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李正品:仓西村的手艺人|中原作家

作者|李正品
来源:我是正品(微信公众号)
钉破盆来了,锢漏锅……
听到这洪亮的、拉长的吆喝声,就知道本村锢漏锅老人来了,那些没上学的顽皮孩子还会模仿着这个腔调接着吆喝出: 钉破盆来了,锢漏锅; 锢漏住屁眼——没法屙……用一声声接连不断的童音,围着锢漏锅的挑子蹦着跳着,一点也不知疲倦。
小时候的仓西,孩子们有不少顺口溜。 那些顺口溜总和他们自身有点关系。 比如,麻子才,驼锅庆,万顺的嗓门,瘸子敬。 把村子这几个人物,描述的惟妙惟肖。 还有,爹牵娘坐把驴赶,爹娘加驴三只眼,一去看路北,回来看路南。 把人、驴子只有三只眼睛,都长在一边,这样去赶集表达的生动形象。 不懂事的顽童瞎胡咧咧,大人们一笑了之,本人听到也就是吼上几句,从没有骂人的意思,戏谑里透出不少亲切的成分。
围着沉重挑子,一群不置事的小破孩抻脖子瞪眼在那儿嚷嚷。 锢露锅老人似乎连头也没有抬。 他忙着把小火炉从挑子一头的底层拉了出来,挑子上边的几层小抽屉随即摇晃了几下,发出咣哩咣当的声响。 胳膊粗细的管子一头连火炉,一头通向挑子另一端的小风箱。 火炉到膝盖般高低,炉膛如碗口般大小,中间置有篦子,隔档着红彤彤的炭火。 老人随地捡一把干树叶杂草燃着,上边放少许细碎煤炭,伴随风箱噗嗒,噗嗒的节奏,锢露锅的生意就开张了。

在老家仓西村,一口铁锅的感情,远远超过家庭的每一个成员。 锅就是家,锅在家就在; 锅,就是人气儿,就是生存,就是维持一个家庭的命。 分家,就是分锅; 砸锅,就是不过了。 锅,坏不起、打不起、丢不起。 视锅如命,一点也不为过。 特别是贫困年月,锅如亲人,百倍珍爱,哪家的锅用久了,铲塌了,或者失手摔成了两半,也都不会轻易丢弃,一定等到锢漏锅的修修补补。
锅,由生铁铸造。锢漏锅这门手艺,产生的年代非常久远。东汉史学家班固在其编撰的《汉书·贾山传》中,对锢漏金属制品有过较为详细的描述。那篇文章讲的是秦皇陵的秘密,文中说:嬴政“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可见, 2200 多年前大秦,已有“锢”一门手艺了。查阅《辞海》,锢,是指以金属熔液填塞空隙。《说文·金部》说:“锢,铸塞也”。宋·朱熹的《朱子语类》卷七三:“如鑪鞴(音: lú bèi )相似,补底,只是锢漏。”明·杨慎在《艺林伐山·略记字义》中说:“锢,补釜隙也”。《汉语大词典》锢漏,解释为用金属熔液堵塞金属器物的漏洞。

提及老家仓西村的锢漏锅,就会想到隐居在中牟县圃田的一位大诗人。 他曾写过一首耳熟能详的七言绝句。 全诗如下: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诗的题目叫《小儿垂钓》,作者名字为大唐诗人胡令能。 知道么? 胡令能家境十分贫寒,年轻时以锢漏锅为生,人称“胡钉铰”。 就是这样一位生活在最底层最稀松平常的锢漏锅匠人,却写下了名垂千古的诗词佳作,可谓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小时候跑着追着闹着的锢漏锅老人,很少言语,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据说老人的本事是跟着外婆家姥爷学的,几个舅舅还有妗子都会。 那时巩县所有锢漏锅的,都是他们家的亲戚。 姥爷传给的营生,是为了养家糊口。 据了解,漏锅,主要是沙眼,就是铸锅时铁水里带有沙子,含有杂质。 锅买回后,起初不漏,越用越薄,那些沙子就出来了,开始渗水漏水。 还有一些老锅,用的时间太久,铲子勺子翻来搅去,锅底漏,也很正常。 锢漏锅需要先做一番准备。 火炉前砸上三角形的钢钎,锅就放在上边了。 锢露锅老人很仔细地检查着漏水之处。 他把锅放在铁砧子上,用很尖的小锤子,轻轻敲打着。 把薄处、生锈的地方敲掉,露出新茬,既不能把生铁锅敲裂缝敲炸口,也得让补丁,同漏锅的边缘厚薄相当。 稍有偏差,锅就报废了。

锢漏锅老人在小坩埚里放一些山犁铧砸碎的片片,让火苗把坩埚烧的通红,铁水就有了。 他使右手的铁钳子夹住小铁勺,舀起少许铁汁。 左手握着很厚实的破鞋底子,上边是湿淋淋的谷糠或者锯末,手指摁出一个小窝窝。 红红的铁汁倒在上边,冒着烟,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只见他不停地转动着,迅速从锅的下方对准漏孔向上一挤,早放下铁钳的右手,拿起油布裹成擀面杖粗细一拃来长的布棍棍,从铁锅里向下一摁,一处红红的补丁就粘在了漏锅上。 补的补丁,老家叫做锅疙疤。 右手一舀,左手一接; 转动一下,向上一挤; 右手钳子一放,拿起布棍一摁,新的锅疙疤就有了。 如此反复,直到把坩埚里的铁汁舀完,再放些犁铧碎片,继续拉动风箱,熔化下一锅铁汁。 漏眼小的,一个疙疤就行。 有的要三四个。 曾记得老人补过一口摔成两半的漏锅,锅疙疤一个挨一个,从锅这头补到锅那头。 补完锅,还要用砂石把锅里的疙疤打磨的平整光滑,用一把破旧的扫帚疙瘩,在事先准备好的泥坑里蘸一蘸,在锅底一抹,这才完工。

