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宋之问:所谓岭南逃归、告密、贪赃受贿,全系虚假[三]

三
宋之问所谓谄事太平公主,谐结安乐公主,贪污受贿,俱是空穴来风。
太平公主系高宗李治的女儿,中宗、睿宗的胞妹,武则天所生。神龙政变中因参与诛杀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有功,增号镇国太平公主。又与玄宗秘计诛韦后,立睿宗,权震天下。玄宗时为太子监国,密谋废之。先天二年(713年)为玄宗所杀。说宋之问谄事太平公主,史料没有提供具体的事例。但宋之问诗文中有三篇(首)是专为太平公主而写的。其一是武则天当政初年作的《太平公主山池赋》;其二是七律《奉和春初幸太平公主南庄应制》;其三是中宗神龙二年(706年)七月至三年八月间写的《为太平公主五郎病愈设斋叹佛文》。文人为皇族写这种称颂文章,只要不过于肉麻,一般应看作职业应酬。因为你的文章写得好,皇族只要有这种事,就找到了你这文坛翘楚头上。你写了,有溜须拍马之嫌;你不写,你的饭碗就会不保。所以,我们应该理解他们。谁叫他文才那么好呢?三流作家恐怕皇家就看不上了。太平公主是一个好惹事的人,有武则天对政治的热情,但无武则天的能力。不能理解的是,以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为借口、逼武则天退位为主要目的的神龙政变,太平公主竟然是重要参与者。那矛头是针对着你母亲的呀,你瞎掺乎个啥!如果说,太平公主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哥哥李显当皇帝,应该说,神龙政变后,太平公主就该收敛了。可是她还跳得那么欢。要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太平公主的身份而论,她的下场是注定了的。因为她既是李家的女儿、妹妹,又是武家的媳妇。李家和武家斗,她都不能脱身其外,都得有个态度。这样,她就得兢兢然若踩钢丝,因为一不小心就得摔跟头。武则天身后,李武两家必然会有一场殊死斗争。对于这一点,武则天生前看得很清楚。为了预防这场斗争,武则天曾经动过很多脑筋,采取过很多措施。其中之一就是召集李显、李旦、武三思等人开会,要他们表态,在她百年后搞好团结。要我说,中宗李显确实是个好同志,他登基以后,切实贯彻了母亲的遗训,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对他舅家的人很好。但是,君权太有诱惑力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仅李武两家的台面人物各揣各的心思,而且专有一帮大臣挑拨李武两家的关系,于是,朝廷内斗不止,来回翻烧饼。最后,直到李隆基登上帝位后方才消停。这期间发生的是是非非,应该说没有是非。不能简单地说谁代表正确,谁代表错误。是的,唐朝是李家的江山,但是,武则天当皇帝就一定是非法的吗?对于武则天的退位,以我的了解,有三个人为她流过眼泪。一个是后来做了开元明相的姚崇,一个是崔融,还有一个就是宋之问。武则天死后,宋之问十分悲痛,做过两首挽诗。可惜诗作大都散佚,只有神龙二年五月,宋之问作的《则天皇后挽歌》还能从其他地方看到几句:象物行周礼,衣冠集汉都。谁怜事虞舜,万里泣苍梧。悲哉,由于忠心“事虞舜”,而致“万里泣苍梧”。宋之问在流放回归的路上,边走边哭武则天。由此也能证明,中宗诛杀王同皎一事与宋之问无关。你想,武则天去世的消息传到岭南,宋之问万里之外大放悲声,他怎么会参与到发生在洛阳的告发王同皎的事件中?应该说,武则天一倒,太平公主就很悬了。中宗上台之后,按理说,你太平公主好好地维护中宗这一枝,别让发生意外,国家就可以平安了。但太平公主却和她四哥李旦以及她四哥的老三儿子李隆基搞到一块。你想啊,李旦也是当过皇帝的,皇位再转到李显手里后,李旦家的儿子们就会妒忌,就会心理不平衡。因为,当初武则天废掉李显、李旦称帝时,流放了李显,李旦是皇嗣。如果李旦能搦住皇嗣的位子不松手(只是假设,武则天的天平后来倾向了李显,他哪里能搦得住),武则天之后的皇帝就是李旦,那李旦的儿子就会顺理成章地接班当皇帝。所以,太平公主只要一和李隆基搞到一块,就迎合了他们的野心,就一定会埋下祸乱的根子。这也就是太平公主不得有好结果的原因。

《新唐书•宋之问传》说“景龙(707年-709年)中,(宋之问)迁考功员外郎,谄事太平公主,故见用”。考功员外郎,系尚书省吏部考功一曹的副长官,掌文武百官功过、善恶之考法及其行状。宋之问擢为考功员外郎一职,是否就是巴结太平公主的结果?这恐怕很难说。从后来“中宗将用为中书舍人”的情况看,中宗也很欣赏他的。再说,宋之问的诗名早已传遍天下,故而宋之问担任考功员外郎之事在很大程度上应该是中宗起的作用。
宋之问担任的考功员外郎兼知贡举是一个很有实权的重要职务。贡举就是向皇帝举荐人才。对官员既考核又举荐,可谓权势赫赫。但是,越是有权的地方就越是被小人盯得紧。所以,宋之问没干多久,就被贬为汴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长史。《新唐书·宋之问传》说:“中宗将用为中书舍人,太平发其知贡举时赇饷狼藉,下迁汴州长史,未行,改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长史。”即是说,“汴州长史”并未到任,就又被贬到越州去了,时间大约在景龙三年冬末、四年春初之际。宋之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到越州去的,是不是如同《新唐书》所说的那样,因为受贿被贬官?
