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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汉 徐浩伦 摄

第7节 突破口

作为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县委领导一班人，自然最关心党和国家的扶贫政策。2013年底，他们敏锐地发现，国家关于扶贫政策有了一个新提法，那就是精准扶贫。就在这一年的11月，各大新闻媒体都集中报道了习近平同志在湖南湘西州花垣县十八洞村考察的情况。在十八洞村，和干部群众座谈的时候，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提出“精准扶贫”的概念，明确要求扶贫“不栽盆景，不搭风景”、“不能搞特殊化，但不能没有变化”，不仅要自身实现脱贫，还要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脱贫经验。

精准！精准！精准！

县委常委们反复咀嚼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在他们的印象里，精准一词通常用在军事上，比如精准打击；用在时间计量上，比如钟表计时精准；用在教学上，精准施教。用到扶贫工作上还是第一次。他们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贫困县的工作千头万绪，扶贫始终是重中之重。可是，多年来，在实际的扶贫工作中，采取那种大水漫灌的时候多，洒胡椒面的时候多，发钱发物发救济的时候多，针对每个乡、每个村、每一户的精准施策呢，也有，不过，是少数人的行为——也许这正是多年扶贫工作不能尽如人意的原因吧！

精准，就意味着必须把我情、敌情、社情弄个一清二楚！长处短处弄个明明白白！然后，选准突破口，集中优势兵力，逐乡逐村，围歼贫困，拔掉穷根！这才是彻底摆脱贫困的正道！

然而，突破口应该选在哪里呢？

2014年5月的一天，县旅游局局长王盛辉奉命来到县长办公室。

县长问：洋烈景区的建设就要结束了，你对你们旅游局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洋烈，原本是宣汉东面的一个乡，现在为洋烈社区。2010年7月，洋烈遭到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袭击，成为一片汪洋。在研究灾后重建方案时，时任县委书记赵波提出：能不能借鉴兄弟县市在2008年5.12大地震后的做法，在灾后重建中把灾区变成景区呢？常委们十分赞同，并且组成专门的班子组织实施。宣汉请来省里的专家进行规划。2013年开始动工，2014年5月完成了第一期工程。虽然不大，但是有三个明显的优势：独特的山水风光，水面十分辽阔，湿地面积很大；独特的区位优势，距离宣汉县城只有11公里，距离达州也只有23公里，背靠上百万人口；第三个优势，就是新农村建设的示范作用，以及渠江流域灾后重建的示范作用。

景区建成开业，宣汉及周边地区群众闻讯而来，一时间游人如织。最多的时候一天就有3、4万人涌来，所有的店铺爆满，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乐，一天办了一百多桌，从中午吃到下午四五点钟。一个洋烈老乡只卖凉面，5块钱一碗，卖了1200碗，这可就是6000元、一笔巨款啊！

宣汉县城、达州市城区都开通了专门发往洋烈的公交车。刚刚建成的景区很快就抱回了4A级景区的“金牌”。这个令人惊喜不已的结果，是王盛辉和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作为旅游局长，王盛辉也是这个指挥班子的成员，一直盯在洋烈，查漏补缺，准备进一步完善洋烈的服务设施。

王盛辉说：洋烈景区的二期建设准备启动；峨城山竹海正在建设，有一万多亩楠竹林，非常漂亮，我们有信心再创一个4A级景区。

还有呢？

还有——没有啥了，县委指向哪，我就打哪！

你是局长，你得有想法！

县长说着，顿了顿：我们宣汉北部山区那么穷，怎么把这个穷根拔掉？我想了很久，晚上瞌睡都睡不着。我帮扶的黄连村就在那上头，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就像黄连，没有产业支持，咋个弄？我多次去过百里峡，很有看头！现在要建水库，不能开发，但是，百里峡周围呢？好山好水不可能被百里峡占尽了吧？我想请你把百里峡周围的旅游资源好好考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值得开发的——你看怎么样？

王盛辉郑重回答：好！

作为旅游局长，王盛辉对百里峡自然十分了解。百里峡是宣汉最大的风景区，地质奇特，风光瑰丽。1993年，成为省级风景名胜区；2002年，成为四川省自然保护区；2013年，成为国家地质公园；2016年，成为4A级景区。应该说是极有开发价值的。特别是峡谷两侧，无数褶皱构造暴露在河床上方的陡壁和悬崖上。各种不同尺度、不同形态、不同组合与不同变形强度的褶皱，形成各种奇异的景观。大尺度褶皱形成大体量景观，气势恢弘；小型微型褶皱，则呈现种种细节，引人入胜。像“伟人峰”，山体之上，溶蚀形成的齿状山峰状若一位伟人的侧脸，栩栩如生，自成一景；“神鹰岩”由一系列复合褶皱构成，线条如绘，生动有趣，远观如神鹰展翅欲飞……穿行在峡谷中，看着岩石上千姿百态的褶皱，恍若乘坐时空穿梭机，跨越亿万年的时光，那种感觉是在别处绝对无法得到的。围绕百里峡开发，他很是有些想法的。只是——国家已经确定，要在渡口乡境内的百里峡出口处修建土溪口水库，这是达州市首个大型水库，是全国172个重大水利工程加快推进项目之一。大坝高132米，总库容1.6亿立方米，装机容量5.1万千瓦，年均发电量1.73亿千瓦，工程总投资40.9亿元,2016年6月开工，总工期55个月。这个工程的重要性自不待说，只是这个工程一上马，原来的城开路就要改道，河水水位就要提高，围绕百里峡旅游区的开发不得不全部停止。

县委一班人当然知道这一切。但他们一直有一种感觉，百里峡的风光如此瑰丽，百里峡周围呢，就没有能够与之媲美的风光景物吗？就没有旅游资源了吗？一个地域的景色，能够一刀切开吗？他们经常下乡上山，不止一次惊叹于眼前的景色：这么好的风光景色，不能做做文章、把旅游搞起来？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感觉对不对，他们感觉好，是不是真的好呢？这一点，需要更多的人、需要专家学者来鉴别！作为一个县的决策者们，他们不能单凭官位子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听到县长这么一说，王盛辉的心也活泛起来：是啊，山连山，水连水，好风景哪可能一刀就切断的呢！

从2014年6月底开始，王盛辉带着人开始考察百里峡周围的旅游资源。他们首先安排了三条线路：黄连村——轿顶堡；渡口乡河坝——茶仙坝——火山口；瓦厂坪——鱼泉河。

七月，正是宣汉天气最热的时候，王盛辉和同伴们穿着背心短裤，戴着草帽，就出发了。每到一个地儿，让乡上、村上找两个当地农民带路，拿着弯刀在前面砍路。宣汉的退耕还林搞得不错，满山长满了草棵子、荆棘刺条，走一天下来，腿肚子上，脚杆子上划得全是血道道……

一个月后，王盛辉向县长汇报考察结果。

县长听得很仔细，连连称赞道：不错不错，工作很扎实，你看你又黑又瘦，肯定吃了不少苦，谢谢你们！下一步嘛，我想这样，请专业单位对百里峡旅游资源进行普查。

于是，王盛辉请来四川省地矿局的专家，从2014年8月开始，进一步开展了旅游资源普查。到年底，终于形成了一份《百里峡旅游资源普查报告》。

2015年是羊年，羊年春节过后，王盛辉再次来向县长汇报工作。县长听完，沉吟着说：这样，咱们请县里四大班子的领导组成一个考察班子，到你们看过的、看中的那些点上去，以一个游客的身份，亲眼看一看，亲身感受一下，把巴山大峡谷的自然资源、旅游资源、历史文化、生态保护掌握起来，这样，也有利于我们确定战役目标，定下决心。第一个点，就选择桃溪谷吧。

这是一支十多个人组成的考察队伍。县委宣传部干事胡果端着那台有点儿年头的尼康相机，跑前跑后，跑得气喘吁吁，很有点儿累，不过，好在年轻，歇一下就缓过气来。胡果原本在中学当老师，四个月前，被选到县委宣传部报道组，在写新闻稿件的同时负责记录县委县政府领导们的活动。因此，经常跟着县委县政府领导下乡，其间还赶上过年，他马不停蹄地跟着县委领导去贫困村，挨家挨户地看望慰问贫困户，心里感叹领导们的工作节奏。他压根也没想到，这一次考察，差点成为他的最后一次。

他记得很清楚，这天是2015年4月1日，西方愚人节。已经担任县委书记的唐廷教和县长冯永刚，以及县人大、县政协的领导，还有旅游局的同志一行十多人吃过早饭从县城出发，坐车径直来到三墩乡“火山口”。三墩乡的乡长书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给每个人准备了一根树枝当拐棍，每人一条捕鱼人穿的橡皮裤，还有村民背着几只橡皮筏子。准备工作很充分。只是从火山口往下走的路极不好走。从火山口下到谷底，直线距离大约有800米，但是，根本没有路，而且，坡度很陡，只能抓住山坡上的树枝、藤条，慢慢地往下梭。乡上的同志想得还是比较周到，他们用楠竹绑扎起一截一截的竹梯，七、八米左右一截，事先用葫芦吊吊起，安放并且固定在特别险要的地方，方便大家通行，倒是减少了许多危险。

下到谷底，大伙儿都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刚才，在火山口的时候，阳光明媚，走得久了还出汗。到得谷底，阳光被两边的山壁挡住了，一阵阵带着水气的凉风袭来，极是凉爽。

大巴山是典型的岩溶山区，桃溪谷则深藏在深谷之中。山谷有一条河，名曰鱼泉河。这条不起眼的小河，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万年的啃咬，硬是在群山之中啃出一条长达数十公里的V字型河谷。特别奇异的是谷壁上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溶洞，常年泉水涌动。每年清明前后，不断有活鱼从洞中往外流出，多则上千斤，少则十多斤。“春雷轰，桃花开，鱼儿出泉来”，当地人在泉口围栏捉鱼，捉之不尽。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鱼并不是顺着泉水往外游，而是头朝里、尾朝外，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泉水推出来的——鱼泉河因此而得名。

谷底河水很浅，清澈见底，积在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里，像一面面明晃晃的镜片。因为人迹罕见，山谷两边，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树、藤蔓，长得极为茂盛，伸出来的树枝上都长着青苔；各种鸟儿你呼我应，啼声不断，宛如仙音袅袅。行走在谷底，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谷底卧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布满青苔地衣，踩在上面需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胡果看见，领导们兴致极高，时不时停下来，忍不住惊叹几句：来晚了来晚了。这么好的地方，要是开发好了，该有多少人留连忘返啊！胡果想起了法国雕塑家罗丹的一句话：世界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现美是要付出代价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一个叫茶仙坝的地方，树影摇曳，阳光斑驳，十分幽静。乡上同志介绍，这里是仙人喝茶乘凉的地方。

唐廷教笑起来：那我们就当一回仙人？

一行人歇了歇脚，当了一回仙人，只是没有茶，喝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准备到梁家河，那里是渡口乡的地盘，渡口乡的领导在那里等着，汇合之后，由他们带路，再往前走。

就在这时，天气骤变，一大片乌云赶上来，天空顿时变黑。暴雨突至，豆粒大的雨点中，夹杂着鸽子蛋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峡谷之中，无遮无挡，躲没处躲，藏没处藏。胡果看见，书记县长他们纷纷把外套脱下来，用双手撑起，挡在头顶上。等冰雹过去，他们的两只胳膊都被冰雹砸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自己可就惨了。因为他要全力保护手中的照相机，照相机对他来说，就是战士手中的武器啊。他把照相机抱在怀里，被冰雹砸了一阵子。他后来很后悔，为什么不用照相记录下这个终身难忘的情景呢？这是多么珍贵的记录啊！再也碰不到了。

不过，他也觉得奇怪，这个季节，怎么会雷鸣电闪、下起暴雨和冰雹来的呢？他是宣汉人，在他的印象里，宣汉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异常天气的。莫非是神仙挡道、阻止凡夫俗子打扰他们的清静？

好在暴雨时间不长，雨停之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进了渡口乡的地盘，到了预定碰头的地方，却不见渡口乡接应的人。

胡果看见书记很生气：怎么搞的？说好了的事！这是什么执行力？

没有渡口乡的人带路，不好再往前走。加上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钟，领导们决定，往山上走，到瓦场坪坐车返回。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沿着山上弯弯曲曲的小路到了瓦场坪。胡果看见，在路边等候他们的那几辆汽车顶棚全都被冰雹砸得坑坑凹凹，小广场上的青石板被砸得麻麻点点，可见刚才那阵冰雹的力量之大。

此时，让这支队伍望眼欲穿的渡口乡乡长陈泽歪倒在床上，脸色十分苍白。他极是重视今天县领导的到来，上午十一点就从乡政府出发，带了十几个人，扛着雨伞、雨衣、手电筒、橡皮舟，还有打鱼人穿的橡皮裤，每个人平均负重6、70斤，走起来很是吃力。好不容易走到两河口，碰上了那场暴雨冰雹，不得不停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陈泽突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站立不住，身子软软地往地上瘫去。周围的同志赶紧把他扶起来。陈泽是个大个子，大块头，大伙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回来。一群人安顿好陈泽之后，匆匆赶到接应点，县里考察队伍早已经走了。后来，有人说陈泽患有糖尿病，低血糖造成晕眩。陈泽坚决否认，没有的事儿，我从来没得过那个病。那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晕倒呢？陈泽无法解释，他的身体他知道啊，确实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还有人跟陈泽开玩笑：你啊，领导不落难的时候就不晕，领导有难就晕！

