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永和令》第一卷 第十二章 洛神赋

六月十五日,京城薛宅。
薛素素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一根玉簪束起青丝,正在池塘边的亭子里观鱼。向鼎呆呆地远望片刻,才跟着侍女走到近前。薛素素挥挥手,那位侍女便行礼告退。
“你说的事情,如果放在以往,薛大人不会不管。可是现在,他有一桩更大的麻烦事。”薛素素眉头微蹙,不安地说道。
六月十三日,京城破获了一起惊天大案,东厂的办案人员在刚刚建好的信王府内发现一件龙袍,经过鉴定,正是前段时间皇宫丢失的一件。天子曾在反驳大臣的诏书中说,“大盗公行,龙袍尚且失窃。” 可见他对这件事情的愤怒。如果是一般的大盗,为什么会盗窃龙袍?普通人拿到龙袍,既不可以穿戴,又不可以出售,可以说毫无用处。如果是皇室成员,偷窃的性质就大大不同,这就有了谋逆的嫌疑。天子极其宠爱自己的弟弟,至今还让他住在皇宫里,吃穿用度要高出其他的藩王,但如今有了偷窃龙袍的嫌疑,不知道皇帝还会不会继续相信他。作为刚刚上任的王府长史,薛惠云更是难逃干系。历代谋逆的案件,无不伴随着血雨腥风,父子、兄弟相残是为常事。果然,信王听说这件事情后,立即就卧病在床。薛惠云遣散所有的家仆,闭门谢客,等着东厂上门缉拿。
向鼎长叹一声,薛惠云看起来是无法指望了。他见薛素素愁眉不展,就安慰她说:“信王不会有事的。”
薛素素惊奇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向鼎勉强笑笑:“我梦见的。”
薛素素不由得笑了出来,随即想到险恶的局面,又是忧上心头。她轻轻抚摸着石桌上的一幅字,上面字迹娟秀,正是曹魏时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幅字传说为皇后所作,娘娘喜欢书法,奉圣夫人客印月是天子的乳母,她和厂公一起主持后宫事务,以筹措军备为名,裁撤后宫用度,娘娘不时拿出一些书房出售补充用度不足,这一次,不知为何却《洛神赋》?”
“有什么不妥吗?”如今的皇宫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说,皇帝的一举一动,几乎到第二天人们就知道了,在口口相传中,皇帝是一位贪于游戏的年轻人,他在万寿山打猎、跑马,在乾清宫练习刀剑,在永寿宫和厂臣打球,经常看戏,尤其喜欢在懋勤殿看《岳忠武传奇》,还爱好听书,京中一个姓王的瘸子,生性诙谐,在御前不断歌颂厂臣的大德,风趣的语调惹得天子大笑;他还爱好挟弹放马铳,有一次马铳炸膛,差点丧命;至于做一些木工机巧之物,更是外人所尽知。甚至皇帝的残忍都多有传言,他喜欢在打猎的时候,亲手将抓获的兔子斩首,身首异处的一瞬间,兔子的眼珠还在转动,天子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很兴奋。
“你真的想不到吗?民间传言,《洛神赋》中的洛神,正是魏文帝曹丕的甄妃,陈王曹植用此赋来表示对甄妃的仰慕。唐代李善在《昭明文选》的注解中说:甄妃死后,文帝将甄妃曾用过的金缕玉带枕赠送给曹植,曹植睹物思人,返回封地的途中途经洛水,梦见甄妃前来与之幽会,有感而发,写成此篇。信王久在宫中,在龙袍案发的时候,突然传出皇后所写的《洛神赋》。不免让人忧虑。”
向鼎听得不寒而栗,他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痛。魏忠贤布局,要将信王和皇后一网打尽。这样的阴谋太可怕了。《洛神赋》隐藏着甄妃与曹丕、曹植兄弟的故事,影射今天张皇后与天子和信王的关系,如果天子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薛素素又说起先皇的妻子赵选侍,他素与客、魏不合,今上登极后即将赵选侍赐死,她把先皇所赠给的首饰全部挂在身上,所有的珠翠金玉摆在案几,痛哭之后,投缳而死。不仅仅光庙的妃子,就连皇帝心爱的女人也无法保全,范慧妃、李成妃、张裕妃都受得迫害,张裕妃有身孕在身,客氏和魏忠贤为了排斥异己,断绝她的饮食,过了十多天,一场大雨过后,人们发现裕妃死在了住处的屋檐下,眼睛没有闭上,嘴巴也张的大大的、宫人们说,大雨的时候,张裕妃爬到屋檐下,她饥渴难忍,只想能够喝几口雨水。还有人说,她临死的时候都在呼唤“万岁爷”。
“我今天就不应该来这里。”向鼎苦笑着说。
薛素素正色道:“你知道我跟你讲这些话的用意?”
向鼎摇摇头,“活着真不容易。”他又一次叹息着重复了这句话,“连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皇后、信王、后妃都朝不保夕,一个袁继咸死与不死又算什么?”
