗过程进行了一番改头换面的修改,把三团七连的华灵庙守备战事迹,改成了三连;把七连牺牲的二十四名烈士的名单,也嫁接到了八连头上。

1994年2月,史泽波撰写有一篇题为《滑岭庙之战:“活炸弹”壮烈歼敌》的文章,该文被收录入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晋绥抗战》一书。文中,极大地淡化掉了孟璧作为这场战斗总指挥的身份。

2007年,孟璧的儿子孟国樑决定澄清华灵庙之战的历史真相,他奔走于太原市档案馆、娄烦县档案馆、南京第二档案馆、北京国家图书馆等地查档,相继查到了孟璧、李文章、梁家胜等人的历史档案资料。

他发现,梁家胜当时为阎军三十七师三团二营营长,并不是史泽波说的三营营长。

阎军三十七师三团二营的驻军地点在山西省吉县,并不在乡宁。

梁家胜的就职时间是从1940年12月1日到1942年6月2日,不可能指挥1941年12月发生在乡宁县的华灵庙战斗。

至于所谓“八连指导员”郝端温,孟璧生前曾回忆过,在华灵庙战斗中,不存在有叫郝端温的人。

实际上,郝端温说法中的最大破绽就是他说他是“八连指导员”。

要知道,连设指导员、营设教导员、团以上单位设政委,这是我人民军队的特有编制,国军、阎军是没有这样的编制的。

如果孟璧说的是历史原貌,那么,战斗英雄彭永祥成为了一个最悲哀的人。

他明明没有阵亡,却被指认为已经阵亡,那么,他后来的待遇,应该好不到哪儿去吧?

但是,关于他的后来,竟已难于查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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