陈泽涨红了脸，百口莫辩。

当天晚上，陈泽见到书记县长的时候，心中忐忑不安，嚅嚅嗫嗫地作检讨。书记笑着说：我是要批评你，说好的事情没办好！不过呢，我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的缺席，我们现在恐怕都挂在山崖上了。

书记说的不假。那天，如果陈泽接到了他们一行，他们就将沿着谷底继续前行了。因为没接到，他们才改变主意、选择上山离开。就在他们刚离开山谷不久，山洪突至，汹涌的洪水奔腾而下，水头足有一人多高，夹杂着树枝石块，瞬间就吞没了山谷。渡口境内的桃溪谷地段，峡谷更加狭窄，两边全是笔陡的崖壁，根本无法攀爬，如果他们身在其中，真的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种后果，所有人一想都会吓出一身冷汗。

唐廷教宽慰大家说：想起来确实有点后怕。不过，如果真的挂在山上了，我们也算死得其所、比泰山还重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为老百姓做事情，阎王爷也不敢收我们的！权当老天爷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吧，今天不是愚人节嘛！

不入龙穴，焉得龙子！几天后，同样的一行人再次来到桃溪谷，这次，陈泽陪同，兼当向导。陈泽当过代课老师，对当地的风俗文化很有点研究。

他告诉领导们，桃溪谷一直被老乡喊作猪槽峡，老乡喂猪的石槽，想想嘛，多窄的一条；

路过两个溶洞，他说，这两个溶洞，上面那个叫亮洞子，下面那个叫黑洞子。一个浅，一个深。当地人要是收成不好，就从黑洞子里进去，从亮洞子里钻出来，就能转运的；

路过落儿坡，他说，传说中，这是刘邦的婆娘吕雉生娃儿的地方；

路过毛坪村，他说，毛坪村以前叫大岩村，有一片白色的岩石山，高4、500米，宽300多米，其中有不少溶洞，早些年间，有一帮土匪住在这里称王称霸，官府拿他们没有办法。有一个清廉正直的县令上任后，来到这里，面对大白岩，十分虔诚地拜了三拜，把大白岩拜塌了，土匪全部被埋在里面，从此这里百姓得享平安。

书记县长听得极有兴趣，他们鼓励陈泽：把这些传说好好收集起来，好好整理一下，我们发展旅游，必须要有特色文化支撑。

陈泽是在1996年开始当村支书的，后来，到乡里当副乡长、副书记，2011年当乡长，2015年到樊哙镇当镇长，后来，因为视网膜脱落，加上食道溃疡，肠胃、膝关节都出了问题，从一线岗位上退下来。县里准备给他找个条件比较好的地方，他找到县委书记，说：让我留在大峡谷吧，在这干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开发大峡谷，我还能出把力。县委尊重他的意见，安排他到三墩乡担任人大主席，算是留在了大峡谷里。

桃溪谷在渡口乡的这一段风景美不胜收:有藤蔓长达数十米、遍布山谷的藤蔓谷，有两壁如同刀削、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一线天，还有那块悬架在河面、可作桥面的定心石……更有那清泉石上流、百鸟谷中鸣的幽静，顿时让人燥热顿消，心头一片空明。现在，到哪里才能找到这种脱离尘世的清幽啊！

再次走桃溪谷，尽管做了充分准备，也不是一帆风顺。一艘皮筏子翻了，把四个人包括两个女同志翻到了水潭里，幸好捞得及时，没有大碍，就是有点儿狼狈。

旅游局长王盛辉也有损失。一双崭新的登山鞋走废了，鞋底脱离了鞋帮，里面全是小石子，磨得满脚底的泡。其他人的感受自不相同，有一点倒是跟胡果一样的：腿杆痛了一个多星期，上楼下楼，必须得用手抓住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挪。胡果他们宣传部在五楼办公，爬得极其痛苦。不过尽管如此，大家的脸上却喜色难抑：这个桃溪谷，太好了，太有开发价值！别处不敢说，起码在达州境内找不到这样的风景！再累再险，值了！

这次由县里四大班子进行的考察持续了很长时间，虽然其中险象环生，波折不断，但是，收获也是极其巨大的。桃溪谷，罗盘顶，黄连村，藏在深山人未识的溶洞……让大家惊喜若狂，换了一个眼光就是不一样，就连平时看惯了的山山水水，都让大家生出了许多诗意和联想。

县委书记唐廷教、县长冯永刚一商量，召开县委常委会，提出议案：选择巴山大峡谷景区开发作为突破口，帮助东部山区近十万群众脱贫。不仅如此，还要以此带动全县，打造全域旅游，彻底改变宣汉的面貌！

第8节 黄连村（上）

黄连村也是县里四大班子考察的一个重点村，位于龙泉乡。刚才我们说到乡党委书记付光华，就是从这里调走的。他在离开龙泉乡的时候，给各村的村主任、村支书打电话告别。在给黄连村支部书记胡晓玲打电话的时候，他告诉她：县长已经确定把黄连村作为联络点了，估计很快就会到黄连村来，你们可得做好准备。

胡晓玲极是高兴，就盼着县长早点儿到村里来。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却不见县长的踪影。胡晓玲也知道，作为一个面积4271平方千米、人口130万的贫困县，县长该有多么忙。可是，她实在是等不得了。

时光进入2013年，正月14日这一天，胡晓玲看望了最后一户村民，然后，往天心梁上爬。19.4平方公里的黄连村距龙泉乡场镇22公里，却与重庆市开县满月乡、鸡鸣乡接界，平均海拔1500余米以上。天心梁是四川和重庆的交界处。四川这边因为没有架设无线基站，手机没有信号，只能蹭重庆的网。要想蹭重庆的网，就得爬到天心梁上来。

爬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爬上了天心梁。胡晓玲看看手机，有信号了，她就喘了口气，在手机上编写了一条短信：

县长您好！我是黄连村支书胡晓玲。听说您挂包我们黄连村了，村上干部和群众都知道了，好多人都不敢相信。我想问问，县长您什么时候到我们村上来呢？我们都盼着呢！

写好短信，胡晓玲犹豫了片刻，按下了发送键。接着就准备下山，走了两步，她想了想，还是等一等吧，万一县长回短信了呢！虽然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没想到，不一会儿，手机铃声叮地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一看，县长给她回短信了，只有两句话：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胡晓玲兴奋地跳了起来，飞一般地往山下村子里跑，回到村子里，已经是黄昏时分。她见到人就说：看，看，县长真的挂包我们村了！县长真的要来了！直到手机没电了，她才把兴奋劲收起来。

难怪胡晓玲兴奋得不能自抑。她到黄连村五年了，从开始时的豪情万丈，到后来的束手无策，她终于知道，像黄连村这样被遗忘的边角呵拉，没有领导的重视，要想改变现状，真是太难太难了。

胡晓玲是黄连村一组人，也是黄连村多少年来第一个大学生。胡晓玲是黄连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当年颇为轰动。她生在黄连村，长在黄连村，从小并不觉得黄连村有多苦。只是在走出黄连村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离开黄连村是何等正确的选择，黄连村太苦了，她是怎么过过来的呀！

大学毕业之后，她在外辗转打拼，最后落脚在省城成都，她想，成都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在这里安个家吧！

然而，变故发生了，十分突然，也十分地莫名其妙。那天，她到超市买菜，在生鲜区，她看见一把嫩生生、绿油油的野菜，十分眼熟，哎，那不是黄连村山上常见的灰灰菜吗？就在那一瞬间，胡晓玲的一颗心像被什么紧紧揪住，狠狠地捏了一下，疼，疼啊！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明白了，虽然走出了黄连村，但是，她怎么可能忘记黄连村呢？那是她的家，那里有爸爸妈妈，还有许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父老乡亲。

出了超市，胡晓玲给父亲打电话，告诉父亲，我想回黄连村。父亲说，那你可得想好了，黄连村可是个苦地方！胡晓玲说，我想好了，我要为改变黄连村做点儿事，要不然，我在哪儿都不得安生。父亲说，好，改变黄连村就得靠你们年轻人。我们老了。

父亲胡清贵，是黄连村罗家梁小学的老师，极是敬业。不料，38岁那年，因为劳累过度，突发脑溢血。黄连村没有医生，一群乡亲扎了个担架，抬起他一路小跑，跑了40、50公里，跑到狗儿坪，那儿是开县满月乡乡政府所在地，有个乡卫生院，有位赤脚医生，方圆百里很有点儿名气。结果还真的把爸爸救了回来，只是左侧偏瘫，站不稳，也坐不稳，只能拄着拐棍，慢慢走动。他这一病，学校就停课了，因为全校只有他一个老师。胡清贵就跟村委会提出来，他在自己家里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高兴自不必说，家长们也求之不得，帮忙在堂屋里搭了一块门板作课桌，七八个娃娃就住进了胡家。学生们掏不起书本费学杂费，胡清贵每个月三、四十块的工资全贴了进去，家里生活就靠母亲种土豆、包谷，喂点小猪儿补贴家用。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省市县乡的领导都来看望胡清贵，捐款的捐物的，很是不少。胡晓玲和妹妹算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后来，胡清贵被评为全国师德标兵、四川省劳动模范；再后来，四川一个企业开展牵手乡村老师活动，捐了十万元钱，重新修了黄连村小学校，盖的砖房，一间大教室，一间寝室，一间伙房，胡清贵一个人教三个年级，直到退休。胡晓玲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下大雨，爸爸不放心来上学的娃娃，抱着蓑衣斗篷，拄着根棒棒去接，走着走着，摔倒了，她跑上去扶，只见爸爸吃力地支撑着爬起来，带着一身的泥巴水，继续往前走……

胡晓玲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胡晓玲在2009年回到黄连村，2010年，村支部换届选举，她报名参加支部书记竞选。她背上背着七个月大的娃儿宝器，走上台，发表竞选演讲：我们黄连村虽然穷，但是，我们的优势也很明显。我们的黄连出名，中药材没有污染，比药材市场的药材质量好；我们山上的野菜也是原生态，大城市的人最喜欢。我有信心，也有决心，带领大家摆脱贫穷，过上好日子！

9名党员中，7名党员投了她的票。经过乡党委批准，她当上了黄连村党支部书记。

胡晓玲知道以后要忙了，就松开背带绳，把背上的宝器解下来，交给母亲。妈妈把娃娃背在了背上，感叹了一句：铁钉子钉黄连，你是硬往苦里钻哦！宝器好造孽哟！好在你的表姐也刚生娃娃，宝器倒可以吃“野奶”。

胡晓玲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地走，了解情况。山上已经下雪了，山路上滑得很。村民们住得又极是分散，一天只能走几户，不得不经常赶夜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山间还有猴子野猪，要说不害怕，那是假话，可是，怕又能怎么样？她每天出门的时候，都要拎上一根棒棒，又能当拐棍，防止在雪地里摔跟头；又可以当自卫的武器，撵狗狗，撵野兽。走了20多天，走遍了黄连村3个村民小组、112户。和499个老老少少村民见了面，算是把家底摸清楚了。黄连村是宣汉出名的贫困村：土地贫瘠，交通不便，通讯设施落后，饮水困难；年均纯收入800元以下贫困人口达450余人，无任何经济来源的绝对贫困人口达100余人。好多人家里没有隔夜粮，没有过年钱，像艾增平家，有5个娃娃，家里没米没面，吃盐都要赊账。由于交通不便，全村95%以上农户住的是木板房、茅草房。说起对村党支部的要求，他们说，不高不高，能通路就好，能吃饱就好。

胡晓玲想，天哪，这个要求还不高吗？比登天还高哟！

胡晓玲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乡里下达的、动员乡亲们参加农村养老保险，一个人一年才交一百元钱。说真心话，不多。可是，就这一百元，很多人不愿交，有的是没有保险意识，更多的是拿不出这笔钱来。怎么办？只有她给垫上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拮据过，自己存的钱全部搭了进去，然后就到处抓，抓爸爸的，抓妈妈的，抓爱人的。爱人贾志杰当时在县委办公室上班，他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她都惦记着呢。最后总算做到了应保尽保，百分之百，在全乡名列第一。

然而，这笔钱她勉强能垫上，别的钱呢？更多的钱呢？比如说，乡亲们最盼望解决的道路要花的钱呢？黄连村离最近的公路——城开路，要走七、八公里羊肠小道。这羊肠小道是多少年来黄连村人踩出来的，黄连村人买卖货物，只能人背马驮，走个单程都得大半天时间。黄连村的黄连，云木香，党参，大荔籽，都是好药材，可是，路不通，再好的黄连药材也卖不出好价钱来。村民们都盼着修路。然而，修一条上山的公路得多少钱啊，那是她垫不起来的，也不是一个小小的、贫穷的黄连村所能解决的。

迎春花结出花骨朵了，县长还是没有来。胡晓玲也没有被动地等待。她拿着她的数码相机，走遍了黄连村的每一个角落，她也重新认识了黄连村。黄连村除了贫困，还有宝呢！宣黄连就不用说了，以其品质好名声在外。还有53％以上的森林覆盖率；海拔2000米以上生长着箭竹、罗盘松和高山阔叶杜鹃等高山常绿灌丛；大山深处藏有桫椤、岩柏等十多种珍稀植物；野生稀有动物更多，常见的有獐、麂羚羊、山羊、狗獾、刺猬、猚子、猴、野猪、火鸡、锦鸡、野鸡、笨笨鸡、娃娃鸡、竹鸡、动物禽类，溪水里生长着国家保护动物小鲵，也就是娃娃鱼；更有千姿百态的石柱，那是具有喀斯特地貌特征的石林，千奇百怪，美不胜收。

