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贾义卿文集–岁月随想（三十二）麦 客 子

麦 客 子

文：贾义卿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随着“四声杜鹃”，这候鸟的一声声鸣叫，人们不出门，就已经知道本地小麦快黄（熟）了，即夏收季节要到了。八百里秦川，在它的不断提醒声中，从潼关到宝鸡峡，这渭河的冲击地–关中平原上，将从东到西，逐渐拉启麦子收割大战的帷幕。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色麦浪里，渭河流向、陇海铁路线，以及一条条公路所组成的线条，把田海划割成平行相连，面积不等的方块块，煞是好看。据大于我们不多岁，去跟着干零小活的庄间兄长们叙述，大人出门割麦，有时也破例带上他们，跟着大伙，主要工作是捆麦或揀麦穗，以便加快收割进度，提高干活质量，起码出去挣个饭钱。在大人割麦时，不时溜出麦田在外逛达。细眺着远方，虽身一样处于高阳似火，热浪滚滚之中，但比麦地里好受多了，贪玩童心始终不弃。他们迎着河道，顺护坡而来的清爽微风，行进在渭河河堤上，仿佛置身于，一幅莫大的美丽风景画中。走着走着，忽听前方传来阵阵山歌声，渭河的波涛虽不住的唱响，但它也只能退后，甘心作着伴音。“大碗豆开花麦岀穗，想起娘家人没瞌睡……大碗豆开花麦出穗，羊羔儿咂奶双膝跪…”他们慢慢移步跟前，原来是同乡一个割麦汉子，在抽烟歇缓间，他一个人用“女声”和“男声”，交替信口打着山歌。也是换了个方式，在出门辛苦间，既泄走郁闷，又寄寓思乡之情。还没来得上前问候搭言，另一边似有“花儿”音调传来，接着又有秦腔吼起，片刻间，麦田似成了一个大舞台，原生态演员的歌声此起彼伏。边喝边歌，边歇边割，这一唱，似乎增加了许多干劲。生活就是这样，号子、山歌等民俗文化的发展和源缘，都是与人们特定的劳动场景分不开的。

入秦的麦客大军，有多路方面军，合围作战。北路是宁夏固原、隆德，甘肃陇东庆阳、平凉一线；西路是甘肃中东部定西、天水地区一带；南路是甘肃陇南、陕南汉中部分地段；东路是陕西商洛地区商县、丹凤等县。这些地区的精壮男劳力，或部分巧手精干妇女，随大军一道，脚步始于六盘山下、陇东高原、或秦岭之南，从四面八方涌入关中平原。有时候会觉得，这“麦客”、“刀客”如出一脉。每年麦子成熟的月份，家里富余的劳动力，出县出省，走村串户，替人收割麦子，挣回点收益，用于添补家庭零用开销。这种外岀割麦打工的季节性劳务，俗称“赶麦场”。就甘肃麦客来说，“赶场”出发时，首先备一身衣裤，拿点路上食用的干粮，带一点盘缠（零用钱），把刃链子在磨刀石上磨快，用牛皮（化肥包装）纸包好，装裹在衣服中，用刃镰架一挑，扛在肩上，戴上一顶草帽就出发了。在川区就近的火车站，乘陇海线上的双号客运慢车，沿渭河东去，在陕西中部下了车。从西安地区周至，咸阳地区兴平、武功一带接上活，搭镰起割。他们三个两个一组结伴在马路上，或村子边，与顾主洽谈收割麦子的条件，谈妥后，依贯例而行。晚上从地里回来，休息时相对集中在马路、车站、城郊广场上，就近席地而寑。天是被、地是床，出门不管孩和娘。有时一个县城方圆集中了两三千人的麦客大军。在上世纪末，当地县镇也成立了麦客接待站，负责抢收夏粮劳务工程，劳资双方对接以及相关服务工作。收割麦子的工价，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从2元/亩到10元/亩，相应增长着，九十年代末期，达到了30元/亩以上。在承包口头协议谈妥后，麦客跟着主人到了地边，凝望着一望无际，麦浪一波掀着一波的麦田，这时，挺着大肚，沉旬旬地低头随杆波动的麦穗，也不停地点头致意，微笑着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当下这会，麦客的心情，说不出感觉是惆怅，还是高兴。在主人指定地块后，麦客开始下地开镰。在讲求收割质量，不给地里掉穗掉粒的情况下，尽力赶着进度。他们以地为家，吃喝在田。这时候，头与烈阳相映，左手扶麦，右手挥镰，一把一捆，脚踏地上的麦茬随镰前移，给金黄的麦田剃着光头。汗水不住的从头上、身上往下灌，他不时撩起衣襟去擦，口干舌燥，嗓子似冒着青烟，麦芒及杆间草叶戳刷着脖颈和胳膊，觉灼热的痛痒。经过一天半日的决战，所包之田一块块相继割完。回到相应村子，再去找合适的农家主续接合同。就这样，麦客大军边割边往西撤，虽尽着最大力气，但其收割的进度，还是赶不上麦子熟黄的速度，一天一夜，麦子成熟线以跨过两三个车站的速率西进，就这样人们憋着劲，随割随走。笑看，一镰扫罢大秦川，势拔河兮一月间。要回程时，麦客子按了按鼓鼓的钱袋，想着这是用辛劳的汗水换来的，真个不容易，这时不免自豪感油然而生。尽管脸上又加深了一层黝黑，但还是露着微笑，挥手一别关中，踏上西去的列车，回家去收割自家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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