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吴瞎聊古玩

原标题:看老吴瞎聊古玩

今天有了一个新玩具,很久没有一眼就心动的感觉,本以为我已经不会对任何东西动心了,结果开眼直接哦嚯了。遂趁热稍微分享些许个人心得,学识有限,所感所言或不全面或不正确还望懂行的大佬们多多斧正。

首先让我们来看一下这玩意儿的概况,一件玉猪,通体包浆圆润有光泽,土沁面局部已几乎不见工痕。嗯,熟坑可以玩不用上交,放心继续看。

然后,77 x 21 x 14 mm. 多种沁色,土沁,水银沁,石灰沁,地火沁,蚁脚沁,局部微裂,局部轻微土咬,局部轻微苍蝇翅,伴有次生结晶,表层解理等明显高古玉特征。以及地弯特征明显。嗯,断九成九可以揣兜里了,重器没跑了。

然后我拿回家端着放大镜再细细研究。

形制

猪早在新石器时期开始就已经被用于养殖并一直处于极其重要的地位,甚至直至明朝因某某人的某某傻逼原因颁布的禁猪令也因朝野大力反对只实行了三个月就草草收场了,由此可见此畜的重要性。但自秦汉以后因对图腾崇拜的衰落并渐渐舍弃牲畜祭祀开始( 《礼记·月令》: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毋聚大众,毋置城郭,掩骼埋胔。 ),从皇家垄断制玉行业开始,家畜的形制渐渐让位于琮、璜、圭、璧等礼器,以及龙、鱼、凤等各种象征性意象。加上长尾、长嘴、大耳、大牙等具象表现,因此,此器的形制大概率出现在汉之前。但具体前到什么时候呢,不知道,只能接着琢磨呗。

工艺

首先,相当明显且纯熟的折铁线。折铁线,殷商玉器用线的标志性特征,仅凭这一点就能直接断代了。百度对折铁线的定义是: 商代玉器作工中blablablah突出特点为阴线槽较深邃,线的形态刚劲有力,可多见勾鉈落锋起锋,线口沿较为齐整,不见作工出锋,但有程度不一的毛口,有的线段局部有砂磋毛道,线条弯折处刀锋或错落或断开或转折硬朗,犹如折铁, 故将商代单阴线形态特点形象地称为 “折铁线”–概括: 线条弯折处刀锋或错落或断开或转折硬朗,犹如折铁

嗯,天下文章一大抄呗,就像星座知识一样 普遍采用而又绝对正确的解释。但是,学术界专家们确实是肯定商代制玉折铁线特点的,《中国玉器鉴赏—商代玉器》说:“折铁线”是一些古玉专家所指商代玉器纹饰中的一条线,这条线有助于我们鉴别一些商代真仿玉器,提供线索,因为是时代特色,近访者难以仿制。

或言:中晚期的商代玉器,主要是阴刻线的纹饰,也有不同的封闭线与折线,比较抽象。尤其是晚商的玉器颇多双明线出现。其中有一直线以勾撤地成,在转折时构成很大的角度,较方较硬,但曲度不一。这条方折线特别刚劲有力与别不同,状似钛线弯折那样因此一般古玉专家便名之为“折铁线”。

或言:所谓的折铁线,就是说商代玉器的阴刻线转弯的地方像铁丝折弯时候的角度,比较硬朗。

或言:除刚劲硬朗的形态样式外,商代单阴线和组合阴线作工尚有极为纤细轻微和浅拙柔软的形态。

等等,不一而足。其实,单双阴线、砂磋歧出等皆非商代制玉独有特点,都是折铁线的辅助现象,真正的折铁线特征应该是: 商代制玉中,较长转弯阴线的弧度刚劲有力、阴线的走向流畅飘逸、线型刚柔相济具有视觉冲击力。(和姜瘦的《续书谱》有异曲同工之妙:折钗股者,欲其屈折,圆而有力。)

夏玉无工;阴线作玉是有商一代的最明显的特征;其后虽然周代也延续玉作阴线,但周工特点已经发展为“一面坡”所取代;之后春秋战汉制玉的纹饰要素大大增加,再也不见商玉线作工的简洁明快。在线作工形态方面,单阴线与组合阴线广泛使用,阴线作工或纤细或粗旷,多刚劲深邃,干净利落;双勾阴线和双勾拟阳线成为商代最具特色和代表性的线作工形态,被大量用于表现造型特别是较为复杂精美的纹饰。阳线形态有平凸阳线和隐起阳线,多规整流畅,具有很强的表现力。此器未见一面坡,更别提春秋痕迹,加上如此精致纯熟的双阴托阳折铁线和一砣而就的起止峰线,基本可以断代为商晚期。