这个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回村算是捡到宝了。她要做的就是把这枚藏在深山的珍珠拾起来，擦拭干净，然后，把她奉献在世人的面前。她选出精彩的照片，然后，精心剪辑，做成了一本画册，准备上报，争取投资，改变黄连村的面貌。那一阵子，她忙得脚不沾地。这天，她坐着皮卡车到县里去看样片，顺便回家看看儿子宝器。宝器一词在四川话里，常被用来形容一个人神经兮兮、类似活宝的意思。确实，这个孩子给她们全家带来了无比欢乐！宝器自己却非常不快乐。他从七个月起就跟着妈妈和婆婆来到黄连村，村里哪个爷爷奶奶叔叔孃孃不喜欢他呀！到了三岁，该上幼儿园了，胡晓玲把他送回县城，由退休的父亲负责接送上幼儿园。相比较之后，县城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宝器进了幼儿园很不适应，小伙伴们嫌他土气，歧视他，不跟他一起玩。宝器因此变得自卑，自然特别想妈妈守在身边。好不容易见到妈妈回来了，抱住妈妈就不肯放手。

胡晓玲慢声细气地说，妈妈还有工作，干完了工作就回来陪你！宝器哪里肯听，小手抱得越发紧了。眼看时间不早了，胡晓玲狠狠心，掰开儿子的小手，转身上了皮卡车。宝器放声大哭。胡晓玲从后视镜里看得很清楚，宝器哭得满脸泪水。皮卡车开动了，宝器跟着皮卡车追，跑得跌跌撞撞，他的身形是那么弱小、孤独、无助。她的眼里充满泪水，后视镜变得模糊，她多么想停下来，扑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也不松开啊……

正在这个时候，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带着好几个部门的人来了。主任告诉胡晓玲说：县长太忙，暂时来不了，托我向你、向全村乡亲们问好。我们来，不为别的，就是为黄连村修路来的，修一条6公里长、3.5米宽的路，接到山下的城开路。马上就开始勘探测量，尽快动工。

胡晓玲大喜过望。又过了几天，她接到通知，县委县政府领导要来黄连村，不仅要看黄连村，还要上黄连村的最高点，也就是轿顶堡，那里海拔2480米，是整个达州市的最高点。要说高度，比村委会所在的地方高不了多少，但是，上山根本没有路，而且山很陡，非常难走。他们为什么要上轿顶堡呢？胡晓玲不好问的。她们准备了一些驮马，在刺棵子、野竹子砍出一条小路，让领导们上山。

6月份正是高山杜鹃盛开的季节，满山都是，红的，白的，紫的，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倒是可以让人忘却骑在马背上的晕眩。

半路上，一行人来到一个斜坡前。胡晓玲说，请领导们下来走吧，这里坡太陡了。

确实，这个坡足有45度的斜角。

唐廷教对县委副书记陈泽健说，这里倒是建造滑雪场的好地方！

陈泽健笑道：呵呵，在你书记的眼里，处处都是旅游胜景啊！

两人哈哈笑起来。

四个半小时后，一行人终于登上了轿顶堡。轿顶堡是山顶的一小块平地，就像过去轿子的顶一样。

县委副书记陈泽健从马背上爬下来，第一眼看到脚下的那片山，人就傻了。那是一片山吗？不，那是一片海！山的海洋！只见数不尽的青色山峦打着漩儿，一簇一簇、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就像浪花一样扑过来，要拥抱自己！他忍不住张开双臂，想去回抱——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躯壳，扶摇直上，翱翔在山海之上。

他不知道别人此时此刻的感受，朝两边瞥一眼，只见人们都用痴迷的目光看着那片山海，显然也是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震惊了。

后来，到罗盘村青包梁的时候，到别的制高点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几乎相同的山海。唯一不同的只有一点，在上罗盘顶的半山腰，仰头看去：无数锥状峰丘如破土而出的粗壮玉笋，直插云天，令人震撼不已。

山，原来这么有看头啊！

为此，陈泽健专门请教专家。专家告诉他，这种在群山之巅凝固的波浪，由无数青黛色的锥状丘峰构成的，是一种典型的喀斯特景观。每一条岭脊都分布着无数锯齿状的峰丘，从高处俯瞰，犹如棋盘上的棋子，在空间上形成了锥丘丛聚的效果。

大巴山脉，也称大巴山，得名于古代巴族和巴方国。它西起嘉陵江谷，东至湖北武当山，其山势成西北至东南走向，绵延300多公里，其山岭交错，重峦叠嶂，危峰如林，千崖万壑。这种锥丘丛聚正是其中最为独特的现象。

地球上生活在山区的人很多，但是，人类的活动大都在山谷，到山顶的不多。因为山谷有水源，生活生产用水方便；山谷多冲积地带，地势平坦舒缓，利于农耕建房，交通也方便；山顶则海拔高，面积狭小，风大，承受雷击的可能也大。然而，“立于山顶，凌驾万物而得游目骋怀之乐”，那种凌驾万物之上，让人胸襟开阔的快乐，却是不到山顶无法得到的。

陈泽健刚调到宣汉时，在县政府担任常务副县长。他和县长，和同事们经常为谋划樊哙片区的发展犯愁。这是全县条件最差、开发难度最大的片区。像许多地方一样，宣汉同样也存在贫富差距，不是有一句话吗，“春风不度江口桥”。江口桥西北方向，海拔低，最高不过800米，自然条件好，发展也就比较快。江口桥的东南方向就恰恰相反了，海拔越来越高，自然条件越来越差，发展就十分缓慢了。他们也想过，守着一个百里峡景区，不能围绕旅游做文章吗？只是，那可是需要一大笔天文数字的资金。最终只能做成一条线，也就是利用前河流水比较平缓的河段搞点漂流，一年不到一万人次，即使搞起来了，也只能解决那一条线的问题，问题是樊哙是拥有九万多人口的一大片啊，怎么办？

2013年4月，陈泽健调入县委，担任县委副书记，当时的县委书记是赵波，在赵波的主持下，宣汉把灾区洋烈改造成4A级景区，当年见到了效果。这给了县委县政府一班人启发，也给了大家信心。能不能发挥区位优势，把樊哙一片的旅游业搞起来呢？

进入2014年，国家制定了到2020年在中国消灭绝对贫困的战略。原来还想慢慢想办法的县委一班人坐不住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只有四五年，帮助9万人脱贫攻坚，已经成为非常非常紧迫、甚至可以说是迫在眉睫的任务。

他和同事们动过脑筋：是不是把前河漂流搞大、搞起来呢？花上一两个亿，开拓一下航道，升级一下皮划艇，他们对百里峡的山水风光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航道只有20、30公里，还是一条线，但是，可以用一条线带动一大片啊！

然而，很不幸，就在这个时候，国家确定要在百里峡景区修建大型水库，所有围绕百里峡展开的设想不得不全部停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县长唐廷教提出来，要对整个樊哙片区的旅游资源进行一次彻底地考察。陈泽健知道，县长有新想法了。接下来，他们往下走，进入了数十公里长的桃溪谷，还进入了好几座喀斯特地貌特有的溶洞，溶洞里各式各样奇异的钟乳石，让人仿佛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他们又往上走，攀上轿顶堡，攀上罗盘顶，云海之中，他们见识了一个又一个似乎飘渺在宇宙之间的世界。这次考察，经历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们硬是走遍了宣汉东南部将近500多平方公里面积的山区。那些高峰，那些深涧，那些溶洞，大大地拓展了他们的视野。时隔多年，陈泽健仍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平时，我们所看见的景色风光，大都是由长、宽、高组成的三维空间，那一刻，加上了时间构成，就成了四维空间！这给了我们无比的惊喜，我们开始重新认识了宣汉这片鲜为人知的土地，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是一片希望的土地！

第9节 黄连村（下）

胡晓玲没有白等，唐廷教一行人考察黄连村，真的解决了大问题。其中之一，就是将原来宽度3.5米的村道，改成5.5米宽，这样，两辆汽车面对面的时候，就可以安全会车了。交通局的同志第二天就来重新测量，很快就动工了。胡晓玲从中得出了一个信号，道路要拓宽，就说明县里领导还有更多的想法，用时髦的话讲，那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一点，在他们一行人考察黄连村的时候就能看出一点端倪来。他们对村子外面破败的老寨子很感兴趣。听村子里老人说，那个老寨子是早年一个大地主修建的。那些年，兵荒马乱的，土匪也多，大地主就选了一个孤零零、陡峭峭的山头，在上面修了一个寨子，有石头砌的围墙，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去，易守难攻，在那个冷兵器为主的年代，可以确保一家人的安全。

这个老寨子很有价值呢！

唐廷教沉吟着说，黄连村的村民住得太散，住房条件太差。你们看，这条沟这么宽，这么平，还有水，才住了四户人，完全可以结合易地搬迁，把散住的村民集中起来。在这里建一个新寨子，开发旅游，一新一旧，有看头啊！人家上了轿顶堡，看了山海花海，可以下来住一住，体验一下，多好啊！下一步，土溪口电站修建，抬高了前河水位，整个景区建设将从山下转向山上，是黄连村发展旅游的大好时机。

胡晓玲很兴奋，她报告说：我们是有这个打算，在实施易地搬迁项目中，把住在高寒地区的群众搬下来，集中在这里居住。

唐廷教说：那好，有集中安置的计划方案吗？我看看！

方案是有的，是县里有关部门出的图纸。唐廷教看了之后直摇头，不对不对，完全不是那个味道嘛！这种建筑跟山下、跟众多新农村建设规划一模一样的建筑，哪个旅客愿意走进来嘛，更别说住进来了！必须重新设计。

这也怪不得县里画图纸的同志，他们没考虑到这里将会是景区的一部分。唐廷教出面，请来重庆大学著名的杜春兰教授。杜教授来到黄连村，先后住进十三户人家，重新进行设计：整个景区3万平方米，建筑面积将近8000平方米，其中有200多间各种标准的客房，房屋全部是仿古建筑，青瓦飞檐。

这回唐廷教很满意，胡晓玲和乡亲们当然更满意了。

这当口，从城开路通往黄连村的公路也开始动工了。主力是县上专业的施工队伍，黄连村的村民全都去帮忙。那些走动都不方便的老辈子们，笑眯眯地坐在石头上，看挖挖机轰隆隆地作业，布满皱纹的脸就像一朵朵绽开的菊花。

三个月之后，也正是山菊花绽放的时候，这条6公里长的道路峻工了。龙泉乡党委书记吴正鸿的小汽车第一个开进了黄连村，黄连村一片欢腾！当年，村子里卖药材的收入就增加了20多万！

定居点的建设也进展迅速，2015年完成主体建筑，2016年开始装修，2017年5月1日，景区正式开门营业。

谁也没想到，景区如此火爆，游客蜂拥而至，两百多间客房瞬间被抢光，想订只能排队了。最火爆的是七月份，盛夏季节，烈日炎炎，黄连村却凉风习习，空气极为新鲜。从宣汉、城口、重庆等地的游客把山谷挤得满满的，上轿顶堡看山海，上老寨子看古建筑，还可以看玫瑰花园。

每年6、7、8月，是玫瑰开花的季节，粉红色的玫瑰花，开得娇艳无比，香气更是沁人心脾。

玫瑰花可不是黄连村的土产。

这片位于轿顶堡下、30多亩地的玫瑰花园是胡晓玲带领乡亲们一手打造的，是她的心血结晶。

胡晓玲一直想为村集体找一条增收的路子，也想为村民们致富起到一个引领和示范的作用。她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盯住了玫瑰花。要是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云朵玫瑰。听听，多美、多浪漫的名字啊，云朵玫瑰的母本是著名的大马士革玫瑰，花香纯正，是国际标准香型，有几十个品种。轿顶堡下的这片地，其湿度、温度、光照，都非常适合种植云朵玫瑰。一亩地，可以产800多斤玫瑰花，卖鲜花就可以卖7000、8000元。如果加工成香精、制成玫瑰酱、玫瑰干花，价值就更高了。

她把她的想法告诉村委会的同事，没说的，大伙都非常信任她。村集体没有钱，胡晓玲做主，从银行借了100万的贷款，然后又从村民们手中借了20万，用于购买苗木、流转土地，开垦荒地，还有人工费用，村民的钱，一年一分五的利息。

苗子是年底种下去的，种下去不久，山上就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积雪把大地盖得严严实实，一尺多高的玫瑰苗只露出一个尖尖。胡晓玲心里焦得不得了，玫瑰苗子不会被冻死吧！二月间，她天天往山上跑，跑去看，苗子没有发芽的，相反，玫瑰苗上几片可怜的叶子都冻得枯萎了，胡晓玲心里凉了半截。她不敢天天上去看了，她怕再看到那种令人绝望的情景，可又放心不下啊，改作每周上去看两回。二月过去了，没有发芽；漫长的三月又过去了，还是没有发芽的迹象，胡晓玲绝望了。四月初的一天，她又上山了，她突然发现，玫瑰苗干巴巴的树皮上冒出了小米粒大小的绿骨朵，那么小，那么嫩，胡晓玲高兴得跳了起来。从那天起，那些玫瑰苗们争先恐后地冒芽了，树枝上布满了绿色的小星星，胡晓玲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们是元月间去的黄连村，天气很冷，寒气逼人。胡晓玲烧了一盆炭火，为我们取暖，还端来两杯热腾腾、黄澄澄的茶水。我们喝了一口，竟是一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芳香与甜蜜。

这是什么？

用玫瑰花蜜和野蜂蜜冲的，纯天然饮品哟！

这就是今天黄连村的味道吗？

第10节 树一个靶子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火车钻出一个又一个长长短短的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很像是陈泽健此刻的心境。

