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阴谋

护国堡的日出,将东方天空的云彩染上一片金黄色彩。刘南衣和弟弟走出斑驳朽烂的大门,凝望着天边的流光溢彩,阳光渐渐热烈起来,黎明爬上远处的高山,照墨绿的丛林在阳光下变成茵绿色。路边青草黄花,群鸟乱啼,洁白的衣服上不多久就为露水浸湿。
南衣听说父亲的死讯后,变得更加坚强,周叔数次说要去辽东取回士兵们的遗骸,她坚决反对,因为父亲的遗书就交代千万不要想这件事情,能把弟弟抚养成人,就是最大的孝。山麓上起了一大片坟茔,二百年来,一代代护国堡的将士埋葬在这里,许多的坟墓太过久远,已经难以辨认,每次来到这里,她总是流泪不止,她甚至想,也许就是许多军户家眷的泪水沿着山麓流入峡谷,才汇成澎湃的桑壁水。
县城到来一个快手,见到周叔后就出示知县的文书,文书说,按照黄册的记载,护国堡的屯田只有一千多亩,而现在竟然有数千亩之多。多出来的土地从何而来?是不是侵占周围百姓的民田?是否欠下官府的赋税?这些都是一笔糊涂账,如今,县衙已经决定回合里老,重新丈量护国堡土地,如果发现多出的土地,要清退,欠下的赋税,要补足。
明代实行屯田制,各地设立卫所,军户在卫所中世代相继,其给养从屯田中获取。屯田的军户不仅仅要缴纳军粮,还要缴纳地方官府的赋税,负担极其沉重,明中叶后,屯田制逐渐败坏,军户不堪重负,大量逃亡,屯田由将校和各地的豪强侵吞。护国堡地处偏远,土地贫瘠,也正因为如此,才得已保存了屯田。自从候永宁大人他去世后,卫所长官出缺,平阳卫对这里的军户不管不顾,护国堡基本上处于自治状态,有一些军户逃亡,但也有一些流民迁到这里,他们开垦了不少荒田,土地数目确实多了不少。从明初开始,各地就开始编制黄册和鱼鳞图册,黄册记户口,鱼鳞图册记土地,每隔十年,黄册和鱼鳞图册就要重新编撰,以记录户口和土地的变化,黄册和鱼鳞图册的编撰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永和这样贫困的地方,很难负担如此巨大的工程,上一次编撰,还是万历初年,朝廷实施一条鞭法,需要重新丈量土地,县衙这才发现,护国堡的土地竟然比鱼鳞图册上多出一倍。当时的知县兰秉详和继任的知县赵炳都非常大度,在丈量土地,修改黄册和鱼鳞册之后,认为护国堡的情况极其复杂,虽然是卫所,居住的不仅仅是军户,还有迁来的民户也为数不少,开垦的农田大都在山里,产出很低,他们同意将新迁的人口计入农户,新增加的土地也按照民田的标准收税。几十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现在不知为何,知县赵玠大人要重新清理土地和赋税。护国堡的村民听说后异常惊恐。辽东一役,大量青壮战死,剩下就是几十户妇孺和老弱,这些人又如何能够应付官府的征收。
不两日,传言纷纷,竟然连捕狐山的人都知道了,第二天周无第就派来一个人,见到周叔和南衣。周叔的窑洞收拾的十分干净,他弓着背,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边,粗糙的手掌按在桌面上,南衣坐在他身后。来人名叫李训,身材魁梧,方面大耳,说话的声音异常洪亮,周叔知道李训在绿林中被称爬山虎,是往来于山陕之间的惯匪,他实在不想跟山贼们往来,若不是有周无第的来信,恐怕他早将李训拒之门外了。李训直截了当地说:“这是阴谋,有人要侵吞护国堡的土地。”周叔半信半疑,护国堡的屯田已经传承了二百年,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里是军屯,又有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动军屯?李训看出了他的怀疑,爽朗地笑道:“您老人家可知道我的出身,十多年前,我也是陕西的军户,官府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勾结豪强,强占了军屯的土地,我们大当家说了,只有上山,才有一线生机。”周叔摇摇头说:“我不信县衙会不讲道理。”
李训似乎并不奇怪他的回答:“老伯,我们大当家说了,大家都是苦命人,护国堡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您老悔之晚矣。”
“护国堡现在只剩下一些妇孺和老弱,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回收留一群对山寨毫无益处的人?”
南衣往前微倾,窗外的光线照射在她秀丽憔悴的脸庞上,李训不由得心中一动,“怪不得大当家对她念念不忘。”
“姑娘问得好。我们都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才上了山,都在山上自种自食,对过路的客商也只是要财而不要命,官府不来找麻烦我们也不会去招惹他们,山上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大当家的说,眼下山寨的人,都过了婚配的年龄却没有成家,如果护国堡的女人们愿意……” 李训毫无顾忌地笑道,“大当家很高兴为他们撮合。”
屋内变得沉寂,李训注意到周叔的脸色剧变,桌子也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周叔猛地在桌子上一拍,他愤怒之极:“你们这是趁人之危。”
南衣却很平静,她又问李训:“昨天县衙的人刚刚来过,今天你们就知道此事,还派你来劝说,你们知道的消息是不是太快了些。”
李训耸耸肩,玩弄着额下的胡须说道:“其实,我们早几天就知道了传言,至于说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县衙有人知会我们的。”
刘南衣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她冷冰冰地说道:“如果单单说我们拖欠税赋,或者说我们田亩不实,官府是没有权力收走田地,欠赋可以补交,田亩不实可以退还,他们要动手,还少一个借口,而这个借口,想必是你们给他们提供的。”
周叔惊讶地看着南衣,指着李训问道:“你以为他们也是同伙?”