有必要把《旧唐书•宋之问传》和《新唐书•宋之问传》中宋之问中宗景龙年间的记载做一比较:
《旧唐书•宋之问传》:“景龙中,再转考功员外郎。时中宗增置修文馆学士,择朝中文学之士,之问与薛稷、杜审言等首膺其选,当时荣之。及典举,引拔后进,多知名者。寻转越州长史。”
《新唐书•宋之问传》:
景龙中,迁考功员外郎,谄事太平公主,故见用。及安乐公主权盛,复往谐结, 故太平深疾之。中宗将用为中书舍人,太平发其知贡举时赇饷狼藉,下迁汴州长史, 未行,改越州长史,颇自力为政。穷历剡溪山,置酒赋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讽。
在这里我们发现,《新唐书》的《宋之问传》较之《旧唐书》,不仅省略了“时中宗增置修文馆学士,择朝中文学之士,之问与薛稷、杜审言等首膺其选,当时荣之”,更少了“引拔后进,多知名者”,多出来的是“太平发其知贡举时赇饷狼藉……改越州长史,颇自力为政。穷历剡溪山,置酒赋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讽”。宋之问在很有政绩,特别在“中宗将用为中书舍人”的情况下,被贬出朝廷,其原因很可能就是太平揭发的“赇饷”问题。“赇饷”就是索贿受贿。客观地说,在封建社会,官员贪腐是个普遍现象,差别在于程度。但是,宋之问到底受贿没有,其实是很难说的。原因有三:
一是《旧唐书》没有记载其“赇饷”问题。当然,《旧唐书》里没有记载,也不能说《新唐书》补充的就不可信,起码可以打个问号。特别是说,太平揭发宋之问“知贡举时赇饷狼藉”之“狼藉”,是数额大呢,还是手段下作呢?总之,似有故弄玄虚之意,不好理解。二是《新唐书》所说的“赇饷”与《旧唐书》所说的“引拔后进,多知名者”有点矛盾。后者是说宋之问非常称职,致力于发现人才,举荐人才,且看人看得很准。这样的人怎么会受贿呢?三是宋之问到下边任长史并不是“下迁”。考功员外郎为吏部考功司副长官,是从六品上;而长史是州刺史的副手,从五品上。据《新唐书卷五十五·志第三十九下·百官四下》:上州“刺史一人,从三品,职同牧尹;别驾一人,从四品下……高宗即位,改别驾皆为长史。”“长史一人,从五品上。”而“中州”“下州”则不设长史。由此可知,越州属于上州,长史的级别咋着也是从五品上,较之在京的从六品上的考功员外郎,宋之问是升迁而非降级了。由此,我们有理由怀疑,宋之问的越州之行,或许另有隐情。也许是厌烦了朝中的宦海起伏,主动提出到下边避祸呢?宋之问在《游法华寺》里说:“薄游京都日,遥羡稽山名。分刺江海郡,朅来征素情……”于是,朝廷满足了他“遥羡”的愿望,让他去了越州,还提了一级,恐怕不能说“下迁”吧?特别在这首诗里,之问说自己是“分刺江海郡”,给人一种当了“一把手”的感觉。是不是刺史缺位,由他这个“二把手”长史主持工作?《新唐书》也说,之问在越州期间“颇自力为政”,这更让人觉得,中宗时期的朝廷对宋之问是信任的。唯有这样,宋之问才能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治理地方。把宋之问第一次被贬谪往岭南泷州和第二次被贬谪往钦州时的诗作同他在越州时的诗作相比较,明显感到,在越州时的诗作大都昂扬向上,基本没有悲戚的调子。这也就表明,宋之问这次到越州任长史,其实就是职务调整,并不是因受贿而被处理。
即便认可宋之问有所谓的经济问题,也应该属于很轻微的可处理可不处理的那种。上纲上线了,就是问题;指头缝宽一点,就不是问题。这就涉及官场的一个潜规则:当事者的命运沉浮,许多时候并不在于功过,而在于“站队”。站错了队,跟错了人,说你有(问题)就有,没有也有;站对了,说没有(问题)就没有,有也没有。宋之问的“赇饷”问题说穿了,就是跟错了人。原因是太平公主与之翻脸。
太平公主为何会与之翻脸,按照《新唐书·宋之问传》的说法,是“安乐公主权盛”,宋之问“复往谐结”,“太平公主深嫉之”。安乐公主是中宗李显的女儿,长安中,中宗还是太子时,嫁给了武三思的二儿子武崇训,后又嫁武承嗣之子武延秀。中宗复位,进封公主。安乐公主权力欲望极强,曾向中宗求为皇太女,未同意。景云元年中宗死后,太平公主与临淄王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联手发动政变,杀死韦后及其党羽,立李旦为帝,安乐公主也死于这场政治角逐中。