2015年4月中旬，宣汉县成立百里峡片区综合开发建设指挥部，下设规划招商组、交通基建组、水利工程组、农林产业组、文旅产品组、移民安置征地拆迁组、经营开发组、项目资金统筹组、监察审计组，陈泽健被县委任命为指挥长。

指挥部刚组建，工作千头万绪，景区怎么定位？怎么建设？按照什么标准？陈泽健作为掌舵人，事事要操心，他得拿出答案来，供县委县政府参考！摆在眼前的一个操心事儿就是景区的命名。本来，百里峡大峡谷的名字挺不错的，而且与实际十分相符，百里峡长达90多公里呢！可是，轮到他们去注册的时候才发现，百里峡这个名字已经被人注册了。注册人是河北野山坡风景区。他们听说后，专门作了了解，那里的百里峡，只是一个几公里长的峡谷。可是，人家注册在先，宣汉就不能再用！唉，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去注个册呢！

坐在陈泽健对面的是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王正伦。这是陈泽健上任之后专门挖来的人才之一。王正伦在樊哙片区当过工委书记，后来又到县里当过林业局长、农办主任，情况很熟，而且工作很有魄力。王正伦开始不愿意来。开发大景区，难度太大了，涉及到那么多部门、那么多领域，他生在宣汉，长在宣汉，死也离不开宣汉的，不像陈泽健这样的市管干部，干上几年，一拍屁股走了，再有人骂也听不见！他不行啊，干砸了怎么办？怎么面对宣汉的父老乡亲？

陈泽健也没客气，说，你是在樊哙干了这么年，可是，你自己说，樊哙片区改变面貌了吗？你怎么就知道没人在背后骂你？现在搞开发，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可以彻底改变樊哙片区的面貌，让老百姓彻底摆脱贫穷！你干不干？

王正伦被触动了，他咬咬牙：干嘛！这一百多斤豁出去了！

这次，他俩是一块儿到外地去考察的。这半年多来，为了避免旅游景区的同质化，他们先是跑八百公里半径内的景区，然后是四川省内的景区，然后再跑国内景区，重庆，贵州，湖北，湖南，山西……几乎跑遍了半个中国。

他们都被景区的名字愁到了。

回到宣汉不久的一天，县委常委们集体乘车下乡参加一个农田水利工程建设。陈泽健把难题抛了出来，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百里峡多好的名字啊！要不叫自由峡？要不，叫大巴山大峡谷？

唐廷教眼睛一亮，口中喃喃道：大巴山大峡谷，大巴山大峡谷，两个大连在一块，不顺口，要不，叫巴山大峡谷？

车上的众人一起喊好！这个名字听起来爽，大气，响亮！

陈泽健立刻找来旅游局长王盛辉。

陈泽健说：王局长，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王盛辉说：保证完成！

陈泽健说：就是要有这个态度。百里峡不是被河北野山坡注册了吗？我们另外想了个名字：巴山大峡谷，你看怎么样？

王盛辉眼睛一亮！

这样，为了扩大影响，也为了征求民意，我们搞一次网上征集景区名活动。听听群众意见。

这个活动很成功。好几万网民们踊跃投票，不约而同，也都围绕巴山峡谷取的名，最后，“巴山大峡谷”得票最多，巴山大峡谷景区的名字算是定了下来。

陈泽健又把王盛辉找来：我给你一周的时间，用这个名字完成注册，互联网注册也好，工商注册也好，势在必行，不容有失！

好！

搞定了，你这个局长可以继续当！搞不定嘛，我就要向县委建议，就地免你的职了！

“巴山大峡谷”一名注册很顺利。原来的百里峡片区综合开发建设指挥部正式更名为宣汉县巴山大峡谷综合开发建设指挥部。

没想到的是，周边的县市对此很是不满，质问宣汉指挥部的同志：大巴山几百公里，这么多峡谷，你们凭什么叫巴山大峡谷？你们凭什么代表大巴山？

陈泽健得意地笑了。

后来，有专家说，巴山大峡谷这个名字就值一个亿！

与整个巴山大峡谷景区开发相比，取名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莫过于整个景区的定位。巴山大峡谷有山有水，有树有花，一年四季都有独特的景色，还有极具特色的土家族文化，旅游要素非常齐全，非常集中，非常丰富。这既是优点，也是弱点，一招鲜，吃遍天！什么是巴山大峡谷一招制敌、一剑封喉的招数呢？

对此，宣汉县委、县政府极为慎重。他们提出：巴山大峡谷的开发，必须坚持先策划、再规划、再细化、然后再开发的步骤。坚持“大保护、大开发、大发展”的理念，把景区开发与文旅扶贫、生态保护相结合，精心打造一流景区。

为此，他们采取招标的方式，同时邀请两家国内著名的设计院对景区进行规划与策划。县委一班人集体听取综合开发策划方案汇报，最后，经过长时间讨论、磋商，明确由北京巅峰智业旅游文化创意股份有限公司进行深入实地踏勘，完善景区综合开发策划方案。

展示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极其宏大的规划：整个景区以国家5A级旅游景区标准进行规划，总体面积575.1平方公里，其中核心区面积298.3平方公里。由溪口湖生态观光区、巴人谷民俗休闲区、罗盘顶养生养心区、桃溪谷体验度假区“四大板块”组成。打造中国最大的岭脊峰丛观景平台、中国最适宜的避暑康养胜地、中国南方最大的天然滑雪场和全国巴文化高地。景区总投入超210亿元，一期工程定于2016年1月开工建设，投入资金130亿元，实行封闭施工、一次建成、整体开放。预计到2020年，巴山大峡谷文旅扶贫景区将实现年接待游客210万人次以上、旅游综合收入30亿元以上，直接带动周边21个乡镇、46万余群众整体增收致富，建成国家5A级旅游景区。

在短短5年的时间里，投入如此海量资金的预算，建设如此规模巨大的景区，真的能够实现吗？会不会是画了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大饼？会不会把宣汉这个国家级贫困县的财政拖垮？会不会像城市里四处可见的烂尾楼一样，造成一个半拉子工程？退一万步讲，即使景区能够建成，能吸引来足够的旅客吗？

在宣汉县，乃至达州市，对此质疑的人很多，观望的人很多，反对的人很多，明确支持的人却很少。

作为指挥长，陈泽健压力山大。他自认为抗压能力很强。他在水电学校学的是水工建筑水工设计，专业知识尤其是力学理论基础打得十分扎实。像结构力学，土力学，水力学，他最看重的就是抗拉、抗压、抗弯的钢筋混凝土……他希望自己走上社会之后，成为那种硬汉子！可是，他知道，他的压力更多是工作压力，如果干砸了，那是因为自己的水平低、手艺差，而最大最大的压力，毋庸讳言，压在了县委书记肩头。对此，书记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召开形势报告会，在县里的大礼堂请来全县所有正科以上的干部，约摸有一千多人，由他向大家报告巴山大峡谷景区的构想、进展，并且回答所有问题。报告会由县电视台在全县直播。当然，指望一次报告会就解决大家的众多疑问、并且扭转大家的态度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必须得有人站出来，有所担当，这个角色没有任何别人能够替代，只有县委书记亲自上阵了。

为景区整体开发规划，他和县委一班人进过多少次大峡谷？开过多少次联席会议？请了多少人对规划横挑鼻子竖挑眼？谁也记不清了。他知道得很清楚，一个人的见识是有限的，一个班子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一百多万宣汉人的见识和能力才是无限的。要想避免决策出错，要想规划完美，就要群策群力。为此，县委一班人要把规划作为一个靶子竖起来，让所有人瞄准它，用大倍数的放大镜瞄准它，挑它的刺，找它的岔，横挑鼻子竖挑眼也罢，鸡蛋里面挑骨头也罢，畅所欲言！话说得不好听吗？没关系，他们听得进去。伤了县委班子的面子？没关系，他们脸皮厚。只要能早早找出方案的不足之处，不管大小，都比当事后诸葛亮强一百倍、一千倍！

达州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坚定不移地给予宣汉极大的支持。时任达州市委书记焦伟侠，副书记、市长包惠多次听取宣汉的汇报。书记市长要求他们走出去，不仅到国内景点，还可以到国外类似的景区去看一看，开拓思路，避免失误。

宣汉很快制定方案上报，跨出国门，到法国与瑞士考察。

宣汉还邀请德国的杰克布森先生、瑞士的沃尔先生、日本的德村志成先生来到巴山大峡谷景区实地踏勘调研，他们三位是国际著名的旅游专家。宣汉专程请他们对巴山大峡谷景区规划找毛病。陈泽健主持巴山大峡谷国际旅游专家咨询座谈会，听取了各位专家对巴山大峡谷的资源现状的精准梳理和景区开发的宝贵建议。

几位专家十分惊喜，即便是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像巴山大峡谷这种旅游资源健康、多样、独特、层次感强、潜力巨大的景区也是很少见到的。他们强烈呼吁，景区开发建设一定要维持景区原生态，保留当地最有特色、最朴实的东西，一方面，可以避免景区同质化，保证景区的竞争力；另一方面，可以保护当地的自然生态环境。景区项目开发要有时序性，应优先打造低投资、轻量化的旅游产品，降低景区开发压力。重视创意和人性服务，让游客因此而感动，因此而回忆、回味、回头，让游客从客人变成客户，进而拉动周边客源市场。积极对当地农民和旅游从业者进行就业培训，培养当地居民旅游开发意识。让老百姓真正了解旅游，积极投身到旅游开发中来，真正做到当地居民获益而不是外来投资者的创收。

2015年10月，《巴山大峡谷景区旅游总体规划》通过专家评审通过。景区内各个景点、道路修建性详规编制陆续展开……

陈泽健是11月份卸任指挥长一职的。现在，他是达州市委纪委副书记。我们采访他的时候，他说起当指挥长的那段岁月，十分感慨。他告诉我们，他到市里工作之后，仍然经常梦见大峡谷，梦见轿顶堡，梦见穿心梁，梦见罗盘顶，梦见桃溪谷，梦见那激烈争论、充满浓烈硝烟味的会议室……

第11节 眼看穷山变金山

接替陈泽健担任指挥长的，是8月1日卸任县政法委书记一职的于宏。

眼看自己任职届满，于宏一直处于矛盾和犹豫之中。他的家在达州市区。市里有关部门考虑得很周到，准备让他到一所学校去担任党委书记，既可以解决职务问题，也能让他一家人团聚，他也可以安心照顾家人。对这样的安排，于宏是十分感激的。但是，他又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宣汉。他是2010年12月到宣汉担任政法委书记的。根据县常委会安排，他除了分管政法、维稳和法制工作之外，还分管了城乡建设、城乡环境治理工作。前前后后，担任了七个指挥部的指挥长。其中，有西区建设指挥部指挥长、巴山红军公园建设指挥部指挥长、鱼禅寺公园工程建设指挥部指挥长、西门运动休闲广场工程建设指挥部指挥长、张家坝工程指挥部指挥长，以及颇有名气的洋烈水乡改造工程指挥部指挥长——到他卸任时，鱼禅寺公园的整治还没有结束。

管理城市改造，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那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中各种利益纠葛其中，矛盾之尖锐令人咋舌。于宏却乐在其中。这是一门学问啊，设计规划铸就品质，一个好的决策，可以创造巨大的价值与财富。就像鱼禅寺公园建设，用地涉及到一个1200多人的农具厂，12年没有解决的老大难问题，难度不可谓不大。最终，他们指挥部拿出改制方案，职代会一致通过，搬迁改制一次性完成。投入600多万，得到了两个多亿。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常和从事规划设计的专家学者打交道，他们的严谨性，他们的前瞻性，他们的返璞归真，以及对大自然的尊重，对人与大自然融合的推崇，都给了他极大的启发。是啊，这真是一门大学问。一条街道，基调是什么颜色？栽什么树？栽多大直径的树？用什么路灯？用什么灯柱？这一切都是有讲究的，都要符合这条街的功能定位。

如果离开宣汉，到市里的学校去工作，他就得跟这一切彻底告别了。

于宏找到县委书记，开门见山地说：书记，我不想离开宣汉！

书记非常高兴：好啊好啊，我非常欢迎啊！我也舍不得你走！

他确实从心眼里高兴，这么一个干将，放走实在是太可惜了。可是，人家家在市里，除了老婆孩子，还有一个83岁的老母亲。他记得，有一次，老母亲不慎摔了一跤，骨折住院。于宏闻讯，连夜赶回去，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跑了回来，工地离不开啊！现在，能够调回去，而且，组织上还替他安排了位置，扭住他不放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

于宏接着说：干事情，创业，宣汉的环境好！我愿意留下来。我会找市委组织部反映。

书记思忖了一番，说：留在县里就没有什么好位置了，只能推荐你到县人大当副主任。你看行吗？

于宏回答：没问题。

那就好，正好鱼禅寺公园建设的事还没结束吧，你得盯紧了。现在县里最大的事就巴山大峡谷景区开发，关系到宣汉东北山区数十万群众的脱贫，关系到宣汉甩掉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关系到宣汉今后的长远发展。你当过好些工程的指挥长，经验丰富，我想请你把这个工作抓起来，下一步，请你出任指挥长。你看怎么样？

于宏吃了一惊。他知道，现在的指挥长是由县委副书记陈泽健兼任的。所有的县委常委、副县长们都是副指挥长。他去了人大，怎么挑这副担子？

书记看出了他的犹豫和顾虑，说道：不要有什么顾虑，只要你愿意干，县委县政府给你撑腰！你也知道，那一方山水，那一块土地，太穷了，穷得太久了，我们一定要在我们的任上彻底改变它的面貌！