不够?再加一个特征。

殷商玉器中除了折铁线以外,还有一个具有鲜明时代工艺特征的刀法表现是,眼睛。我们看西周以后的玉器对于眼睛的刻画基本都是图省事儿用空心桯钻直接钻成,圆且规则。而殷商时期的眼睛则是用多股短直线拼接出来的,圆弧的外围都会出现短直线向外溢出的现象,我们称之为,歧出。这既是当时工具原始的表现,也是鲜明的时代特点。(工具虽然原始,但那时的工艺已经是炉火纯青了。) 我这件器虽然整体盘玩得已经几乎快要看不见歧出线了,但还是能从局部看出个大致概况的。

皮壳

鸡皮疙瘩,俗称桔皮。顾名思义,就是类似于桔子皮的不规整褶皱。受时间影响大,常见于远古玉和高古玉。宋后之玉借助放大镜可见。现代对于桔皮的仿制成功率几乎为零,即不可仿制。因一,其他仿制工艺必须成功,否则前功尽弃。因二,其仿制成本远远高于售价,所以仿制者往往会放弃这道工艺。

地弯,俗称地障/玉变形。受时间影响也大,常见于远古玉和高古玉。玉器在坑里钙化之后由于物理性质的改变导致玉质变软,加之受到其他器物堆叠、土塌挤压等外力作用,会发生弯曲形变。 由于地下埋藏环境复杂变化,出土时位置关系错综复杂,在承载巨大压力的情况下,或浸泡于潮湿环境的古玉器,在承载几千年相互堆积挤压后,加之风化酥松,在地质学上发生形变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所以,在古墓中的堆积叠压是古玉发生地弯形变的直接原因之一。玉器形变是古墓葬中长期地质学变化的结果,原先每一件玉器的摆放是否都相互独立,不得而知,到发掘状态时,其堆放位置已经随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实质性的改变,所以发生形变的古玉所经历的相对时间长、风化严重,是鉴定古玉、高古玉非常难得的重要特征之一。地弯不是不能仿,而是不可仿。因此见地弯、错牙等现象出现,则必为真。(当然也有些仿制者会试图模仿地弯,但终究形成原因不同,所以还是比较容易区分的。)当然并不是所有弯弯都是地弯,例如海昏侯墓的卷体玉龙,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国之重器了,这是外话。

惊裂纹。俗言十玉九裂。古玉、高古玉往往多带有各种裂纹,虽然通过现代技术手段能够模仿制造冰裂纹、火劫纹,但无论多高手段都无法仿造惊裂纹。惊裂纹是古玉突然受到外力撞击而产生的裂纹,往往是单一方向,沿着玉质解理的纹路开裂,十分显眼的裂纹,甚至可以在古玉表面看到缝隙,甚至一不小心可能会沿惊裂纹把器物毁断。所以,惊裂纹不可仿。以及,部分惊裂纹先于沁入,导致沁色断层于裂隙,这也是一个不可仿的特征。

次生结晶。次生结晶是次生变化中最重要的质变,是发生在玉器体表与肉里的反应,是一个自然演变过程,也是唯一一个人工无法涉及的自然现象。玉藏与地,会与土石or其他紧挨的东西产生交融,交融产生的次生结晶也因不同的玉所拥有的不同矿物比例而发生变化。包括柱形、扇形、雪片、雨点、乱柴结晶等等不同种类。依据器物所出现的不同结晶,甚至能直接断代,断坑室环境情况,包括土质、湿度等,甚至能大致判断出器物所处大致位置。

土咬之类的虽然也是一个能仿但不可仿的重要特征,但本器并不明显,所以不讲了。

我觉得最有意思而且门道最深的就是沁了。 古玉沁色是我国独有的文化现象,有的人觉得玄乎,而我觉得,所有能看到的现象都是有迹可循的。

玉在土中年久,本质松朽,他物浸染,名曰沁。但凡出土或传世的古玉真品,光亮如新者极其罕见(所以为啥羊脂玉这么稀罕,除了玉质本身,无沁侵染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其上多带有一种非人为造成的沁色,因为它的沁色丰富多彩、绚丽斑斓,故而为历代收藏家所珍爱。出土古玉沁色之所以会千差万别,是由于入土地时间、地点不同,受沁的深浅程度不同所致。 一块古玉,无论是传世还是出土,经过岁月的抚摸和水土的侵蚀都必然会留下种种色质的印记,从而为鉴别古玉提供了最可靠的依据。这里所谓的色质,色即沁色,质指玉质。矿物分析学问太深,矿物成份的构成咱也实在是记不住。嗯,其实是自己读不懂学不会。那么我就用大白话稍微概括一下原理吧。玉具有吸收和排解其他物质的特性。古玉器被埋入土中之后,经历坑土环境的风化,其体内原有的物质会生起次生变化,同时也会将邻近矿的物质吸入玉体内,产生置换:析出者为灰皮白霜、浸入者为沁色。由于土壤中各项酸碱成分对玉发生作用,如地中水银、葬器松香、石灰及其他各种有色物质等的不断浸淫,玉质发生变化,出土古玉大多会沾染上各种颜色,这就是玉之先天的沁色。古玉出土之之后,经过人体的摩挲、盘玩,其体内的物质成分由于受到人气的涵养,玉性又会慢慢复苏,从而使古玉原先的沁色发生奇妙的变化,呈现出五光十色的丰富色彩,这就是玉之后天的盘变。

