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家”在哪里
冯春明
家在哪里?这一直是一个困扰着我的问题。像许多人那样,我最初的那个“家”不是在这儿的。我出生在界湖,两三岁时,随着父亲的调动去了青驼;六七岁的时候,跟母亲去了姥姥家的村庄——下房家沟;二十几岁时,在沂南县城一处只有一间平房、一个小窝棚,由八户人家共享一个院子的地方安家。之后,又一搬再搬……家在哪里?
小时候,父亲领我去的那个家,是奶奶所在的张庄镇南沿汶村;给爷爷上坟时,去的是“砖埠公社”冯家楼子。当我寻着墓碑的记载,查找祖先的踪迹时,那些早早晚晚来到冯家楼子居住的人,最早也没有早于明朝的。我的“家”在哪里?
过往工作间隙,我曾多次询问本地不同姓氏的同事和朋友,问他们的“家”在哪里?无论“赵孙李杜”还是“张王周马”,回答是:他们的祖上,几乎都是明初大移民时,从山西洪洞县那棵大槐树下搬迁来的。
我的“家”在哪里呢?还好,经过一再询问和查找,我的家没有像我的同事和朋友们的家那么远,我的“家”就在我所在的沂南县城以北,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处的临朐老龙湾一带。
临朐是山东冯氏的发祥地。老龙湾在临朐县城南七公里处的冶源镇。从这里开始,冯氏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元代。万户侯冯才兴,是冯氏家族最早出现在这里的代表人物。
《战国策齐策四》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汉时,万户侯为侯爵中最高的一等。唐后,“万户侯”成为高爵位的泛称。及至冯才兴时,“万户侯”的地位,已在侯爵“世侯”之下。但在故土乡里,“万户侯”还是颇具影响力的人物。但是,到了明代,就没有了“万户侯”这一称谓。“万户侯”也因而在这里画上了历史的注脚。
明朝嘉靖之后,有一支戍卫辽东的冯氏后人复籍临朐。主角冯裕,一五零八年考取进士,任贵州按察司副使。旧志称其“官抗直,有裁断”,且不谋身家,不讨好他人。年老归家后,冯裕与挚友八人结“海岱诗社”,辑《海岱会集》。冯裕存诗一百二十八首,后辑为《方伯集》。后来,冯裕的曾孙冯琦,将冯裕诗作分别编入《五大夫集》和《北海集》。
冯裕的诗,直抒胸臆,不事雕琢。它与当时“台阁体”的歌功颂德和“前七子”的模拟剽窃不同,而是继承现实主义传统,走自己的路。魏允贞在《海岱会集》序中,称其“异乎今君子诗矣”。可以说,冯裕的诗风,开启了临朐文学之先河。
临朐冯氏家族,是明清时期著名的文学世家。家族之中,从第一世到第六世,有十七人出仕为官。其中第六世冯溥,曾任文华殿大学士,正一品官员。另有进士十人,举人三十一、贡生、监生、庠生三百四十三人。更有五人的作品被采入《四库全书》。
冯裕信奉“学而优则仕”,强调“忠孝传家,兄友弟恭,清正廉明,不阿权贵,文韬武略,才智兼备,进退适宜,不迷恋权贵”。有研究者评论:“正是这种不迷恋权贵,能够让冯氏的官宦子弟,在官场上进退自如,不会因此受到皇帝的猜忌与同僚的排挤”。清人刘树在谈及冯氏家族时认为,临朐冯氏之所以能够成功,与其第一世冯裕有着很大关系。
冯裕之子——明散曲家冯惟敏是我印象中最为深刻的一位。相关资料记载:他聪颖好学,才华富瞻。自幼随父游宦南京、平凉、石阡等地。与兄惟健、惟重及弟惟讷,同以诗享名齐鲁间,时称“临朐四冯”。冯惟敏嘉靖十六年中乡试,累举进士不第,居家二十五年。曾得罪山东巡按段顾言而遭逮捕。后任涞水知县。又因惩办“豪民”,而为势族所不容,被降职为镇江府学教授。随后,又迁保定府通判。隆庆五年末,冯惟敏被改任鲁王府审理时,放弃官位,辞职回临朐老家。
回家后,冯惟敏在老龙湾南岸建“即江南”亭。他自称海浮山人,整日与朋友饮酒作诗。其间,冯惟敏的著述有:《海浮山堂词稿》、《石门集》,主纂嘉靖《临朐县志》、万历《保定通志》等,其中不乏伸张正义、尊重史实的佳作。
冯惟敏对后世影响较大者,应数散曲集《海浮山堂词稿》。其中《农家苦》、《忧复雨》、《刈麦有感》等,“或讽贪、或刺虐、或戳弊、或揭恶,均为警世醒民之作”。他的杂剧《僧尼共犯》,通过僧尼私通,后经官府判为夫妻的故事,旗帜鲜明的指出:“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传流后嗣,繁衍至今,乃天经地义之事”。清初诗人、文学评论家王士祯评其散曲“独为杰出”。可以说,晚年的冯惟敏,他以文学的形式,把自己所有的同情和忧虑给予了他生活的这片土地。
无疑,在山东大地上,冯氏家族已经深深地扎下根来。这里,已成其履历中一个十分重要的部分。在这里,它拒绝了喧嚣而融入了宁静;在这里,它以它的人格和个性,以它的才华和诗性,以它的气节和韧性,为这方土地注入了一股带有浓厚情感色彩的浓烈而鲜活的文脉。
但是,从历史的角度而言,山东仅是冯氏家族的重要站点之一。在历史的时空中,它像滚滚的江河那样,不停的向前奔流!史载:冯氏“五十六世才兴公,由湖北江夏(楚地)迁山东青州(临朐)”。显然,临朐老龙湾还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个“家”。“湖北江夏”是否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家呢?也不是。“家”,一直作为我的期待,我的遥望,我的向往,存在于我的心里。