一段话说得于宏热血沸腾。他当即表态：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干好这件事！

你先抓紧时间掌握一下基本情况吧！

于宏立即找来巴山大峡谷开发的基本情况、规划设计、决策过程等资料，细心研读，然后，又找相关部门了解情况。到了9月，县委书记唐廷教、县长冯永刚两人联袂送于宏上任。

书记开门见山：于宏同志大家都很熟悉，他抓的县城改造的几个工程有目共睹，县委无条件地信任他。在巴山大峡谷建设中，于宏同志代表县委县政府行使拍板权、决策权，所有同志必须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于宏很是感动。前一阵子，在介入巴山大峡谷开发工作中，他碰到过拖拉、推诿，比如说，他想要个情况，而且马上要。别人的回答是：现在实在太忙，没时间，明天或者后天行不行啊？而且，副指挥长很多，文件走一遭都得好几天！

于宏表态说：县委县政府要求很高，我希望我们指挥班子发挥作用，集中精力，团结做事，早见成效。

2015年11月开始，渡口风情小镇、桑树坪、罗盘顶、桃溪谷等重点景区的修建性详细规划陆续完成。

2016年1月12日上午9时许，由县长冯永刚主持、宣汉县巴山大峡谷综合开发建设开工仪式在渡口乡举行。时任达州市委副书记、市长的包惠声音响亮地下达开工令。

顿时，各式土方机械马达轰鸣，响成一片。

包惠之所以赶来参加开工仪式，并且亲自下达开工令，是因为她对这个规划面积575平方公里、总投资逾百亿元、建成后可实现年接待旅客200万人次以上、旅游综合收入超30亿元、实现区域9万贫困人口整体脱贫的项目相当了解。就在上个月，也就是2015年12月，她还顶着寒风，迎着飞雪，踏着没过脚脖的积雪，登上巴山大峡谷的核心景区罗盘顶。她在雪地里仔细看图纸、听汇报，询问景点规划和布局情况。她对宣汉以旅游带动区域发展的大手笔、大思路给予充分肯定：优良的生态环境是可持续发展的基础，宣汉要立足生态优势，做好发展文章，打赢脱贫硬仗。要进一步优化规划，完善基础设施，注重生态保护，发展特色产业，打响打好文化牌、生态牌、特色牌，推动区域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带动更多农民致富奔小康。

景区工程开工后，遇到很多困难。市管工程土溪口水库建设与巴山大峡谷景区开发出现矛盾。已经担任达州市委书记的包惠来到宣汉，实地察看土溪口水库搅拌厂、堆码场选址，并主持召开专题协调会，研究解决项目推进中的具体问题。与会代表至今还记得包惠一段语重心长的话：我是一个当妈妈的。如果我怀上了一对双胞胎，我能舍弃哪一个吗？我一定要克服所有困难，把两个都保下来！

听说罗盘顶开始修建栈道。包惠执意要去看看。宣汉的同志劝阻道：书记，栈道正在施工，连护栏都没装，太不安全了。

包惠说，走吧，我们小心点就是了。她沿着那条没有装护栏、只是拉了一根绳子的栈道走了800多米，左侧是呲牙裂嘴的怪石，右侧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渊，宣汉的同志人人手里捏出汗水。

包惠说：从这里看出去，果然漂亮！无限风光在险峰啊！我们搞景区开发，一定要注意自然环境保护，让绿水青山造福人民群众，造福子孙后代。

2017年12月，包惠又一次来到巴山大峡谷，到鱼泉河游步道、大象洞和快速通道工程现场实地考察。她强调：巴山大峡谷旅游综合开发，对于区域经济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要高起点、高质量、高水平做好规划引领和业态布局。

2018年8月28日，达州市委书记包惠高兴地宣布：巴山大峡谷文旅扶贫景区开园！

对于市委领导的关心重视，宣汉县委一班人在深受感动的同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县委书记唐廷教在开工仪式上发言：一定严格执行规划，力争今年创4A，尽快创5A，把巴山大峡谷打造成川渝鄂陕结合部的“龙头景区”；强化统筹推进，既抓景区开发，又抓脱贫攻坚，把巴山大峡谷打造成脱贫奔康的民心工程；一定要加快工程进度，力争部分景点今年形成接待能力。

开工仪式结束后，他和县长冯永刚找到于宏和指挥部成员，极其严肃地向他们交底：开弓没有回头箭！2018年年底必须开园。整个建设工作要围绕这个时间节点安排推进。

这意味着什么？只有三年时间，就要完成巴山大峡谷景区一期投资近百亿的工程，也就是说，要在这方圆将近300平方公里的荒山野岭上，凭空造出一个4A、下一步就是5A级的景区来。

在县委书记面前，于宏答应得很痛快，可是，手心里却捏出了一把汗。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数不清的难题。

交通是摆在最前面的问题。是嘛，进出景区得有路啊！而且得是通达、便捷、快速的路。2011年，四川的一条大通道——达州至陕西的高速公路建成通车。从这条高速公路上开一个口子，再跑上34公里，就可以进入景区。可是，达陕高速公路是典型的山区高速公路，桥梁隧道比例达整条道路的49%。他们想开口子的地段依山而建，根本没有开口子的余地。为此，勘探设计部门绞尽脑汁，精心设计了一个互通式立交工程，作为达陕高速与快速通道之间的枢纽。其中，设计匝道就设计了A、B、E、U四条，主要由桥梁和路基组成，桥全长2142米、宽9—10.5米；路基长927米、宽10.5—16.5米，项目总投资2.2亿元。从空中看，这个互通式立交工程蜿蜒盘旋，令人眼花缭乱，这条快速通道起于达陕高速新增互通出口，经新华、石铁、樊哙，直达渡口巴山大峡谷景区入口，全长33.48公里，路基宽10米，时速60公里；全线桥梁42座6801米，涵洞76座934米，隧道2座3841米，桥隧涵比34.2%。项目总投资10.65亿元，大大缩短重庆及陕西方向游客进入巴山大峡谷的旅途时间。同时，打开了宣汉北部山区大门，成为扶贫攻坚战略通道，带动了沿线茶叶、甜柿等新兴产业，加快了群众脱贫致富的步伐。仅项目建设期间就为1000余人提供就业机会，人均月收入达到7000元以上，累计创造工资收入1.7亿元。

这说的是进出景区的道路。景区内的道路就更加重要了。景区内分布着不同的景点，得用一条路把它们串起来。这就是设计的景区内环线，实际上，这条道路远非内环线那么简单，因为道路沿线多为贫困村，居住着9万多群众，关系着这些群众脱贫致富的大计。修这条路，是几届宣汉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的夙愿，然而，最终还是因为修路难度太大而不得不罢手。如今要上马了，县委县政府要求，这条路不修则罢，要修，就要修成一条高等级的道路，设计行车速度20Km/h,沥青路面，投资金额为48944.5万元，这个项目又叫巴山大峡谷农村公路建设项目。可以说，这条路不仅是巴山大峡谷景区开发的卡脖子工程，也是景区群众甩掉穷帽子的民心工程。鉴于这条路的重要性，必须要选一个搬得开山、撕得开岩的“硬爪子”来当这个家。对此，县委千挑万选，选中了廖从京——这是我们将在下一节里要讲的故事。

与此同时，核心景区里的巴人风情小镇，游客中心，还有桃溪谷景区，桑树坪巴人山寨景区，罗盘顶景区，全面铺开。

于宏带着指挥部的同志，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跑，和景点所在乡镇的同志一起，明确责任分工，确定施工节点，现场解决问题，然后倒排工期。

2016年8月，快速通道开工建设；

9月，内环线道路、渡口风情小镇老街、长路坝安置房、罗盘顶灵官庙开工建设；

10月，内环线沿线风貌打造、渡口风情小镇游客中心及停车场、桑树坪巴人山寨开工建设；

2017年，巴山大峡谷旅游扶贫综合开发项目纳入四川省100个省级重点推进项目。

2017年2月，桑树坪狩猎场开工建设；

2017年3月，渡口风情小镇巴山九龙饭店一期开工建设；

2017年4月桑树坪商业街、罗盘顶云端度假村及雪村院落、罗盘顶开工建设；

2017年5月，罗盘顶红豆杉栈道、苏家屋基服务区及停车场开工建设；

2017年6月，渡口风情小镇市政道路、桑树坪市政道路、桃溪谷景观工程、罗盘顶索道、罗盘顶市政道路、景区集中供水开工建设；

2017年7月，位于渡口风情小镇“梦回巴国”剧场开工建设；

2017年8月，渡口风情小镇新街安置房、景区大门开工建设；

2017年9月，渡口风情小镇温泉酒店开工建设；

2017年11月，大象洞、桃溪谷漂流、景区供排水开工建设；

为了给景区建设注入新鲜血液，县委、县政府决定，引入社会资金，参与景区开发。这也成为于宏工作的重心。

2017年1月13日，与四川九龙实业有限公司签订巴山九龙饭店招商引资协议，同日与四川佳肴食品有限公司签订桑树坪狩猎场招商引资协议；

3月31日，与四川佳肴食品有限公司签订风情街东区招商引资协议，与四川嘉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罗盘顶云端度假村及雪村院落招商引资协议；

6月16日与四川天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到罗盘顶索道招商引资协议；

9月18日与四川金城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签订渡口风情小镇温泉酒店招商引资协议；

2018年5月与四川巴乡情有限公司签订了罗盘顶滑雪场招商引资协议；6月与四川启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签订了罗盘顶综合游乐项目招商引资协议；7月3日与云上文化旅游有限公司签订桑树坪民宿招商引资协议；

2019年7月与梦回巴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罗盘顶玻璃廊桥招商引资协议……

方圆两百多平方公里的大峡谷，成为一个巨大的工地，九十多公里的战线上，昼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机械轰鸣。人手不够，县委县政府一声令下，开出单子，全县23个乡镇派出精兵强将，组成28支队伍，几万人浩浩荡荡开进大峡谷，成为各个工地上的生力军。人来得太多，实在没地方住了，他们就在露天铺上草席，打地铺；吃的东西紧张，作为东道主，渡口、漆树、三墩乡的群众男女老少齐上阵，做好盒饭，送到参战人员手中。

南坝镇镇长陈仕斌回想起这段经历时，脸上立刻浮现出自豪的神情。当初，听说要组织突击队，他睡不着，半夜里爬起来敲响镇党委书记的门。他拍着胸脯说：“书记，让我去吧，我在渡口当过副书记，沟沟坎坎都熟悉。”书记在他胸前擂了一拳，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二天，他和书记分头行动，到本场镇的几个建筑工地去招收突击队员。老板们都很慷慨，要人给人，而且给的都是技术骨干。经过三天马不停蹄地奔走，所需的48人全部找到。有灰工、木工、砖工、钢筋工、电焊工；其中还有8名贫困户、4名女工，还有一对夫妻，全都自告奋勇报名参与。第四天，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老板们各自带车，把工人送到南坝镇政府院子里集中。陈仕斌担任突击队长。大家齐刷刷站成几排，那阵势，那神态，跟出征的战士没啥两样。

两辆中巴车风驰电掣地奔向大峡谷。到了渡口乡风情小镇建设工地，指挥部分给他们的任务是修建三栋三层高的风情小楼，必须一个月完工。7月的大峡谷，天气有多热，只有在场的人才知道。太阳光像辣椒水往身上泼洒。他们必须6点起床，半小时的洗漱吃饭时间，6点半准时开工，11点收工，下午三点接着干，7点半才回住处，人人都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全身心旋转。镇党委书记两次赶来慰问，两次送来防暑药品。陈仕斌体内更像注射了鸡血，活力四射，不知疲倦。每天安排工种、协调材料、检查质量，一个个环节紧盯；铲灰、和泥、搬砖，哪里缺人手，就在哪里打突击。一个月下来，他138斤的体重，变成了130斤，两只眼窝深陷，还成了青紫色。他说，“只要没干死，就往死里干”“大干苦干30天”，这些标语口号，每天都在工地上迎风招展，你说要撩动多少人的心？

县长冯永刚感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从来没有想到群众如此渴望彻底摆脱贫穷，从来没有想到群众中间蕴藏着这么巨大的潜力！他一次次召集政府办公会，协调解决景区开发遇到的各种问题，确保财力物力到位。

于宏要操心的事儿就更具体了。他在国内国外跑了许多景区，他发现，那些著名的景区，固然与其自然风光有得天独厚之处，但是，真正能够做到让人留连忘返、久久回味并且反复光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景区的服务。好的服务，就像如酥的春雨，在无声无息之中，湿润心灵。景区的硬件建设，只要资金到位，敢于去拼，就可以按期拿下，但是，景区服务水平，服务能力决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更别说与5A级景区相适应的服务了。要快速提高服务水平，唯有借力。

他们开始寻找合作伙伴，几经考察，相中了港中旅旅游管理有限公司。等他们找上门去，人家根本不愿意答理。一个位于穷乡僻壤的、名不见经传的景区，值得他们出手吗？指挥部的同志并没有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一是介绍情况，二是诚心请教。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他们把景区开发关系到十万人的脱贫攻坚一一说明，终于打动了港中旅的领导。2017年7月10日，巴山大峡谷旅游开发公司与港中旅风景运营管理团队签订巴山大峡谷景区筹建指导及综合运营管理服务合同，港中旅风景运营管理团队正式入驻巴山大峡谷文旅扶贫景区。他们把自己当作景区的一员，出主意，想办法，尽心尽力，不仅大大提高了景区管理水平，也为景区的宣传营销带来了巨大助力。

