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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刘放看重张华的才华，并把女儿嫁给他。刘放是魏明帝曹叡的托孤之臣，曾官至左光禄大夫，“金印紫绶、仪同三司”，是曹魏时宰相级别的人物。可惜张华婚后一年，刘放就去世了。但这次联姻，却为张华入仕奠定了基础，后来张华在范阳郡太守鲜于嗣推荐下任太常博士，正式进入仕途。

酒香也怕巷子深，才华再高，如果没有伯乐，只怕在西晋这样以出身品第的时代，连张华这样的天才也只能空有名气，而无能作为。在青少年时代，张华的名气也仅限于他出生的范阳郡，相当于一个地方小号。

进入中央任职的张华，默默地修史著文，可世事并不太平，司马懿装疯卖傻骗过了曹爽，发动了高平陵政变，何晏等名士遭到迫害。

张华目睹如此情形，创作了一篇《鹪鹩赋》：

鹪鹩，小鸟也，生于蒿莱之间，长于藩篱之下，翔集寻常之内，而生生之理足矣。色浅体陋，不为人用，形微处卑，物莫之害，繁滋族类，乘居匹游，翩翩然有以自乐也。彼鹫鹗惊鸿，孔雀翡翠，或淩赤霄之际，或托绝垠之外，翰举足以冲天，觜距足以自卫，然皆负矰婴缴，羽毛入贡。何者？有用于人也。夫言有浅而可以托深，类有微而可以喻大，故赋之云尔。

张华有感于鹪鹩与鹫、鹗、惊鸿、孔雀、翡翠等鸟的不同遭遇而作赋，鹪鹩因为不能被人所用而能“翩翩然有以自乐也”，而鹫、鹗、惊鸿、孔雀、翡翠因为对人有用而“皆负矰婴缴”。

所以张华希望能以鹪鹩式的生存方式来保自身周全，通过遵循谨小慎微的处世之道，在危险的政坛中寻求相对的满足与稳定，从而站稳脚跟、获得成功。

这篇文章被同乡名臣阮籍看到后，感慨说“王佐之才也”。相当于今天一个微博小号的文章被加V大咖转发，一下子人气爆棚，迅速涨粉，“由是声名始著”。

另一个同乡名臣卢钦又把张华推荐给司马昭，正式进入了仕途快车道。

02

早期进入仕途的张华，干的只是一些文秘工作，先是做太常博士，负责宗庙祭祀的高级顾问，后来又担任佐著作郎、中书郎，负责撰写碑志、祝文、祭文等，职务虽高，也能得到晋武帝的信任，但一直在做幕后的工作。

直到他遇到了人生中又一个贵人，羊祜。

羊祜是西晋成功伐吴、统一全国的关键人物，他在担任荆州都督期间，苦心经营，谋伐吴方略，可是朝廷反对伐吴的声音很强烈，“初，帝潜与羊祜谋伐吴，而群臣多以为不可，唯华赞成其计。”张华是晋武帝身边少数支持伐吴的人。

公元278年，羊祜染病从荆州返回洛阳，因重病无法入朝，司马炎派张华去慰问羊祜，羊祜再一次向张华讲述了他的伐吴方略，最后羊祜对张华说：“成吾志者，子也。”能完成我愿望的人，是你啊！

公元279年，西晋大举伐吴，武帝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负责策划及运输粮草，又与武帝一起制定作战计划。

伐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吴国凭借长江天堑，即便在魏灭蜀、吴国君主孙皓暴虐无道的情况下，仍与西晋分庭抗礼、对峙了十年之久。张华支持伐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特别是西晋内部的世族大家贾充、荀勖也是极力反对。

伐吴大军初期滞留不前，未获成果，贾充等便奏请武帝腰斩张华。武帝说：“此是吾意，华但与吾同耳。”

在强大的反对声音中，张华即便冒着被腰斩的风险，也始终坚持己见，认为伐吴必胜。在武帝的全力支持下，终于在次年三月攻破敌军，吴降，西晋得以最终统一。

张华的坚持，最终迎来胜利的曙光。张华凭借此役异姓封爵、备受荣宠，“进封为广武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一人为亭侯，千五百户，赐绢万匹”，并“名重一世，众所推服”，声誉日益扩大。

