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从西门庆被曾御史参劾,看“劣币驱逐良币”的官场酱缸文化

原标题:从西门庆被曾御史参劾,看“劣币驱逐良币”的官场酱缸文化

从西门庆被曾御史参劾,看“劣币驱逐良币”的官场酱缸文化

乔志峰

《金瓶梅》中,描写了西门庆担任当地司法部门领导之后,做出了很多贪赃枉法的勾当,“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

苗员外被家人苗青勾结水贼谋财害命,另一家人安童虽被打落水中,却侥幸逃得性命,就去官府告状。苗青很害怕,就层层托关系,找到西门庆的情妇王六儿说情,西门庆将苗青的贼赃几乎敲诈一空,然后放他走了,草草结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西门庆还将赃款分了一半给自己的顶头上级、提刑院“一把手”夏提刑。大家心照不宣,同分赃、共发财,勤捞致富。

没料想,这家人安童倒是个忠仆,性子也执拗,一心要为家主讨个公道,不愿就此了事、轻易放过了苗青,就跑到东京上-访,投到开封府黄通判衙内,具诉:“苗青杀主夺财,向提刑衙门的官员行贿,除了他名字放出来了。我主人的冤仇,何时得报呢?”通判听了,连夜修书,并他诉状封在一处,与他盘费,就着他往巡按山东察院里投下。

巡按御史在东昌府办公,姓曾,双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进士,极是个清廉正气的官。当时的巡按御史,大致相当于后来纪委驻各地的巡视员,为制衡行政机构主官的非常派的朝廷或地方官员。巡按御史不仅可对违法官吏进行弹劾,也可由皇帝赋予直接审判行政官员之权力,并对府州县道等衙门进行实质监督,也可在监察过程中对地方行政所存在的弊端上奏,权力还是非常大的。只可惜,不少巡按御史都未能发挥应有作用,反倒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监守自盗,将监督的权力异化成了捞钱捞好处的工具。

而这位曾孝序,却是一个称职的巡按御史,也是《金瓶梅》中屈指可数的少数几个好官(或者说是好人)之一。他看了安童的状子,当即批示道:“仰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验相尸首,连卷详报。”然后,还参了西门庆和夏提刑一本,指斥西门庆“本系市井棍徒,夤缘升职,滥冒武功,菽麦不知,一丁不识。纵妻妾嬉游街巷而帷薄为之不清;携乐妇而酣饮市楼,官箴为之有玷。”并且还举了两个实例,一个是“包养韩氏之妇,恣其欢淫,而行检不修”,说的是西门庆包养情妇王六儿的事情。一个,就是“受苗青夜赂之金,曲为掩饰,而赃迹显著”。看来,曾孝序不仅清廉正直,业务能力也非常强,将西门庆那点龌龊事儿调查得一清二楚,参本有理有据、铁证如山。

参劾官员,原本是极为机密之事,但在当时腐败到极致、官官相卫的官场大环境里,又哪有什么保密可言,当即有一个“县中李大人”向夏提刑泄密,夏提刑还令人抄了个底本,说明连参本的原文都泄露出来了。连巡按御史给朝廷的参本,尚且能够如此轻易拿到内容,甚至送到了被参的官员的面前,如果是老百姓举报官员,那举报材料岂不更容易落到被举报官员手里?细思恐极。

夏提刑带着参本底本来找西门庆,密谋对策。西门庆虽然也惴惴不安,却还是保持了冷静,说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于是,夏提刑急作辞,到家拿了二百两银子、两把银壶。西门庆这里是金镶玉宝石闹妆一条、三百两银子。夏家差了家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包端正,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与翟管家,两个早雇了头口,星夜赶往东京。翟管家,就是宰相蔡京府里的大管家翟谦,西门庆当时走上层关系的主要牵线搭桥人,西门庆不仅经常钱财奉上,还送过一个青春貌美的小女孩儿给翟管家做小老婆,走熟了的门路。

翟谦看了西门庆的书信,说道:“曾御史的参本还未到哩,你且住两日。如今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还未

曾下来。待行下这个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对老爷说,交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

看似一场泼天大祸,到了翟管家这里,就是小菜一碟,算不得事儿,只消轻描淡写处理一下,就解决了。翟管家的方法,其实最简单,也最有效,那就是将参本压住不报,朝廷根本看不到,又怎能追究呢?曾孝序的参本,便如同泥牛入海一般,简直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或许有人会问,曾御史的参本在前,西门庆派来保他们走门路在后,为何曾御史的本还没有到,来保他们却先到了,事先安排好了一切?西门庆自己也提出了这个问题,来保解释道:“俺们一去时,昼夜马上行去,只五日就赶到京中,可知在他头里。俺每回来,见路上一簇响铃驿马,背着黄色袱,插着两根雉尾、两面牙旗,怕不就是巡按衙门进送实封才到了。”那边已经完事了,这边参本还没送到,真是莫大的讽刺。公家办事,效率就是低啊。或许正是由于公家效率低下,才给某些人投机钻营创造了时间和空间。

蔡京对巡按御史的参本,只批一句“知道了”,就压下隐瞒不报了。奸相权势通天把持朝政,欺上瞒下、只手遮天,吏治又怎能不腐败透顶!设立巡按御史制度的目的,当然是监督官员,防止作弊。可是,制度也要由人来执行,如果执行制度的人出了问题,或者干脆成了制度的操控者,那么再好的制度也只能形同虚设,沦为一个千疮百孔的摆设甚至是笑话。

有了翟管家的帮助,西门庆轻易逃脱了责任追究,自然洋洋得意、意气风发。而那位曾孝序曾御史,此时还蒙在鼓里。可毕竟曾御史也是官场中人,对官场弊病了解很深,见参本上去之后没有一点动静,就知道西门庆和夏提刑打点关系了,心中忿怒,却又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蔡太师向朝廷建议了七件事,一曰罢科举,二曰罢讲议财利司,三曰更盐钞法,四曰制钱法等等,均系加强集权、弱法治、强人治、损下益上之事。曾御史激愤之下,即赴京见朝覆命,上了一道表章,对此提出异议。蔡京大怒,奏上徽宗天子,说他大肆倡言,阻挠国事。将曾御史付吏部考察,黜为陕西庆州知州。

如果将曾御史降级降官、调离监察岗位就算结束了,也未免太小看蔡京的阴险和残酷了。将曾御史搞到陕西去,其实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暗藏阴谋。当时担任陕西巡按御史的宋盘,就是蔡京儿子蔡攸的大舅子,是自家人,可以方便对曾御史进行打击报复。蔡京暗中安排宋盘罗织曾御史的罪名,就劾其私事,逮其家人,锻炼成狱,将孝序开除公职,流放到蛮荒之地,以此报仇泄愤。

一个极是个清廉正气的官员,新中乙未科进士,未曾当得几天官,就这样被逐出了官场,上演了一场劣币驱逐良币的闹剧。类似的闹剧,其实又何止这一起?在那个时代“劣币驱逐良币”、“坏人淘汰好人”的官场“潜规则”之下,清廉正气的官、敢言直谏为民请命的官,往往不会有好下场,其生存空间只能愈来愈逼仄,直至被逆淘汰。官场也就日益成为柏杨先生痛批过的“酱缸”,不断吞噬良知、吞噬好人,也吞噬法治和公平正义。

最后补充一点资料。曾孝序,历史上确有其人,宋代泉州晋江人,字逢原。因为谈论朝政得罪宰相蔡京,被贬斥,蔡京罢相后方才复出。《金瓶梅》中的部分人物,或者历史上有过记载,或者有过原型,穿插这样的人物形象,增添了作品的真实感和生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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