2017年1月3日，与拉克（天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签定“巴山大峡谷景区《梦回巴国》剧目制作项目协议”。《梦回巴国》将围绕辉煌灿烂的巴文化，精心打造集历史、文化、旅游、扶贫于一体的大型舞台剧。2017年7月，标志着巴文化元素的渡口风情小镇“梦回巴国”剧场开工建设，8月2日与拉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签订“梦回巴国”大型情景史诗剧服务合同，编排大型歌舞剧《梦回巴国》。

2017年12月，完成内环线道路1、2标段道路油化工程、渡口风情小镇游客中心及停车场、巴山九龙饭店一期、桑树坪巴人山寨主体建设；渡口风情小镇风情街东区、风雨廊桥、桑树坪亲子乐园及露营地、内环线观景平台、青龙嘴大桥、茅坪道路开工建设；

2018年1月渡口风情小镇巴山九龙饭店二期、苏家屋基安置房开工建设，渡口风情小镇老街、长路坝安置房主体竣工；

2018年3月，罗盘顶状元塔、杜鹃公园、高山湿地公园、智慧旅游工程开工建设，渡口场镇风貌打造完成；

2018年4月，桑树坪商业街主体竣工；

2018年5月，完成内环线道路3标段道路、渡口风情小镇市政道路油化工程，罗盘顶灵官庙主体竣工，景区加油加气充电站开工建设；

2018年6月，完成内环线道路4、5标段道路油化工程，大象洞建设竣工；

2018年5月完成快速通道及内环线、罗盘顶产业绿化景观带建设。快速通道打造了新华镇生态甜柿园、大沙坝柚子园、羊儿石窖生态甜柿园，石铁乡池岸村生态茶园、白果村白果园银杏基地、生态茶园，樊哙镇茶溪谷、茶博园；内环线打造了十里桃林(严家湾桃园、张家湾桃园、堰塘湾桃园、周家湾桃园、罗家湾桃园)、十里桃溪谷、鱼泉河、李园、茶仙坝桃园、母猪笼梨园)、十里花海(凉风垭中草药园、朝阳洞葵花园、杨柳池桃园)、蚕桑文化主题园、陶家包樱桃园等22个产业景观节点及罗盘顶绿化；

2018年7月，大红岩栈道、画架沟电梯开工建设；

2020年12月23至24日，四川省市场监管局受国家标准委委托，组织来自北京、重庆、四川等地的专家对巴山大峡谷国家级旅游服务业标准化试点项目进行终期考评验收，最终以96分的高分通过考评。

专家组一致认为，巴山大峡谷试点项目工作机制健全，创建思路明晰，保障措施有力；建立了涵盖通用基础标准体系、服务保障标准体系和服务提供标准体系三大体系，包括了服务质量、安全、环境保护、卫生等重要领域，并确定核心标准加以示范引导；通过旅游服务业标准的实施，服务意识明显增强、服务质量不断提升、服务能力大幅提高；景区正朝着大景区、优服务、高质量、强品牌的发展方向迈进。巴山大峡谷旅游服务业标准化试点助推旅游扶贫成果显著，带动周边片区102个贫困村，9万余名贫困人口脱贫，建立起了一条既有金山银山又有绿水青山的旅游扶贫模式，向世界展示了旅游扶贫的宣汉模式。同时，试点项目建设与创建天府旅游名县、全域旅游示范区、旅游度假区、全国知名旅游目的地、5A级景区相结合，体现了旅游服务业综合提升，全要素发力，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12节 山路何止十八弯

2017年5月，这时的廖从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县里领导们惦记上了。

他是2015年从县地方海事处处长位置上退下来的，随即就被县交通局抓了个公差，主持修建宣汉的东出口——杨柳关公路，一干就是一年半，这才刚歇下来，县委组织部部长一个电话，把他招了过去。

部长开门见山：廖从京同志，你修路辛苦了。县委准备安排你去啃一个硬骨头，愿不愿去？

廖从京的回答很干脆：组织上信任我，我就去！

部长说：好，好！你身体这么好，工作经验丰富，又善于打硬仗，闲下来太可惜了！现在，咱们宣汉举全县之力开发巴山大峡谷，修路成为当务之急。县委决定，任命你为巴山大峡谷开发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分管景区内环线道路修建！这可是一块非比寻常的硬骨头哟！

廖从京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廖从京没有当过兵，父亲却当过兵，而且是在北京当兵，廖从京就是母亲到北京探亲时怀上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廖从京很有几分军人的风采，而且继承了几分军人的血性。

来到景区，由督导组和交通局的同志陪着，廖从京从内环线的起点出发，用一周的时间把整条线走了一遍。这条路是2016年底开工的，到现在，也就是2017年5月，成型的路基不到五分之一。按照预定计划是两年建成，现在看，工作量还是相当大的。这条线牵涉到三个乡镇五个村，甚至与重庆开州区擦边，涉及到土地占用、青苗补偿，纠纷不断，十分复杂。最令他吃惊的是十八弯所在路段：这是一面海拔高度1100-1450米的陡峭山坡，坡度足有8、90度，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山坡上大大小小的乱石，这就是那条高等级道路的必经之处啊！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谈此色变。

如果时间允许，经费充足，这条路应该修成盘山公路。可是，景区建设最缺的恰恰是这两点。设计部门迫不得已，只能在这片山坡上做文章，他们采取回头曲线的方式，让公路绕着弯上山，在坡度达到85度、全长总共五公里的路段上，设计了大大小小18个回头曲线。这样的设计，给施工带来了极大的难度。负责设计的是四川省公路绵阳设计院，设计师坦率地告诉廖从京：这条路，地质条件之差、施工难度之大、施工环境之恶劣，在解放以来四川省修建的公路中可以排进前五名。

按照设计，内环线经过十八弯后，还有三个标段，直接通往罗盘顶，罗盘顶还在建设高空索道，这些工程必须齐头并进，才能确保整个内环线按期完工，确保景区按期开放。从这个角度说，十八弯路段是整个内环线名符其实的咽喉工程。

廖从京听得脑壳都涨大了好几圈。他思考了很久，然后，在三墩乡召开一个内环线建设推进会，交通局、督导组、三个乡镇、五个村子还有施工方七个标段的负责人，偌大的一个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廖从京说：组织上派我过来，我就要担起责任。从今天起，内环线建设的问题矛盾，到我为止！

开完大会，廖从京再开小会，分专题研究问题，拿出办法措施，定人定责，逐项限期解决。他就一个想法，把所有问题矛盾消化在最底层、消灭在萌芽状态。

每天早上七点，他坐上皮卡车上工地，开一截，停下来解决问题；车子开不过去了，就下来步行，每天都要把内环线工地走一圈。山区气候变化无常，时而阳光灿烂，时而风雨大作。到了吃饭的时间，就拿上碗，蹲在民工们中间吃饭。每天晚上天黑了才能回来，回来也不得歇，在指挥部帐篷里办公。不用说，跑得最多的点就是十八弯路段的工地了，这可是一只凶恶至极的拦路虎。

五公里长的十八弯路段分为两个标段，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垂直距离相差最近的也就300米。两个标段的施工队为了抢进度，上了工地就不肯下来。然而事实是两个标段绝对不可能同时施工。因为山上遍布硬岩，必须打眼放炮，才能炸出一条路来。试想一下，一旦上面放炮，下面的人有多危险！廖从京在工地上观察了很久，然后召集两个标段的施工队负责人开会，约法若干：两家轮流施工，一家干二十天；在这二十天里，实行24小时三班倒；为了确保进度，两个施工队都要增加机械设备，由两台增加到九台以上；同时，为确保安全，晚上增加照明设备，拉上五台碘钨灯，确定专门的安全监督员；每天必须有指挥部督导人员、交通局技术人员、监理跟班作业。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隔了一天，廖从京一大早赶到工地。这天轮到四标段施工，可是，廖从京一眼就发现，工地上只有孤零零的两台挖机在施工，夜间照明设备也没有到位。廖从京火了，当即叫人把项目经理喊来，痛骂了一顿。

项目经理辩解：整个景区都在施工，找不到挖掘机啊！

廖从京一听，更是大怒，暴跳如雷。

项目经理说：你骂人，我要告到县里去！

廖从京说：去告吧告吧！你再不增加设备，你就别干了！

三天之后，新增加的七台机械开到了工地上。

也是这个标段，因为没有及时调集机械，耽误了进度，干满了20天之后，不停工，赖在工地上不走。第一天，通知他们立即停工，没效果；第二天，还继续干。廖从京赶来了，现场宣布处罚决定：不仅要立即停工，还要罚款两万元！

那些天，只要没有急事，廖从京就守在工地上。工地上那一台台推土机、装载机、挖掘机，就像挂在半山上作业。一边是呲牙裂嘴的悬崖，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不少操作手吓得手脚粑软。廖从京和技术人员坚守在现场，一边检查开挖边线是否到位，一边给机械操作员进行心理疏导……

一次，达州市市长郭亨孝来检查巴山大峡谷景区内环线建设进度，车子来到十八弯地段，砰地一声，车子轮胎被扎爆了。宣汉县陪同的同志十分难堪，不知怎样向领导解释。市长郭亨孝笑着说：今天的难受，正是为了明天的幸福！我们走！

2018年5月间的一个深夜，内环线几个标段同时遭受特大暴风雨袭击，工棚被刮倒，柴米油盐等生活用品也被毁了。廖从京得到消息，立刻租了个车，顶着风雨，赶到工地上。灾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民工们无处安身，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不得不蜷缩着躲在工程车的底下。廖从京立即找到几个乡政府领导，打开大门，让民工们进去避雨避风。然后又请来厨房师傅熬汤下面。第二天，又组织几个乡为民工们捐款捐物，送米送油。民工们极是感动。大伙儿万众一心，

硬是三个月时间完成土石方55万立方米，顺利拿下了“山路十八弯”路段。

廖从京妻子郭霜在重庆石油运输公司上班，工作环境家庭条件都不错。看见廖从京退下来之后也不回家，又去了巴山大峡谷，就来看他。看见他就掉了泪。他的住处，是一个砖混结构的大房子，因为他是领导干部，特地为他隔了一间出来，约有七八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一个光板床，铺着简陋的被褥。

郭霜一看，眼泪水就掉下来了：我们不干了行不？

廖从京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巴山大峡谷吧！

看一圈下来，郭霜说，你做的事情是有意义，可是，也不能太苦了自己吧！

廖从京说，这不是创业时期嘛，以后就好啦！

内环线预定工期是两年，在廖从京和伙伴们只用了一年7个月就把它拿了下来，确保了景区在2018年8月开放。廖从京也得到了很多荣誉：宣汉县优秀共产党员、四川省人民最满意公务员，等等。廖从京很看重其中的一个：达州市最有担当干部！

是嘛！一个男子汉，没有担当，活在世上干啥子嘛！

内环线这条道路，徐徐揭开了巴山大峡谷神秘面纱，让大峡谷内的大象洞、桃溪谷、罗盘顶等景点连成一片，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文旅景区，为创建国家5A级景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借助这条致富路，产业规模化迅速发展，形成了大量10万亩以上云木香、天麻等中草药种植基地。片区内药农年净增收500万元以上，9万贫困群众特别是近7万土家族贫困群众成功脱贫。

我国著名词人化方、著名曲作家孟文豪为此非常激动，谱写了一首名为“山路不只十八弯”的歌，由著名歌唱家刘和刚演唱，风靡一时：

大巴山，山路不只十八弯，喝酒不止十八碗，条条路来都通天，走起路来不简单。

大巴山，山路不只十八弯，就像藤把树来缠，鱼泉河水映着罗盘顶云端，久久不见终相见。

心中有人，走起来就不孤单，心里有梦，走起来就不难，越走心越宽，越走心越甜……

第13节 渡口新歌

向鲜明是2016年12月29日到渡口乡报到、接任乡党委书记一职的。其时，巴山大峡谷景区开发刚刚拉开序幕，而作为整个景区核心区的渡口，则是景区建设的重中之重。一期工程投资预算是100亿元，其中，40至50亿都用在渡口乡。

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向鲜明用到这个关键性的岗位上，县委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此之前的一年之内，渡口乡曾经连着换了三任党委书记。

向鲜明原是马度乡的党委书记。马度乡位于沙溪河畔，原本是宣汉普普通通的一个乡镇。向鲜明上任后，别出心裁，从乡志里掘出了宝：

东汉建安18年（公元213年），蜀国名将张飞进军巴州，行至沙溪河，突遇河水陡涨，大军滞留。张飞绰矛扬鞭，策马飞渡。这一跃，竟飞渡一河两县。古人曾于此勒石刻碑“张飞跃马飞渡”！

马渡境内石林千奇百怪，峡谷林壑优美，青石板道纵横交错，竟然隐藏着唐朝的一条古道。那便是著名的荔枝古道。当年，驿卒携带着新鲜的荔枝，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马蹄声急，述说着大唐帝国的奢华。

马渡还是李依若的故乡。李依若何许人也？《康定情歌》的作者啊！李依若原名李天禄，祖籍平昌，1911年生于马渡乡百丈岩一个富豪之家。《康定情歌》就是他陷入热恋之时的作品。不料想竟然成为世界十大民歌之一，风靡全球！1931年8月，李依若创作《苏二姐》一曲，又一次不胫而走、传遍全国，成为脍炙人口的民歌，与广西《刘三姐》、陕西《兰花花》、湖北土家《黄四姐》被誉为“中国四大民歌”。1957年，一位中国歌手在莫斯科“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演唱《苏二姐》，谢幕时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马渡本身就有唱民歌的悠久传统，在川东传唱的民歌400多首，马渡占200余首。