锢漏锅的老人常年在外奔波,常年同锅炉,锅灰、煤炭、煤火打交道,天天烟熏火燎,黑红黑红的脸庞,乌黑粗糙黑的双手,沾满油腻污浊的布衣……每当想这些,总会有母亲教训我的那句话响在耳边: 让你洗个脸,比杀你还难,拽来撵去的。 看你满脸黑乎乎的,像锢露锅的一样。 六七十年代从村子外出打工,必须给生产队交钱买工分,锢漏锅也不例外。 那时,一个青壮年劳力一天十个工分,年终核算下来也就是一块钱左右。 最好最高的年份,曾达到过一块五。 周围村庄少的可怜,只有几毛,听说还有几分钱的。 一枚鸡蛋灌半斤醋,一头小猪仔五毛,一斤猪肉七毛多,一车一千斤煤炭才四块五,一般家庭能够烧一年。 补漏锅按锅疙疤收费,一个疙疤三分。 一般群众很少有钱,在村子里看病,磨面都是赊账挂单,年底生产队分红时一并扣除。 干了一年,把分的粮食蔬菜折算后,扣来减去,多户人家都是欠生产队的钱,叫做欠账户,拖到来年再还。 乡邻乡亲来锢漏锅,多户人家用一碗玉米半碗麦,啥也没有也给补。 我家兄弟姊妹三人,仅有父亲一人干活,母亲一天只挣四五个工分,年年都是欠账户。 钉漏盆,锢漏锅,有时候拿没人要的红薯面粉,多数是红着脸站在一边,等送漏锅的人家走完了,才吞吞吐吐说: 这是我们家的锅,给补补吧……在锢漏锅老人家中玩耍,常听到老人的老伴,那位老奶奶嘟嘟囔囔,没挣住啥钱可咋办? 生产队会计又来让交钱了。

听锢漏锅的老人说,我们家曾在仓西大沟最里边住,那里叫里沟垴,和他们家隔壁。 民国年间,我父亲跟着伯父在陕西汉中上学当兵。 抗战开始那年,我伯父已是国军独立师师部的上校军需官,不仅从村子里带走了不少缺吃少穿的农家子弟,我奶奶还有本家亲戚都到了汉中那边。 只要河南闹饥荒开始逃难,我伯父就在西安火车站设点接人,四处吆喝有没巩县过来的,仓西人有么? 只要遇着,先分发烧饼,然后接到同乡会,管吃管住,从不要一分钱。 路过,停一停还要继续走的,发被褥棉袄。 他们家弟兄多,家里人说起过,曾在伯父那呆过几天。 村子还有不少人,去投奔你伯父。 你伯父回家探亲坐美式吉普,村外大堤那住有随从跟班,名声大得很。 抗战结束那年,你伯父辞官回家,还带着你奶奶,你父亲,几个姑姑们的孩子,一大家子人,靠租房租地谋生,平日里常来常往。

铁锅,对于老百姓非常重要。 一方面日常生活不能缺少,一方面历代王朝担心用铁锅冶炼兵器,造成天下动荡,对锅有极其严格的限制。 历史记载,在隋、唐、宋、金、元时期,都将铁锅之类的铁制品纳为战略物资,被称为“锅釜重器”。 从生产制作到销售均由国家管控。 翻阅《大明会典》,其中就有这样的明文规定: “铁锅并硝黄钢铁俱行严禁,市场定于大同镇,每年一市,每市不过二日。 ”清朝后期还在推行“禁止洋船贩卖铁锅”的法条,民国依旧如此。 新社会开始,一直到全国兴起的砸锅炼铁的大办钢铁,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锅在民间生活中地位都非常重要。

村里人对锢漏锅老人十分尊敬。 锢漏锅的来了,好运气就到了,在补住窟窿的同时,还能弥补家里的风水运气,补住看不见的漏洞,把坏事变成好事,全家人都好。 只要有了不顺心的事,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也常说,我前几天才锢漏了锅,不碍事,啥事也不会有。 今日,随着流水般的岁月交替过往,家家户户的锅还在。 但锢露锅,这个延续多少代多少辈的民间文化传统,早已灭绝,成为我对故乡对那片土地的记忆,定格在脑海深处。
仓西锢漏锅的老人叫李小车。车字的读音为象棋中车马炮的“车”(ju),略带有儿化的音调。李小车 1924 年人, 2005 年去世,享年 81 岁。在小学初中,他有个儿子和我同班,我俩最好。

作者简介:李正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有诗集《伊洛河》《伊洛河的浪花》《无花果》《走出情海》《梦断情海》《穿越情海》《拥抱情海》《仓西仓西》;散文集《西望情海》《洛汭仓西》《山那边的情海》《西望仓西》;歌曲集《走向情海》;长篇小说《倒塌的情海》;论文集《燃烧的情海》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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