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史说剑之论秦(十)

原标题:谈史说剑之论秦(十)

前段时间,“嬴政和李世民谁是第一”上了微博热搜,而且出现了饭圈化互撕的情况,讨论区很多网友对秦始皇大为推崇,吹捧到无以复加的境地,这的确有些出人意料,应该如何评价秦始皇?这是讨论中国史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要对秦始皇做比较客观的评价,应对其为人和功过进行分析,我们不妨对秦始皇之为人进行一番分析,看看秦始皇是个怎样的人。

秦始皇(图片选自百度)

秦始皇消灭六国,北击匈奴,南取百越,在大众眼中,他应该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开拓型领导,但具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们不妨看看同时代人对他的评价,战国后期,军事战略家尉缭入秦拜见秦王政(即秦始皇),献取天下之计,秦王对尉缭非常赏识,穿衣饮食与尉缭相同,尉缭对秦王有一番评论:“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史记·秦始皇本纪》)尉缭遂出走,秦王察觉后挽留尉缭,任用为国尉,用其计策,吞并诸侯。秦统一之后,秦始皇招徕大量方士为其求取长生之药,其中侯生、卢生曾私下讨论:“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出游路过会稽郡时,才气过人的项羽看到后说:“彼可取而代也。”(《史记·项羽本纪》)而日后的汉高祖刘邦曾入关中服役看到秦始皇,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史记·高祖本纪》)

战略家尉缭(图片选自百度)

在这几位对秦始皇评价的人中,刘邦、项羽只是远远看到秦始皇,并未与秦始皇有过多接触,项羽看到秦始皇觉得可以取而代之,而刘邦对秦始皇深为肯定觉得大丈夫应当如此,从他们的评价中可知秦始皇的确是雄才大略的大有为之主,这是秦始皇给人的直观感受。而尉缭、侯生、卢生与秦始皇有过直接接触,从他们的评价可知秦始皇之为人,尉缭的评价是在秦统一战争之前,秦始皇继承秦历代君主礼贤下士的作风,生活朴素,饮食衣服与贤士等同以笼络人心,这是表层信息,而尉缭是战略家,他思考的更远,“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句评价是他对秦始皇更深层次的认识,秦始皇礼贤下士的背后隐藏着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但好大喜功,得志之后天下皆为其所虏。侯生、卢生讨论秦始皇是在统一天下之后,从他们的评论可看出秦始皇是一个刚愎自用、贪于权势、好大喜功的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尉缭、卢生、侯生还是刘邦、项羽,皆是原山东六国人士,他们生长的文化环境与秦统治下的文化氛围不同,故而敢这么说自己对秦始皇的感觉,那么当时秦人对秦始皇有怎样的评价呢?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时,多向秦王请田宅,有人问缘由,王翦回答:“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除此之外,当时秦人对秦始皇的评价多见于石刻,大多是歌功颂德之语,至于普通官员与民众,除了歌功颂德外,恐怕不敢评论秦始皇,这与秦的政治文化氛围有关,秦的法制目的是把民众培养成服从命令、法度的顺民,当初商鞅变法取得成效时,“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於边城。其民莫敢议令。”(《史记·商君列传》)在这样的政治文化环境下,普通秦民是不敢多言的。

秦将王翦(图片选自百度)