张华在平吴一役所立的谋谟之勋，给他带来了“台辅之望”，却也没想到，也到达了他在晋武帝在位期间的职业顶峰。

03

张华在早期创作的《鹪鹩赋》里感慨说，“苍鹰鸷而受绁，鹦鹉慧而入笼，屈猛志以服养，块幽絷于九重。”苍鹰因猛勇而被捕，鹦鹉因辩惠而入笼，从此孤然独处，君门九重。

他原本想成为一只与世无争的小鸟鹪鹩，未曾想命运却让他成为了被困的苍鹰，这恰恰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真实写照。

帝皇的恩宠给他招来了嫉妒与诋毁，尤其是在门阀士族把持的西晋朝廷里，他作为寒门出身的仕子，在朝廷上屡屡遭到排挤。

他的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是荀勖。

荀勖跟张华一样，是秘书出身，也同样以博闻强识而闻名，曾经掌管音律，修订的音律流行于世。比起张华，荀勖的出身要好得多，他的曾祖父是东汉司空荀爽，堂外祖父是曹魏太傅钟繇，出身于世家名门。

荀勖和张华在工作上是竞争关系，同样都很有才华，深得晋武帝的赏识，所不同的是，张华敢于说真话，即便明知与晋武帝的心思不符，也能坚持自己的见解。而荀勖则善于逢迎，如司马光所评价的，“勖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宠。”

荀勖跟张华一起作晋武帝的秘书班子，经常给张华小鞋穿，想让晋武帝把张华外放到边镇去。

有一次，晋武帝问张华，“谁可寄托后世者？”相当于问，谁可以做我的接班人，这在任何朝代都是一个高度敏感的问题。

而张华却给出了晋武帝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明德至亲，莫如齐王攸。”司马攸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司马炎上位时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也是司马炎最不希望接班的人。

高智商如张华，岂会不知道司马炎的心意，从国家社稷的角度，司马攸接班是最好的选择，但从司马炎的角度，他宁愿让自己的白痴儿子继位，也不希望声望高、能力强的弟弟接班。

张华的坚持，并不是曲意逢迎，而是从国家社稷出发，说出自己的看法。同样是因为坚持已见，张华在这个重大的政治问题上未能符合司马炎的心意。荀勖成功地给张华穿上了小鞋，张华被外放到幽州镇守边陲去了。

04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幽州就是现在的北京河北一带，在当时是西晋的边陲，这片区域经常出没一群游牧民族，胡汉杂居，情况十分复杂。在张华调任之前，鲜卑慕容首领慕容涉归曾兴兵侵扰昌黎郡，留下不少棘手的问题。在这种地方主持军政，极容易犯下错误、被人抓住把柄。

荀勖等人唆使武帝将张华派遣至此，实际上是想为进一步的打击与迫害做铺垫。然而张华并未如他们所愿。

张华到了以后，“抚纳新旧，戎夏怀之。东夷马韩、新弥诸国依山带海，去州四千余里，历世未附者二十余国，并遣使朝献。于是远夷宾服，四境无虞，频岁丰稔，士马强盛。”

张华在任期间，不但境内的胡族不闹事，保州境平安，农业方面也“频岁丰稔”，得到较好的发展。同时“士马强盛”国防力量大大增强，使得遥远的东夷马韩等从未依附过的境外小国也前来纳贡，一定程度上取得了外交成就，展示出张华卓越的政治能力。

太康六年（285），张华因在幽州的出色表现，被武帝召回京都洛阳。武帝意欲恢复其原职，张华得闻作《太康六年三月三日后园会诗》酬圣恩，可见其被召返京的喜悦之情。

暮春元日，阳气清明，祁祁甘雨，膏泽流盈。

习习祥风，启滞异生，禽鸟翔逸，卉木滋荣。

但适时，武帝宠臣冯紞与张华素有间隙，间言曰：“华功高有谋略，且手握兵马，希望陛下考虑周全，以防张华有不臣之心。”