“我们的命运都如同浮萍一样,不知道流水归向何处,我们又归向何处。”薛素素歉然道:“向大人,这一次我真的帮不上袁大人。”
向鼎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再说几句,央求她让李起元出面,或者求之于张庆臻这样的勋贵,即便是花钱,也务必帮助袁继咸活下来,但他看到薛素素娇美的脸庞,不由得惭愧,自己朋友的生死存亡,哀求薛素素这样一个弱女子去保全,自己如何能安。况且薛素素救不了周顺昌,如何能救袁继咸。士人们都在找靠山,却不知道靠山在这世道是靠不住的,要想生存,就需要依赖自己的实力。
辞别薛素素,在回去的路上,向鼎就在心中做出一个决定。
永和县天神庙村。
在一处高高的塬上,绿树环绕中,天神庙庄严肃穆。薛可教一有闲暇,就会站在天神庙前发呆。他不知道天神庙修建于何时,也不知道天神是那路神仙。他只知道,从他曾祖从天津卫迁移到永和的时候,天神庙就存在。薛可教拍打着庙里的石墙,心里却在思索着先祖为什么会把家迁移到永和这样的穷地方。永和气寒侯迟,三春的时候,还无法播种,夏天的时候,却又多旱灾,秋天的时候又担心霜降。土地还都是在山上、塬上的旱田,整个县境,几乎找不到几亩平整的土地,一到夏天,一旦有旱情,全县都在求雨,永和的各个神庙,土地庙、关帝庙、城隍庙、佛寺道观……各种各样的神都被请出来,天神庙能够流传到今天,一定是因为这位天神能够带来雨水。
“祖先迁移到这荒僻的所在,一定是为了避祸。”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天神庙村的薛家是永和望族,尤其是在这一代,其声望更是达到顶峰。“薛家四可”可教、可观、可化、可贤都是乡里闻名的人物,薛可教今年六十多岁,身体却非常健壮,一身灰色的直裰传在身上,再戴上四方巾,显得神采奕奕。他是贡生出身,曾经担任过五台县教谕,离任的时候,五台县的士子对他评价很高。弟弟可观和可化都是贡生,可观曾经担任河间府教授,可化最有出息,曾经担任山东东平洲判官。眼下他们都已经赋闲在家,兄弟三人农忙时下田、农闲时读书,也教导一下家族的子孙辈,时常还聚集在一起,谈论时政、饮酒赋诗,倒也过得清闲。眼下族内还有幼弟薛可贤,在京城国子监就读,下一代中,薛嗣安和治安两人才学都非常出色,马上就要成为岁贡,等到别的地方有空缺,就可以去上任。
薛可教正要回去,弟弟薛可化却找到庙里,大老远就跟哥哥打招呼,“四弟来信了。”他挥动着手里的信封,大声道。可化目前负责薛家的生意,薛家经营着县城的银铺,这可是利润非常可观的生意,每年,永和要上缴赋税一万四千两,自从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后,交税的方式就是实物和银两,永和人要把部分粮食兑换成银两,才能完成赋税,而薛家的银铺承担着至少一半的兑换。
来信很厚,薛可教看过一页,脸上很是兴奋。
“信上说些什么?”薛可化问。
薛可教又把信拿给薛可化,淡淡地说:“四弟在信中说,他得空去了趟天津卫,在那里找到了薛家的后人。其中有一位,正在京城做官,正五品的王府长史。虽然已经是五服之外的亲眷,四弟还是建议我们和他叙叙祖上的亲情,对薛家今后的发展很有好处。”
薛可化也很高兴,不过他他看完信就皱起眉头:“四弟说国子监现在很乱,监生们根本无心学习,都在投机钻营,尤其是一个叫陆万龄的人,依附魏忠贤,上蹿下跳,十分猖獗。四弟说要准备发动几个山西籍监生,将此人赶出国子监。”
薛可教心中一阵紧张,他把信又一次拿过来,“四弟怎么如此鲁莽。”他边看边说,“这可万万不行,我马上写信给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恐怕已经晚了。”薛可化算算信上的日期,马上说道。
薛可教跺跺脚,和薛可化一起回到家,正要找薛可观商量,却见正堂上,嗣安和治安正跪在那里,薛可观正拿着戒尺,浑身发抖,看起来气得不轻。在家的三兄弟中,薛可观所学最为精纯,所以虽然三兄弟都讲授课程,薛可观却是主要的负责人。他不喜欢心学,对李贽之学更是反感。教授子弟们的,是薛文清公所创建的河东之学。薛文清公薛瑄是山西河津人,永乐年间的进士,官至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在隆庆年间,他更是得到了从祀孔庙的荣誉。河东之学也叫“薛瑄朱学”,最盛时可与南方的心学相抗衡。薛瑄提倡学贵践履,极力主张实践和躬行,他曾说:“《四书》满天下, 真知实践者盖有之矣, 吾不得而识其人也。”“有志之士,应当熟读精思而力行之。”如今,薛瑄的学问在山西、陕西虽然还有一定影响力,声势却大不如前。
“怎么回事?” 薛可教感到很奇怪。他知道可观对待子弟极其爱护,若不是他们犯了大错,他是不会如此生气的。可是嗣安、治安素来懂事,又能犯下什么大错。
薛可观挥挥戒尺,指着两人道:“兄长来的正好,你问问他们做下什么事情。”
薛治安跪在地上说:“王宗孔阿附奸阉,祸乱县学,永和士子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们又有什么错?”
薛可教听得心惊肉跳,王宗孔是永和县教谕,负责县学,阉党权势滔天之时,王宗孔竟然也自称是厂公的信徒,在县学大肆抨击东林,宣扬魏忠贤的大德,知县赵玠是陕西的岁贡,为人正直,却迫于形势,上任一年来,对王宗孔的作为敢怒而不敢言,典史兰在阶同样保持沉默。他仔细一问,才知道嗣安和治安,会同药家的药科、李家的附凤、扶凤、林凤、翼凤、藻凤、翥凤,以及从陕西迁来的路义等人,准备一起大闹县学,驱逐王宗孔,他们两个正是领头人。
薛可教手脚冰凉,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们啊!难道不知道这会给薛家带来多大的祸患。”
薛治安却大声说:“士无气节,则国势奄奄以就尽。”
薛可教看看可观和可化,兄弟三人一时无语,薛治安所说,是平常他们所教导的,是文清公的名言。薛可观丢下戒尺,老泪纵横,垂头道:“大哥、三弟,看来这都怪我们教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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