看了同时代人对秦始皇的评价后,我们再通过一些事迹看其为人,首先有一点要明确,不同年龄段的秦始皇的特点是不同的,大致可以以秦统一天下作为分界线,我们可以从一些事件来看其为人。嫪毐事件之后,秦始皇惩处了大量涉案人员,其中也包括太后,此时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史记·秦始皇本纪》)于是秦王政迎回太后。之后又发生了逐客事件,李斯上《逐客谏书》于是废止逐客令,重用李斯、郑国。尉缭入秦受到厚待,但认为秦王“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遂出走,秦始皇察觉尉缭出走后想办法留住尉缭,并委以重任。统一战争中,秦灭赵之后,“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史记·秦始皇本纪》);在攻楚战争中,秦始皇不用王翦之言派李信攻楚,战争失败,于是他亲自赴频阳,请王翦出征,以举国六十万大军交付王翦灭楚。从这几件事可以看出,统一之前的秦始皇比较能听得进去意见,能够知错就改,但灭赵之后秦始皇亲赴邯郸,坑杀当初与母家有仇怨之人,由此可看出他为人并不宽容大度,对待过去有仇怨之人,秦始皇并没有走法律程序裁决而直接坑杀,这再次说明秦之君权凌驾于法律之上。至于尉缭评价他“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以及王翦认为“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二人仍获重用,这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秦王不知他们这么说,另一种可能是秦王察觉到了,但为了一统天下的宏图大略而采取了宽容态度,笔者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秦统一之后,秦始皇变得刚愎自用,其性格中雄猜残忍的愈发显现。秦始皇刚统一天下时就下诏令议论帝号的命令中有言:“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其议帝号。”(《史记·秦始皇本纪》)在敲定皇帝称号之后,又下制:“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史记·秦始皇本纪》)之后秦始皇置酒咸阳宫,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闻之大悦。由这些事可看出,秦始皇对自己的功绩非常自我肯定,又废除谥号,禁止子议父、臣议君,其性格中骄傲、刚愎、自负的一面逐渐显示出来。从石刻内容来看,都是歌颂秦之功德的文字,对秦始皇尤为颂扬。秦始皇二十八年,秦始皇出游返回途中,“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史记·秦始皇本纪》)由此可看出秦始皇晚年极其自负狂傲,竟因大风而动用国家机器怪罪湘山,已经非常荒谬了。秦始皇晚年,其性格中猜忌残忍的一方面更加扩大化,大搞神秘主义,《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於咸阳宫。”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皇权被进一步神化,对国家政局影响非常恶劣,加之秦始皇忌讳言死,一旦皇帝身体健康状况不佳或者突然逝世,那么国家运转就容易出现问题,之后发生的事情确乎如此。

后人想象中的阿房宫(图片选自百度)

至于秦始皇是否近女色,这个颇有争议,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衤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在其晚年,“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从这两条材料可知秦始皇还是比较好色的,起初灭国时,每破一国,便将诸侯美人聚合起来,即便到了晚年,仍招徕大量的美人。但也有人为秦始皇辩护,认为秦始皇收集诸侯美人是为了更好控制六国贵族,一旦让这些美人流入民间,一旦这些美人的孩子有人打着六国诸侯后裔之名作乱,情势会更复杂,这种说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总有些牵强附会。我们再看看秦始皇的生育状况,秦始皇有多少子女?《史记·李斯列传》提到:“始皇有二十馀子”后又提到“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由此可知,秦始皇子嗣还是比较多的。而胡亥为少子,其即位时 21岁,可以倒推,胡亥出生时秦始皇 29岁,秦始皇 29岁之后没有再生儿子,但是有可能生公主。即便 29岁后的秦始皇没有生孩子,那么也无法证明他不好女色,明代正德皇帝好色而无子,清代咸丰皇帝沉溺于酒色但仅有一子,对皇帝而言,仅凭一段时间没有子嗣或子嗣稀少并不能说明他这段时间不近女色。也有人认为秦始皇工作繁忙无暇亲近女色,但这只是一种推断,勤政的皇帝未必不亲近女色,清代康熙皇帝也很勤政,育有35子、20女。那些推断秦始皇不好色的说法很难站稳脚跟,从历史记载来看,秦始皇是好女色的,即便到了垂暮之年,秦始皇后还将咸阳附近的宫殿用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繁重的工作加上对女色的爱好无疑加剧了他身体健康的恶化。

雄才大略而刚愎雄猜的秦始皇(图片选自百度)

从上述案例和当时人的评价中,我们可以勾勒出秦始皇的形象,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并且勇于开拓进取的人,为了宏图远志,他能够知人善任,可以接受批评,但取得很大成就之后,他性格中的刚愎、猜忌、狂傲、残忍等负面因素就会扩大化。在作风方面,秦始皇无疑是勤劳的,“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衡石量书 日夜有呈 不中呈不得休息。”(《史记·秦始皇本纪》)勤政而专制、既雄才大略又好大喜功,在创业阶段礼贤下士、知错能改,大功告成后则刚愎自负、雄猜残忍,这是秦始皇的写照,也是很多中国古代雄主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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