武帝听信谗言，处处对张华设防，只得了一个毫无实权的太常之职。后来，武帝以“太庙屋栋折”为由，降罪张华，将其免官。

张华终武帝一朝，再也没有被任用过，一直以列侯的身份朝见。

05

满腹经纶的张华因为自己的坚持，与皇帝立储的意见相左，冷板凳一坐就是5年，290年，接班的正是张华所不愿看到的司马炎的白痴儿子司马衷，是为晋惠帝。

跟蠢皇帝一同登上前台的，还有历史上著名的恶皇后，大奸臣贾充的女儿，贾南风。

而他当时所支持的齐王司马攸，早在7年前就因为遭受大臣荀勖、冯紞进谗被排挤出朝，气恨发病，呕血而死，时年仅三十六岁。

一朝天子一朝臣，独揽大权的是太后的父亲杨骏。虽然张华被任命了太傅的荣誉职位，但因为被杨骏猜忌，仍继续坐冷板凳，不得参与朝政。

291年，朝廷发生政变，太傅杨骏被贾南风和汝南王司马亮联手杀害。杨骏被杀后，皇后贾南风要废黜杨太后，在朝堂商议此事时，群臣大多都顺承旨意，认为太后应该被废黜。

张华没有因为在司马炎面前“一言之失”付出的板凳时光，而“吸取教训”，人云亦云。板凳时光没有磨砺掉他的棱角，敢于直言始终是他的本色，此时只有张华挺身而出，认为“夫妇之道，父不能得之于子，子不能得之于父，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者也。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贬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居异宫，以全贵终之恩”。

但意见不被采纳，杨太后仍被废为为庶人。

杨骏被杀死后，权力依旧没有落在贾南风手里，而是由汝南王司马亮和大臣卫瓘共同执政。贾南风自然不甘心，矫诏楚王司马玮干掉司马亮、卫瓘等人。司马玮自然也不愿放弃到手的权力，开始把持朝政。

当时内外兵乱繁起，朝臣都感到恐惧，手足无所措。张华告诉惠帝说：“司马玮矫诏擅自杀害二公，将士仓促行事，认为是国家旨意，所以才听司马玮的。现在陛下可以派特使持幡让外军解除戒严，事件就可平息。”

惠帝采纳了张华的意见，司马玮果然兵败。等到司马玮被杀后，张华因首先献谋有功，被拜为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佩戴金印紫绶。

杨骏被废、汝南王被杀、楚王被诛，在背后搞事的都是惠帝的皇后贾南风，其手段狠辣，将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势力一一清楚。楚王被诛后，贾南风终于将大权攥在手中，正式走上前台。

满腹经纶的张华，可能也想不到，自己人生事业的第二春，竟是在蠢皇帝与恶皇后的组合下开启的。

06

“以华庶族，儒雅有筹略，进无逼上之嫌，退为众望所依，欲倚以朝纲，访以政事。”

贾南风因为张华平民出身，没有自己的政治势力，不会威胁到自己，而又曾干出政绩，深得人心。因此，张华与裴頠、贾谧等大臣一同主持朝政。

虽然晋惠帝愚蠢、皇后恶毒，但有一班能干的大臣，天下也保持了十年的太平。

在这十年里，张华仍保持了自己的敢讲真话的本色。贾南风虽然在政治上能做到知人善用，但在生活上仍是非常淫乱不堪，张华为此作了一篇《女史箴》劝诫贾南风。

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 日中则昃，月满则微； 崇犹尘积，替若骇机。

贾后虽凶妒，而知敬重华。对张华的讽谏，贾南风表现出难得的大度，并没有为难张华，但也还是我行我素，特别是在皇帝的接班人问题上，更是肆意妄为。

当时晋惠帝已经立了太子司马遹，司马遹是司马炎在位时专门派出一个才人谢玖为晋惠帝留下的“种”。

贾南风无子，更是凶妒，被晋惠帝恩宠过的妃子都很难保命，她曾经手持画戟猛刺一个怀孕妃子的肚子，肚子和画戟几乎同时落地。谢玖身怀六甲后，是得到司马炎保护，偷偷跑出宫才得以顺利生下司马遹。

司马遹是贾南风的眼中钉，经常给他小鞋穿。

有一次，贾南风派历史上著名的帅哥潘安，设计陷害太子，趁太子醉酒，让太子抄了一篇篡逆的文章，上呈晋惠帝，遍示群臣，这时又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张华站出来说：“此国之大祸。自汉武以来，每废黜正嫡，恒至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

张华的坚持还是徒劳无功，群臣一直讨论到天黑，司马遹还是被废为庶人，后来又被贾南风派人杀害。

司马遹死后，晋惠帝已经没有亲生儿子了，正如张华所说“每废黜正嫡，恒至丧乱”，司马遹的废黜与被害，给了虎视眈眈的司马家兄弟们一个造反的理由。

永康元年（300年），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密谋废黜贾后，诈称惠帝有诏召张华入宫，张华被捕遇害，惨遭夷灭三族，终年六十九岁。“身死之日，家无余财，惟有文史溢于机箧。”

唐朝宰相韩瑗曾评价张华：“昔微子去之而殷国以亡，张华不死而纲纪不乱，国之欲谢，善人其衰。”

张华一死，好不容易安定了十年的天下又乱了，西晋不可逆转地走向了覆灭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