在安乐公主受她父亲宠爱之际,宋之问曾为安乐公主写过两首诗赋。第一次是在安乐公主下嫁武崇训举行婚礼时。武三思令宰臣李峤、苏味道,诗人沈佺期、宋之问、徐彦伯、张说、阎朝隐、崔融、崔湜、郑愔等赋《花烛行》以美之;第二次是在景龙三年十月,宋之问、沈佺期、苏颋、岑羲、薛稷等十数人随扈中宗幸安乐公主金城新宅时,赋《宴安乐公主宅得空字》诗礼赞。如前所言,这些都是文人无奈的“奉命”应景之举,当事人很看重,而文人自己却很无奈。因为这是白纸黑字,最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秋后算账。据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七载:“宋之问方其谄事太平公主也,则为赋以美之曰:‘孕灵娥之秀采,辉婺女之淳精。’及安乐公主权盛,复往谐结,至宴饮其园亭,为诗以美之曰:‘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玳梁翻贺燕,金埒倚晴虹。’奸倾既露,惎间遂生,而太平不乐矣。”从这个记载可以看出,太平公主其实就是小心眼,就因为宋之问给安乐公主也作了一首诗,太平公主就不高兴了!要说宋之问又不是你太平公主自己养活的门客,他能给你作诗,也能给别人作诗,你总不能看着他去得罪人吧?再说,你和安乐公主是亲姑姑和亲侄女的关系,他怎么能整天察言观色,知道你们有没有矛盾?就像与宋之问一块作《花烛行》诗和赴安乐公主新宅作诗的一干人等,那就是“奉命”凑热闹,不能都给他们戴上一顶谄事的帽子而诛之吧?
其实,宋之问之所以被贬出朝廷,真实的原因在于景龙三年七月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杀死了武三思。没有了武三思,神龙政变被贬岭南又回朝的文人士子便失去了庇护。应该说,武三思较之中宗、韦后和太平、安乐公主而言,还是具有一定政治头脑的。起码他知道拉拢、保护一批士人。但是,在后武则天时代,对武周代唐一直耿耿于怀的李氏家族是不能容忍武三思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除了李显,其他李家人对武三思是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加之封建正统观念占据着支配地位,故而武三思倒台是必然的结果。古语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这种大环境下,宋之问无论怎样努力与李武双方都保持团结,也都是徒劳的,根本避免不了悲惨的下场。
景龙四年六月,中宗李显突然病逝。临淄王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政变,立相王李旦为帝,是为睿宗。睿宗登基不久,就把宋之问贬到钦州。
《旧唐书》给出的理由是“以之问尝附张易之、武三思”。应该说,这个理由是可信的。因为睿宗不同于中宗,他既不像中宗那样热爱诗赋,对武三思的看法也仇恨满满。据宋之问的好友武平一所著的《景龙文馆记》,中宗时经常举行大型文学“party ”,仅宋之问参加的就有15次之多。著名的景龙三年正月昆明池赛诗会宋之问夺冠,使中宗对之更加欣赏。武三思死后,中宗追封武三思为梁王,谥宣,并以李重俊首级祭祀之。而睿宗不仅废其谥号,而且开棺戮尸,毁其墓。武三思和他的儿子武崇训被杀后,宋之问写了《梁宣王挽词三首》和《鲁忠王挽词三首》,给予他们高度的评价。这自然成为依附武三思的罪证。所以,睿宗把宋之问贬到更为蛮荒的地方。而《新唐书》于此则是以“狯险盈恶”这样一个贬义词作为贬谪的理由。“狯险盈恶”是对人的看法和评价。如果以此作为理由,那就叫不讲理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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