向鲜明在马渡开展了大规模的民歌普查、整理、谱曲和编纂工作，全乡共收集民歌300首；他力主从特色旅游景点切入，加大开发力度，方圆八平方公里的“马渡关石林”成为四川省第三批自然与文化遗产地，实现了达州市“双遗产”零的突破。马渡还是唐天宝年间的重要驿站，被四川省与剑门蜀道、米仓道、荔枝古道共同申报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地。2016年，马渡先后被授予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四川民间艺术(特色)文化之乡、川东民歌之乡。

他们还改造了1800亩茶园，并利用野生腊梅，新建了200多亩梅园——梅花是达州的市花，这下子冬天也有花可看了。

马渡以旅游、以厚重的文化底蕴异军突起，县委一班人自然看在眼里。在巴山大峡谷景区的核心区——渡口打响攻坚战之际，马渡的向鲜明便成为理想人选。向鲜明上任时，县委书记、县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同时到场。

向鲜明压力巨大。

渡口乡下辖七个村、一个社区，人口8000，其中有四个贫困村，419户贫困户，1560位贫困人口。由于位于景区核心区，有37个大项目，涉及到的拆迁户、迁坟户达到2、3000人。照理说，建设景区这是对大家都有利的好事儿。可是，不少人被眼前利益蒙住了眼睛，当上了钉子户：搬啥子搬哟，多捱几天，就是钱，还用得着打什么工！容易拆的，都拆了，容易搬的，都搬了，剩下的，东一坨，西一坨，都是钉子户。摆在向鲜明面前的就是这个状况。

场镇上有一户人家，号称“渡口一霸”，听说要拆迁，自己私自加盖了一层楼，足有120平方米。乡里下明文通知，叫他拆除。他不仅不拆，还拿起棍子要打人。乡里一个干部找向鲜明汇报此事，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发抖。

向鲜明说：我去看看！哪有一级政府怕流氓的！

他带了一帮人，径直上了违建的那层楼，他第一个抡起大锤，砸下去。那个狠人楞楞地看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大伙儿一起动手，用了半天时间，拆掉了这层楼。这下子震慑了很多人，场镇上几个钉子户自己动手拆违建了。

向鲜明笑着回忆说：只要你行得端，坐得正，按照政策办事，没什么可怕的。

景区建设规划里有一项，要整建河道。新修的河堤一建，河水就要淹没老河堤，老河堤下面的河滩地里，有些乡民种了些玉米蔬菜，这些人想要补偿，自己又不好出面，就把家里老人动员出来，到河滩地上站着，张口就要青苗钱，要补偿费，要辛苦钱。

向鲜明赶过去一看，河滩地里果真是些老头老太，有的站着，有的颤颤抖抖的，明显是站不住了，只好坐在河滩地里的石头上。向鲜明赶紧叫人去买些鞋袜，带些担架来。他走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身边，老婆婆坐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鞋子也湿了。他蹲下，替老婆婆除去湿鞋湿袜，换上干鞋袜，然后将老婆婆扶上担架，拿一条毯子盖上，送老婆婆回家。老婆婆躺在担架上，瘪着嘴巴，一把抓住向鲜明的手，嘟嘟哝哝地说：我认得你，你是乡上向书记，过年还到我家拜年，给了我600块钱。我不想来啊，是媳妇把我抬来的。

向鲜明拍拍老婆婆的手：我晓得的。

再回到河滩地，人全散去了。

向鲜明敢这么干，自然有一份底气。当了多年乡干部，向鲜明深深知道：群众身上的问题，根子大都在干部身上。敢不敢管？愿不愿管？怎么管？还不是要看干部的。此前，渡口乡一年之间换了三任党委书记，就很说明问题。

渡口乡政府是个五层楼。上楼就有一面衣冠镜。向鲜明让人在左右写上两行字：依法依规，正风办事。上方则写了三句话：自己正，自己硬，自身净！每天都能看见，算是对自己、也是对乡党委、政府成员的提醒与勉励。举个例子说吧，渡口乡一下子上了那么多工程，向鲜明的屋里自然不得清静，很多包工头来找他汇报工作，第一年络绎不绝，第二年第三年就几乎绝迹了。风气正了，乡党委乡政府令行禁止，景区建设进展很是顺利，干群关系好了许多。向鲜明每次下村，都有老乡往他的衣服兜兜塞核桃，衣服兜都被撑破了。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有一次，向鲜明外出办事，去了半个月，回到渡口，碰到一个60多岁的老汉，很是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老汉打量他半晌，说出一句话，让向鲜明又是难堪又是欣慰：向书记，有段时间没看到你，你是不是躲到哪里偷懒去啦？

随着景区建设的推进，越来越多的群众从山上搬下来，住进了集中安置点。新的矛盾又产生了。有些群众在山上独门独户住惯了，下得山来，把不讲卫生、生活散漫和许多坏习惯也带了下来；再说，一个定居点是一个社区，好多人住到一起，磕磕绊绊的事情也多了不少。向鲜明想，咱们这可是核心景区啊，一个个就这样的精神面貌，不得把游客给吓跑啦！

这一点，倒是和指挥长于宏的想法很是相似。

向鲜明和班子成员商量，能不能组织一支队伍，既起示范作用，也发挥纠察功能。大家伙一商量，要得！

于是，一支巴山大峡谷建设义务护航队成立了。他们在全乡选了60个人，其中有退休干部，有党员，有调解员，都是乡上有威望的。成立大会上，乡党委正式为护航队授旗、授牌，为每个队员戴上大红花，还有一个不锈钢的、镌刻着名字的铭牌。

2017年年底，有一千多户村民搬进新家，按照村里的老规矩，要办房子酒！这么多户办房子酒，得花多少钱啊！乡党委很重视，向鲜明告诉护航队：你们把这个事给我办好了，我们乡党委给你们放火炮。护航队自然不会怠慢，全体出动，挨家挨户做工作。其实呢，老乡们也不想办啥子房子酒，你吃我，我吃你，而且，这么多户前后脚办，不得攀比啊！一户人家少说也得花两三万！结果可想而知！现在好了，有护航队出头制止就好了，大家都有了台阶下，真把这股子大办房子酒的风气给刹住了。

护航队帮助各村和社区完善村规民约，调解民事纠纷，倡导文明新风，节俭办理红白喜事，提倡商家诚实经营，很好地发挥了舆论监督作用，渡口乡的整体面貌焕然一新。

我们采访向鲜明的时候，谈得很深入，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向鲜明请我们到楼下的苍蝇馆子吃工作餐。等菜的时候，向鲜明说：菜还没来，我给你们唱个歌吧，我们渡口的民歌。

我们立刻雀跃：好啊！好啊！

向鲜明清了清嗓子，我唱一首《绣出巴山美景来》吧，说完就大大方方地唱起来：

太阳出来照山岩哎

绣出那个巴山美景来。

太阳出来照山岩

绿水绕着土家寨

情哥山头喊幺妹

妹在坡上哎

喊一曲幸福来

呀儿依哟喂，哟儿哟哟喂，

妹在坡上哎，喊一曲幸福来

……

向鲜明的嗓音自然不能和专业歌唱家相比，但是，极为流畅，自然，响亮，我们忍不住鼓掌，举起茶盅，向他敬茶。

向鲜明笑着说，没办法，也是被逼出来的。我们乡党委搞了一个大讲堂，办了十几期了，开阔乡里村里干部眼界，更新知识面。主讲人都是我们乡的干部，要用普通话讲，讲完了，台下的人抽签回答问题。如果大家认为讲得不好，回答问题回答得不好，那是要罚的。罚什么呢？唱歌！哈哈！

临走，我们互留微信。向鲜明的微信号很特别：渡口巴山民歌。现在，他已经到景区管委会担任主任一职，微信号却没有改。我们每次看到这个微信号，就仿佛又听到了向鲜明的歌声……

第14节 小小的幸福

廖运才是从2012年开始跟丈夫去上海打工的。他们进的是一个外资企业，做湿巾纸的，在车间一线当操作工，活路不算重，平均一个月有3000、4000的收入，两个人加在一起，能挣7000、8000块钱，除去租房子，吃饭，日常开销，能剩好几大千，这在宣汉渡口乡果坝村老家，可是一年的收入！

但是，廖运才就是不适应，非常地不适应。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她的儿，想她的女。女儿吴莲翠是2004年出生的，当时在上小学，廖运才是过来人，晓得这个年龄的女娃子最需要妈的体贴、关心和照顾。她每天都要给女儿打电话，那时候，她舍不得买智能手机，用的还是老年机，不能视频，通话声音倒是大。女儿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哭，“妈，你们啥子时候回来嘛！”她听到女儿哭，也忍不住跟着哭，两人远隔几千里，哭得是日月无光天昏地暗一塌糊涂！儿子吴莲轩还好，小男孩，无心无肺的，也不肯接电话，只顾玩。廖运才更是担心。唉，她觉得，她的一颗心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在上海，一半搁在前河边上的那个山村里了。

每到这个时候，丈夫就躲出去了，虽说是一个男子汉，他也见不得这种场面。等廖运才抽抽噎噎地收住哭声，他才劝道：莫哭了，莫哭了，我们还不是为了他们嘛！

廖运才怒道，你翻来倒去就晓得这两句话！敢情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嗦！

丈夫只有苦笑。他咋可能不想自己的儿女哟！可是，家里有老母亲要瞻养，还有两个娃儿要抚养，还有老家的土墙房子都要倒了，要修房子，样样都要钱的嘛！不离家打工咋个办？

2016年底，廖运才跟丈夫从上海回到果坝村，准备过年。一进家门，尽是糟心事儿：女儿上学成绩不好，竟然还有两门功课考试不及格；儿子被奶奶惯得不成样子，变得无法无天。廖运才不好责备婆婆，老人家替他们两口子挑起了那么重的担子，已经够累、够操心的，她躲在屋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对丈夫说：我不去打工了，我要在家守着娃儿！娃儿不成器，挣钱有啥子用！

丈夫先是一楞，然后便点头。

她又说：你看嘛，这次回来，渡口变化好大哦，山下头，大象洞在搞开发；听说河边上还要修一个大剧场；渡口乡镇正在搞风貌改造，到处都是工地，不怕找不到活路做！

丈夫又点头，这是真的！

那就这么定了！

女儿儿子听说父母再也不走了，刚才挨打挨骂哭、哭得像花猫一样的脸蛋立即笑开了花，一蹦老高：太好啰！太好啰！爸爸妈妈不走啰！

廖运才心里一暖，跟丈夫相视一笑。

第二天，两口子到渡口街上去找房子，找了半天，租下一个两居室，住在街上，方便自己找活做，孩子上学也近。

搬进新家第一天，廖运才下厨做菜。女儿不爱吃肉，就爱吃她炒的酸辣土豆丝；儿子是个肉食动物，炒了一大盘回锅肉。两个孩子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菜，立刻欢呼起来。廖运才看着，心里头满是喜意，唉，这才像个家嘛！

这时，巴山大峡谷景区建设已经拉开序幕，真的到处是工地。廖运才两口子都很快地找到了活路。廖运才接的第一个活，是挖坑埋电杆，算是打小工，一天也有150元；然后和丈夫一起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捆钢筋，搬砖头，浇灌混凝土，只要不下大雨，工地不停工，就有活做。一年干下来，两口子扎扎实实挣了八万块钱。他俩决定，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守着家、守着娃儿们挣钱，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挣得也不比在外打工少啊！

第二年，也就是2017年10月，他俩决定在渡口买房子。有的拆迁户赔了几套房，要卖，他俩就买下了，24万，4室一厅，120个平方。他们两口子，加上两个小娃儿，再加上老人都够住了。装修又花了几万块钱，一家人欢欢喜喜住进了新房子。2018年9月，廖运才正在工地上搬砖。有个耍得好的姐妹告诉她：景区正在招观光车司机呢！要有驾照的。你不是有驾照吗？廖运才一听，心里一动，她确实有驾照，还是在上海打工时考的。她也见过那种观光车，用的是电瓶，很环保的，速度也不快，这是个好工作哦！她赶紧跑去报名。笔试，面试，体检，一整套程序走完了，该上岗了吧！工作人员说，回去等通知吧！这一等就是半年没有消息，廖运才想，大概是凉凉了吧！

2019年4月初的一天，廖运才在工地上搬砖，电话响起来，通知她去上班！她把手里的砖一扔，当即就跑了，工资也不要了。她还是希望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方便她照顾孩子。

第二天，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去了当初报名的地方。她看到，连她一共才三个人。她暗自庆幸。工作人员把她们领到大象洞外面的停车坪，又考了一次，车辆启动，拐弯，倒车入库……工作人员很满意：行，不错，明天来吧，还要集中培训一个星期。然后就能正式上岗啦！

头一天上岗，廖运才把自己收拾得妥妥贴贴，还化了个淡妆——出现在游客面前，她就代表着巴山大峡谷风景区的形象呢，揣上身份证、驾驶证和特种设备操作证，去九龙搭乘景区公交车到大象洞。在停车场上，分配给她的是11座的2号车。她先把刹车、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看充电插头分离了没有，门上铁链子挂好没有，再看车门能否关严实，她还带了一块质地柔软的抹布，把车子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干净净。

4月份，游客还不是很多，这一天，廖运才从大象洞到两河口，来回跑了十来趟，一趟来回有十几公里。她严格按照规定，坚决限速30公里，安全服务，安全是第一位的。游客们兴致很好，有的时候，车上没有上导游，廖运才就顺带着说几句，介绍一下沿途的风光。这辆车开了四个月，她被调去开63号车。63号18座，车身更长些，拐弯时需要的半径更大些。造价也更贵些，一辆车要16万，比起11座的要贵6、7万，顶一台中档的轿车了。从大象洞到两河口，有九道拐，因此要格外小心。傍晚6点，下班了。她停好车，第一件事就是把电充上，检查一遍车辆，然后才回家。