沁分为很多很多很多种,包括土沁水沁金属沁等等等等等等,因为不同的玉和不同的环境所产生的结果也是千变万化,啥颜色啥类型都有,不过基本看一眼大致就能知道是哪种类型。我曾经有一块双鱼纹璧,因挨着金器太久产生交融而导致玉器上附着了一层黄金沁,黄金下面又凸显着玉本身的器型纹路,很有意思。

黑漆古,即此玉的黑色部分,形成原因是水银。乍见为漆黑,对强光or下于阳光则为墨绿色,边缘明显。水银沁有地中水银沁和殉葬水银沁之分,殉葬水银沁又有大坑小坑之别。完全受地中水银沁的古玉,呈黄白色或微黑微青的颜色;完全是大坑水银沁的古玉,呈黑漆色;小坑水银沁的颜色则在黑的深度和广度上比大坑要逊色;古玉上的水银沁,大则连成一片,小则成块分布,更有的像线一样细,这些都是因玉质纹理坚密的不同和所处环境不同而有区别,但均具有色泽黝黑光亮的共性。黑白分明的古玉,一半是由大坑水银所沁,一半是由地中水银所沁。

鸡骨白,即此玉的白色部分,形成原因是石灰,即钙化。南方水质偏酸,在长达数千年的各种混合酸(草酸、硝酸等)的作用下,经过长期而缓慢的化学反应(碳酸钙–氧化钙–氢氧化钙–碳酸钙),大部分玉器在出土时或多或少都会呈现一种鸡骨白的颜色,其实就是钙化的具象表现。

土沁。古玉深藏地下数千年,受到周围环境影响导致表面受到侵蚀,导致分子逸失,导致结构松散分子间隙变大出现空隙,从而允许其他显色杂质进入,这是内因。土壤中富含三价铁离子,即三氧化二铁,常以游离态呈现在潮湿的土壤溶液中。当接触到玉器的松散薄弱部位,如松散空隙、刀工薄弱之处等,则会进入玉器内部与之发生交换融合,产生土沁,这是外因。铁离子为黄色,受氧化作用颜色会逐渐加深至棕褐色,受玉质影响产生的颜色也不尽相同,如白玉之血沁,青玉之暗红等等。沁深入玉肉内部随晶格推进走色,会依据玉器肉质产生不同的纹理,如遇到惊裂等则易产生断层。

仿制古玉,沁是水最深也是门道最多的工艺了。有用现代化学制剂进行染色or造成土蚀斑, 用高玉注色,用染色玉粉浇注成型,也有古人仿沁用羊玉狗玉等等借助杀生再辅以 醋、碱、茶、酸、酱、梅水等等进行仿沁,方法奇多,不一而足,但假终归是假,无法形成天然沁色的纹理和时间的痕迹,多加注意总能找到很多疑点。

工痕

这是我最喜欢研究的东西了。不过这只猪因为长期盘玩导致工痕并不明显,所以在此不多做展开讲,不然再写四千字也写不完了。工痕源自于古代制玉工具和技法所留下的痕迹,因和现代工艺不尽相同,所以古玉工痕学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例如管钻、桯钻、线切、解玉砂抛光痕、砣机等等不同工具和工艺造成的不同工痕的展现形式,有果必有因,一切工痕也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过也有很多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的东西,也是真实存在的,比如游丝毛雕这种巧夺天工的逆天存在的事实,比如昆吾刀是否真正存在的疑问,等等。

姑且瞎贴几张以前玩过的某件黄玉过过眼瘾吧。

总体来说,玩古玉,不能单以以上任何一项作为切入点,而是要综合考虑,把所有线索拆开研究,再统一汇总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此器也一样,集结了几大比较典型的特征,所以可以拿来当教科书讲,属于大开门。要是看完这篇文章还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一夫之的《古玉学步》,定能令你获益匪浅。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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