“勾结盗匪!伯父。”刘南衣的声音尖细而高亢,“周无第今天派人来,正是为了给官府提供一个借口,一旦我们给人加上勾结盗匪的罪名,护国堡就在劫难逃,不但但土地会失去,我们还不得不跟着周无第上山。这一定是他们安排好的,今天扒山虎来,明天县衙的快手就会来抓人。”
周叔又惊又怒,他睁大眼看着李训,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端倪,李训也有些吃惊,他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刘南衣,叹息着说:“刘云伍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这么说,南衣说的是真的!”周叔大声问道。
李训摇摇头,笑道:“我们大当家一片诚意,还请两位不要误解。”
“你走吧。扒山虎!” 周叔霍然站起,指着门口大声道,“以后再也不要在护国堡出现。”
“伯父,万万不能放他离开。”刘南衣也站在周叔身后,李训吃惊地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握着一支箭。
京城,西山。
向鼎一头的大旱,头上还有一些淤青。刚才从马上掉下来的时候,摔的太狠。薛素素娇笑着追上来,她的马术十分精湛,据说曾经跟一位马上走解的艺人学过,一路之上,不时做一些蹬里藏身,太公钓鱼的高难度动作,甚至可以跪在马鞍上,摆一个童子拜观音的姿势,让向鼎佩服不已。她穿着一身红绸衫,骑着一匹白马,益发显得英姿飒爽。
“又安,我说得如何,这才半天时间,你的骑术就大有进步。”
向鼎摸摸头上淤青,心有余悸地说:“若不是有你指点,我恐怕就要命丧西山。”
薛素素跟着向鼎放慢马速,笑道:“古人讲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是立身之本,可惜现在的士大夫,一心沉迷经史文章,出门以车、轿为荣,对于骑术都已经极为生疏,想不到你竟然想学习,倒是难得。”
两人说笑着进入一处山谷,一座高大的琉璃山门就在眼前,两人下马,步入卧佛寺,这是京中士人最喜欢的一座寺庙,成化皇帝时,大修卧佛寺,皇帝捐献五万斤铜,七千工匠费时一年,才修建起一尊长达两丈的巨佛,宦官们捐出一笔银子,在院中种下许多牡丹,每年四五月间,花香会飘荡在整座寺院,两棵奇异古老的娑罗树生长在其间,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间种下的,知客僧只知道它来自天竺。
释迦牟尼年老时,身患重疾,自知不起,他告诉弟子们:我将步入涅槃。阿难在两颗娑罗树中间铺满干草树叶,并将袈裟铺在上面,佛陀躺下,头部向北,向右侧偃卧,左足置右足上,就如同大殿中铜佛的姿势,弟子们都守候在身边,聆听他最后的教诲,一直到他慢慢沉睡。向鼎站在娑罗树下默默无语,“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谁说自己的境遇不在真幻之间。微风吹来,七叶飒飒作响,似乎在低语。娑罗树的叶子有七瓣,人们也叫他七叶树。向鼎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这两株老树就像两位智者静悄悄地对话,它们经历了太久是沧桑,一定知道一些什么。
卧佛寺很富有,不仅仅皇帝赠与他土地,内臣们也再不断地施舍,僧侣们穿着华丽的僧袍,在大殿礼拜的时候,有位僧人过来劝说他们捐一些香火钱,张口佛祖,闭口慈悲,奥义神妙,禅机高深,听得二人不住点头。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山门传来了一阵阵哭声和哀求声。庙门口的僧人正在驱赶一伙流民。
“你们这些穷鬼,卧佛寺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赶来的。”一个僧人大骂道,他指了指京城的方向说,“你们要讨吃,也该进城才对。”
“师傅你行行好,我们从山东一路走来,现在进不了城,大家都好几天没有吃饭了,请你们行行好给口吃的,让我们做什么都行。”为首的一位老人跪在地上哀求。
“为什么不能周济他们?”向鼎一把拉住陪着自己的老和尚,怒声说道。“你们的慈悲在那里?普渡众生就是你们这样普渡的吗?”
老和尚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只好任由向鼎抓着自己,尴尬地说道:“你说的容易,现在涌入京城的流民不计其数,没有人收留他们。要是我们破了例,附近的流民都涌来,我们怎么能够供养的起。”
一席话说的向鼎哑口无言,不由得松开了手,老和尚整理下自己的僧袍,又道:“以前我们也不是没开过粥厂,一众京城的游食之徒都跑来吃喝,灾情一过,他们还赖在庙里不肯离开,我们最后不得不请来官府的人,才把他们赶走。”
所谓的游食,是四民之外的无业者,太祖皇帝曾经定律:“申明天下,四民各守其业,不许游食。”然而随着人口的增多,土地的兼并和产业的凋敝,游食者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游食者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流民,因为灾荒流落他乡,在灾情过后就回回乡,另一种则是职业的游食,这些人无业可依,虽然有一些受雇于店家,平常卖水、卖冰、卖花、买酒,或者依托僧、道谋食,也有很多平常游手好闲,专门等待官府和富家救济过活。朝廷曾经竭尽所能给予救济,即便在嘉靖年间,严嵩当政时,都在不断拨出米粮开设粥厂,可是如今的帝国,已经无法承受不断增多的流民了。
薛素素道:“西山大大小小有庙二三百座,大一些的寺庙除了卧佛寺,还有高粱、白云、碧云、潭柘和戒台,每家都有田地数千亩,又受着无穷的供养,如果都开设粥厂,可以救活千万拜相,如此修行,岂不好过念诵千百遍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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