到了节假日就忙了，一趟接一趟的，几乎没有歇气的时候。不过，廖运才和姐妹们喜欢节假日，虽然忙，但是效益也好啊，除了加班工资，还会发购物卡，可以到沃尔玛那样的大商场去购物。

现在，女儿已经在上职中了，小学基础没打好，没考上高中。不过，现在知道努力了，准备考大专。女儿住校，平时不回家。她到家的时候，丈夫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他在桥梁工地上忙着呢！儿子已经在家写作业了，很自觉。儿子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跳舞跳得不错，模仿能力也强。吃了晚饭，写完作业，廖运才洗衣服的时候，儿子会给妈妈表演一段，什么许仙啊，白娘子啊，一个人分饰好几个角，逗得廖运才哈哈大笑。

这时，廖运才觉得，命运待她实在不薄，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有一个顾家的男人，有一对听话的儿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收入。要说还有什么想法的话，就是她渴望当一回先进。公司每年都要在30多名观光车驾驶员中间评选先进，可以得到一张奖状，还有一笔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奖金，她一定要努力，朝着这个目标……

第15节 请到我们这个世界来看看

2014年，有一封短短的、只有十个字的、被人称为“史上最具情怀的辞职信”在网络上引起轰动：“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教育部、国家语委在京发布《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这句话入选2015年度十大网络用语。

赵正英的心也被这句话深深打动了。这个家在宣汉县龙泉乡水古村，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的小姑娘，正面临人生的一个选择：报考哪个职业学校呢？父母希望她读卫校，出来当个护士；或者上个幼师，出来当个老师。女孩子嘛，学这些专业好找工作，也相对稳定。赵正英却不干，受到那封最具情怀辞职信的影响，她对旅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考旅游专业。父母很开通，尊重了她的选择。她的成绩不错，轻轻松松考上了位于宣汉南坝的昆池职业学校旅游管理专业。因为是自己热爱的专业，赵正英学得很认真。

这时，巴山大峡谷景区建设如火如荼，县委县政府下了决心要在2018年8月开园，需要大批的人才，必须未雨绸缪！县委宣传部就决定，成立一个培训班，培养一批导游和解说员，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宣汉县职业中学。宣汉职中便派出老师，在全县进行严格挑选。赵正英被选上了。和她一起被选上的一共有70多人，9月开学，又淘汰了一些，也有不看好景区发展，自己放弃的。她们学习相关政策法规，学习导游业务，学习全国导游基础知识、地方导游基础知识……课程很紧，内容很多。等到2018年参加实习，她们培训班只剩下20多个人，最后进入景区、并且转正的只有8个人，可谓是百里挑一了。景区来挑选人的时候，有一个面试环节。考官问：你是土家族，你说，土家族和汉族有什么区别吗？赵正英心里想，这个题目好大哟！不过，她还是镇定地回答：我们这一代已经基本汉化了，除了传统节日穿的服饰不一样。土家族虽然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但是只有祭司才掌握一部分。考官又刁钻地提问：土家族能和汉族通婚吗？赵正英回答：可以啊！只要遇上她喜欢的人。考官听得笑起来。考官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很大：你认为，巴山大峡谷景区的优势是什么？赵正英兴奋起来：那可多了，景色非常美丽，有奇峰峻岭，有岩石皱褶，还有喀斯特地貌特有的溶洞，龙王洞，鸡王洞，观音洞……她如数家珍，考官笑着打断了她，好，你怎么知道的？赵正英得意地说：我家就在龙泉乡水古村，就在城开路上，许多溶洞我都钻进去玩过的。

最终，培训班有八个人被录取，赵正英的笔试、面试成绩排名第二。她很自豪，也很高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从现在起，她终于能够挣钱啦！在那封最具情怀的辞职信流传开之后，曾经有一个网友戏谑地写过一副对联。上联：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下联，钱包这么小，哪都去不了；横批：好好上班！是啊，只有好好上班，挣了钱，才能去看世界！这个道理很残酷，也很真实！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赵正英就用工休假和几个伙伴一起直奔成都，在玉林路找了一个民宿——那年，一首《成都》风靡世界，她们用四天时间把春熙路、太古里、宽窄巷子、锦里、玉林小酒馆逛了个遍，小吃吃了个遍，这算是第一次体验到旅游的快乐。第二年，她和伙伴们去了湖南，长沙，衡山，桔子洲头，岳麓书院，滕王阁……给她留下很深印象的是一位同行。她们乘坐的大巴车路过湖南电视台，导游说，你们知道湖南台为什么叫芒果台吗？因为湖南是鱼米之乡，那枚芒果标志，中间空缺部份是一颗米粒，黄色部分是一条鱼……赵正英听得津津有味，确实长知识了。这个时候，她意识到导游这个职业太不简单了，人人都想到世界去看看，可是，世界那么大，谁能看得全、看得完、看得懂呢？这时候，导游就应该成为他们认识世界的一只眼睛。自己还不是导游，只是解说员，能不能也把自己背书式的解说变得更有趣味一些呢？

其实，在巴山大峡谷景区当解说是很辛苦的，走一趟大象洞——桃溪谷景区，最少也得步行三四个小时。她背着小蜜蜂扩音器，揣一支激光笔，走在游客队伍的前面，不断地说话。最多的时候，她一天之中曾经走过三次这条线路，直走得她脚杆打闪闪，几乎站立不稳。要知道，这条旅游线路有很多路段是台阶、栈道，得不间断地爬上爬下，头发很快就被汗湿透了，结成一个个绺——她还不能喝水。喝了水就得上厕所，上厕所就得把游客晾在那儿了。她觉得不好。有一次，经理交给她一份解说词，告诉她，后天，有几位领导要来参观景区新建的巴山大峡谷生态展览馆，让她把解说词背熟，为领导们解说。于是，她吃了晚饭就躲进这个新建的展馆，开始背诵解说词。背着背着，她突然觉得发冷，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环顾四周，展厅里摆放着许多动物标本，凶恶的狼，巨大的熊，还有吐着舌头的蛇，昂着脑袋的蜥蜴，浑身长着疙瘩的蟾蜍……她怕得叫起来，赶紧往外跑。从展厅到宿舍要走十分钟，路上碰到两只毛茸茸的动物，就像展厅里的狼，她吓得飞跑，其实哪里是狼，狗狗而已。回到宿舍，好半天才静下心来，继续背。除了背，她还要动脑筋，设想领导们会问些什么问题，无形之中给自己压上了新的担子。

在巴山大峡谷的核心景区，有一个印象博物馆。陈列着古代巴人制造使用的青铜器皿，还有反映巴人历史变迁的壁画。许多旅客在这里都是匆匆而过。赵正英就把解说词稍稍作了一点儿调整：

在战国时期，巴人中诞生了一个传奇人物，一个女首领，叫清。丈夫死后，成为寡妇的清并没有消沉，而是经营水银、酒以及丹砂，这些商品驰名于整个大秦帝国。清也成为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业家。范冰冰大家都知道吧，我国著名的影星。她在2017年主演了一部电视剧《巴清传》，讲述的就是清的传奇故事。清死后，秦始皇赞誉她为“贞妇”，并且为她筑女怀清台。在当时，如此表彰一位女性，是绝无仅有的。在中国历史上，皇帝筑台纪念表彰一个女子，秦始皇是第一个，也是他的独创。根据传说，秦始皇陵里面使用了大量的水银，就是清提供的。这组浮雕反映的就是巴寡妇清售酒的场景。

赵正英发现，在提到范冰冰的时候，游客们的脚步放慢了，脸上露出关注的神情，这让她非常高兴。她想起老师上课时反复强调过，旅游学就是一门研究人心的学问。她要学的东西真的太多太多了！为此，她决心参加导游资格证的报考。从今年年初开始，有空就看书。等到拿到考试卷子，她傻眼了。复习的时候，四川十三个重要景点，她把其中十二个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她的运气实在是糟糕透了，她抽到的那个景点还就是这十二个之外的。

考卷上还有一道这样的题：郁金香最早产于何处？她想当然地回答：荷兰。

考试出来一对答案，错，应该是土耳其！

还有：俄罗斯的国花是什么？

谁也想不到啊，竟然是向日葵！

尽管明年三月才发榜，可是，赵正英知道自己考砸了。没关系，她给自己鼓劲，明年再考。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本职工作做好了。

为了增加与游客的互动，赵正英下功夫学了不少土家族民歌，像《掐菜苔》：

姐在呀个后园呐，掐呀个掐菜苔呀，掐呀嘛掐菜苔儿呀，耳听嘛后园嘛溜溜子梅花溜溜子莲花，四季花儿开了嗨，打一个石头儿来呀哈，得儿妹子青青儿，得儿妹子松松儿，幺妹子呀等等儿，落子答花生生儿，依呀豁嗨豁嗨，打一个石头儿来呀啊！

还有《苏二姐》：

清早哟那个起来吔，去哟嗬，放牛哦，一根那个田坎嘛苏二姐放出头哦。那个二嫂哟，你呀我呀妹儿娃子放出头哦，二嫂哟清早起来去哟放牛哟，去哟放牛哦牛儿吃得饱哟又饱哦，饱哟又饱哦一根那个田坎嘛苏二姐，苏二姐你呀我呀妹儿娃子放出头嘛二嫂哟哥儿那个回来嘛苏二姐，苏二姐你呀我呀妹儿娃子好干活嘛二嫂哟好干活嘛二嫂嘛！

唱得最多的还是《巴山峡谷恋》：

走过了万水和千山，母亲的话轻诉在耳時；摆手舞的神韵，薅草锣鼓歌声；土家篝火的笑颜，山环水绕，深谷幽兰；你的秀美与我为伴。方丈泉的神秘，仙女岩的缠绳，牵引我与你相见；巴山大峡谷，我和你有一生情缘。和你拥抱在云端，把你的故事四季流传；巴山大峡谷，我和你有一场爱；闭上眼，让风掠过指尖；感觉到自由的无边，爱你到永远……

赵正英经常领着游客们参观的印象博物馆设在一座岩石般方方正正的剧场里。这座定制剧场是专门为舞台情景剧《梦回巴国》量身打造的。说起《梦回巴国》这台剧，算是有些来历。一个没有文化的景区是没有生命力的。而宣汉恰恰是古代巴人的活动区域，因此，注入巴文化、弘扬巴文化可以说是巴山大峡谷景区不可推卸的历史使命。于是，在景区的规划中，便有一个重头戏，打造一台情景剧。几经波折之后，景区与中央电视台导演哈文的团队达成意向，合作打造这台情景剧，并且要为此量身定制一座剧场！这座剧场找谁设计呢？哈文团队里有人推荐了一位高手，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建筑师、第七建筑设计院院长刘淼。这是一个非常有才气、非常有想法的设计师，擅长以城市视角作为建筑设计的切入点，主持参与了多项重要工程。其中有北京大学校史博物馆、中国华电大厦、外交学院新建唐山火车站，目前正在主持国家会议中心二期等重点项目。曾经获得第五届中国建筑学会青年建筑师奖。景区的同志连声叫好！那就请他来看看？刘淼正在外地出差，接到邀请就赶了过来，径直到了巴山大峡谷景区。这是2016年6月底的事儿。刘淼听了建设方和哈文团队的要求，又到巴山大峡谷转了许久，下决心接下了这个活。回北京后，虽然事情很多，刘淼始终在想，怎么设计这个剧场呢？既要和当地环境相融，也要让人眼前一亮，这个难度可就大了。他苦思冥想很久，一直没有得到一个好的构思。到2017年2月，设计方案审查会要在成都召开，刘淼的设计还没有拿出来。第二天就要搭乘飞机赶赴成都，这一夜刘淼通宵未眠。他翻看着从宣汉带回来的资料，翻看着他在大峡谷、在百里峡拍的照片……突然，百里峡河两岸的岩石照片像磁铁一般吸住了他的目光。千姿百态的岩石，经过无数岁月的冲刷，仍然保持着它的本色。岩石，灰色！灰色，岩石！刘淼的脑海里如电光石火，剧场应该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那种与大峡谷共处了千万年的岩石——这时，已经是他上车到机场赶飞机航班的时间，他抽出一张白纸，匆匆画了几笔，一块巨大的方石跃然纸上；再在巨石上勾勒出一个Z形的线条，那是古代巴人在岩石上开凿的栈道！刘淼心头一片敞亮，他用手机把草图拍下来，发给他的工作室人员，发给跟他学习的研究生，让他们继续完善，自己只身飞到了成都。他原本有点儿担心的，县里的同志们能理解他的想法、他的理念吗？恐怕要做很多说服工作吧。不料，县委书记县长听了他的设计，也是眉飞色舞，兴奋异常！

他放心了。

其实，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人士去做，早就已经成为宣汉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的共识。

如今，这座剧场已经建成并且投入使用。这块巨石放在清澈的河水之畔，放在青翠的群山之下，显得极为和谐，仿佛它本来就生在那里，只不过剥去了长在它身上的青苔。

入夜，剧场里响起激昂的音乐，《梦回巴国》情景剧即将拉开大幕，观众们在台下急切等待…….

在舞台之外，在剧场之外，在宣汉古老的土地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剧正在上演！这场大剧的主人公，正是一百多万宣汉人，他们如岩石般坚毅，如岩石般顽强，他们将彻底消灭绝对贫困，让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变得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