“家”在哪里?前些日子,我翻阅著名学者流沙河老先生所著的《诗经点醒》一书时,在《秦风-蒹葭》部分,发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冯夷。
冯夷是文王第十五子毕公高的后裔,古代传说中的黄河之神。关于他的传说很多,称谓也很多,如无夷、冰夷、河伯、冯循等。后人则泛称冯夷为江河湖泊之神。
流沙河老先生说:“《秦风-蒹葭》中提到的那个‘所谓伊人’,正是西晋干宝写的《搜神记》中的冯夷!”他认为:以往有关《秦风-蒹葭》的解释“虽然美,但不真实”,真实的情况是牵扯到悼念一个古人、一个贤人。那是秦襄公时候,秦国违背周朝礼仪,搞军事专制。大臣冯夷起来抗争,结果失败了。之后,冯夷弃官归隐,并于八月初五溺水而亡。《秦风-蒹葭》所描,是民间在河边悼念冯夷的场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蒹葭》
冯夷走了,人们来了。人们来到河边寻找冯夷。悼念冯夷。
八月初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时,“所谓伊人”,已经去了水的那一方。“溯洄从之”……人们顺着“洄水”溯流而上,想找到冯夷。然而,“道阻且长”!
尽管这样,每年的八月初五,人们又重新集结了起来。他们成群结队来到河旁。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露水还没有干,“所谓伊人”,在远处那片长满水草的地方时隐时现……“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在水之涘”的他,让人无法接近。然而,人们忘不了他,忘不了这位为维护“礼制”,为坚持自己的政治主张而献身的贤臣。
巧合的是,数百年后的五月初五,与冯氏祖居地和出发地同属楚地的汨罗江畔,屈原也以类似的情况投江。
《搜神记》记载:“冯夷,华阴人”。并说,华阴在陕南,“以八月初五渡黄河始”。因而“八月初五”,成为民间节日——“白露节”。
流沙河老先生说,八月十五节,古书上没有记载,但是“两个端午”是有记载的。我们最早就有两个“午日”,一个是八月端午,一个是五月端午。由于两个节日内容相似,后来,以秦地为主纪念冯夷的“八月端午”节断绝了。但是,人们没有忘记冯夷。《搜神记》中说,冯夷“服八石,得水仙”。唐朝钱起《湘灵鼓瑟》中诗云:“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钱起诗中,波浪滚滚的水面上,冯夷“起舞弄清影”的仙体,清晰可见。庄子在《大师宗》内篇问道时,写下的“冯夷得之,以游大川”,更让人看到一个“得道”后,栩栩如生的黄河之神形象。
真想不到,《诗经》——这部中华民族最早的,有着迷人仪式感的诗集中,竟包含我的祖先!真想不到,《秦风-蒹葭》——这首在《诗经》中最具魅力,数千年来脍炙人口的诗篇,竟然是为了我的祖上冯夷而写!而且,它的作者也很有可能就是冯氏中人!
写到此处,天渐渐黑了下来。这时,一缕秋风从窗外吹来,轻轻掀起我的书页。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走出屋门。
院内,有蒙蒙秋雨沙沙飘落,不一会就打湿了我的眼睛……站在院内,我努力透过夜幕向西天望去……淅沥沥的雨,在秋风地吹拂下,让我的思绪与先人的身影一起在阴沉沉的天空中舞动……
“家”在哪里?此刻,雨大了起来,寻着雨声,我仿佛听到了泉,听到了河,听到了江,听到了整个大地发出的各式各样的流水声。那水声时而如琴,时而如鼓!那水声,时而如泣,时而如诉!那水声,有对生存的渴望,有对天人之际的追索;那水声,让我的思绪于天地之间,追随着一个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身影……
同所有的家族一样,冯氏家族也是命运多舛的。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由于承载了过多的饥荒、瘟疫和战乱的马蹄。祖辈的身影,像头顶上的云,时聚时散。历史的路途上,一代代先人们的身影,大多被断裂的历史所尘封,所埋没,所阻断。然而,那些于荒凉的旷野时停时进的脚步,却是永续的,它们时而腾跃,时而低吟,也因而一次次地重新唤醒曾经高傲的灵魂。
“家”在哪里?此刻,我的眼前仿佛有着许许多多似曾相识的影子,他们不停的在忽明忽暗的时空中来来往往地走动……一个声音告诉我:家在水边!家在路上!家在天地无尽的时空里……
“家”,从根本上勾起我心中潜藏多年的对于人生命题的遐思。“家”,以一种朦胧状的磅礴和大气消融了小我。“家”,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存在。它让一辈辈的人们,不断地产生追根溯源的冲动!继而让我们去发现,去索迹,去追寻,去抚慰一个个受伤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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