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悦《炮台山上挹娄魂·十四、祭天敬祖(小说连载)》

原标题:魏广悦《炮台山上挹娄魂·十四、祭天敬祖(小说连载)》

赖济格看众人高兴,招呼我们跟他出去瞧热闹。

部落里一扫沉闷的气氛。那边的几个人刚刚宰杀了两只猎获的野猪,只见他们把猪下水都用木杆挑到树枝上挂起来,又端着热腾腾的猪血来到部落最西边的一棵大柳树下。

树洞中摆放着一块人状巨石和用两个大柳树根制作的神偶,有三个人跪在神偶前,一边喊着“佛多玛玛”,一边把血浆涂抹在神偶和巨石的顶端。

在一片宽敞的平地上,两个小伙子已经将一根高高的索罗神杆请下(放倒),几个妇女立即上前擦洗神杆和上面的柳条斗;附近,一头准备祭天用的纯黑去势公猪正在不停嘴地吃食,旁边一个老妇趁势给它擦洗全身。

这里的交通要比燕儿窝方便得多,夫余人可以乘船载着货物直接过来交换东西,所以部落里的物品也比我们那儿丰富,有不少东西我以前都没见过——譬如那口支起来的大黑锅,还有四条腿的供桌……

第二天一早,从遥远的东方地平线上放射出万道霞光,不断地伸展开来,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不一会儿,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圆圆的,大大的,红彤彤。

萨满爷爷起得很早,穿戴好特有的服装,引导众人进行了隆重的祭祀活动。

先是祭祖。那块人状巨石和神偶的前面已经摆上了酒、各种野果、干粮等贡品。

在萨满的指挥下,酋长十分虔诚地双膝跪地,口里念叨出一串先祖的名字。接着是所有在场的人脱帽,向着人状巨石和神偶跪下,磕了三个头,表达对老祖宗的敬意。

接着是祭天。供桌上摆放着香碟、一碗五谷杂粮、三碗清水、几碗米酒和两个空大碗等。初祭开始,人们都静了下来,气氛庄严肃穆。

老萨满焚香,率领在场的族人虔诚地跪下,念叨几句祭词,撒米,起立。老萨满把套在那根神杆上的旧猪颈骨取下来,抛向远处的荒甸子中,初祭到此结束。

随后就是向天神献礼。四名壮汉子把那头捆好的纯黑去势公猪抬到了一张供牲桌上,换上了新的捆脚绳,又将猪背向东方立起来成坐姿,用一把新笤帚扫遍了它的全身。

萨满端起一碗酒,在那几名壮汉的协助下,将酒灌入猪的耳朵内,边灌边唱祭祀歌。少顷,刚刚还在挣扎的黑猪渐渐安静下来。突然,那头黑猪用力地扇动了几下耳朵。

“扇了,扇了。”有人兴奋地喊起来。在场的人都喜笑颜开,互相道喜。

赖济格悄悄地跟我说道:“这叫‘领牲’,猪扇动耳朵,表示神灵接受了咱们的贡品。”

“俺比你明白!”

这可不是我吹的。萨满爷爷早就给我讲过,猪耳朵动了,说明神已经批准此猪可以作为牺牲,乐于领受此供品,即所谓神已“领牲”。

倘若猪不肯扇动耳朵,说明不是萨满本身不净,或者神器不洁,就是族人不敬,神没有批准,还得进一步请示,需要再唱一遍乃至几遍“领牲歌”,反复灌白酒,直到猪的耳朵扇动为止。

杀猪也有严格的规定,不许放倒杀,不许右手使刀,不许刀尖向天。

杀完猪以后,老萨满把猪血涂在索罗神杆的尖上,再把新的猪颈骨套在杆子上,柳编斗内放上了五谷杂粮和一点猪肠肚、心肺等。几个小伙子将索罗神杆重新立了起来。

已经宰杀的这口黑猪不许煺毛,要把猪皮剥下,将猪卸成九大块,从每块上割下一条肉,再割下几根左肋条、右肋条等,一起入锅。

煮熟之后,取出肉切成丝装两大碗,上面放上猪肠油、肋骨等,加上三碗米饭、几双筷子,一起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那张猪皮蒙在了供牲桌的九大块猪肉上。

老萨满率领族人再次在索罗神杆前跪下祭拜,通过神杆,充分表达对天神的虔诚之情、崇拜之心。他闭上了眼睛,声音洪亮地口诵祭文:

开天辟地,有浑有素。

清天高大,万物之元。

九层之天,分上分下。

在下之民,重天之祭。

祝祷天神,心诚恭敬。

今乃吉日,向天念诵。

倭彻库族,有男有女。

放上祭品,跪地磕拜。

家猪肥胖,牲畜废命。

按节行刀,供品干净。

神鸟乌鸦,一并叩恩。

祭天求神,护佑俺族。

平安赐福,人人吉顺。

诸福咸臻,永享太平。

……

全体起立后,老萨满端起了供桌上的那碗五谷杂粮,后面的六名扎里则三人端酒、三人端水。

老萨满甩着腰铃,一边左摇右摆地走着,一边唱着祭天歌,与六名扎里围着索罗杆绕行三圈,将五谷杂粮、酒、水向人群中抛撒,向上天祈求丰收,希望来年五谷丰登。

三圈绕行后,萨满毕恭毕敬地将碗放在祭坛上。在场的人再次脱帽,向着索罗神杆跪拜,三叩首,祈求天神降临。

我后来回忆这些往事时想到,我们挹娄族对天神的崇拜表现出一种泛灵论的观念,天神是无定指的,天神也不是众神之主宰,故而萨满教没有向一神教过渡,也没有被其他宗教所取代。

激动人心的一幕出现了:天神仿佛降临附体于萨满身上,他浑身颤抖,扭动腰肢,与诸位扎里对唱起来。这是象征着附体于萨满身上的天神,同代表我们倭彻库族人的扎里们互相答对所唱的歌。

接着,一名扎里用双手把一根光滑的索拨罗棍递给萨满,其他几名扎里则敲起了手鼓。萨满接过木棍后,横举着面向索罗神杆朝天三拜,紧接着便精神焕发地在“快五点”“碎点”等鼓声中旋转起舞,腰上的腰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扎里们也同萨满一起,表演了亢奋、激越的群舞。萨满率领众扎里用急速的碎步,绕着索罗神杆跑∝字步。

在跑碎步的同时,萨满双手在头上、身前、身后等不停地舞耍着木棍,有时还将木棍向前猛然一刺,口中喊出“呵”“哈”声。

他的神帽上的五彩飘带,随舞摆动,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艳丽、神气。

萨满和扎里们的表演大都是模仿各种动物,有时像是猛虎下山,有时像是飞鹰展翅,有时像是野猪拱嘴,有时又像是黑熊走路……时而火爆雄劲,时而粗犷悠闲。众人看得如痴如醉,许多人也跟着唱起来、跳起来……

与此同时,几名妇女已经用供桌上的两碗肉丝煮了一大锅肉丝粥。在吃的时候,不论任何人赶上就吃,吃完也不用道谢。够吃不够吃,只此一锅不许再做。以吃净或不够吃为大喜,最为吉利。

吃过了肉丝粥,利用余火开始燎猪皮,洗净刮光切成皮条,和那些猪肉、肠、肚、肺一同下锅。煮好后,男女老少族人们共同就餐吃饎肉。

挹娄老人说:“小猪神乐,大猪人乐。”祭神的歌舞是神人同娱,祭神的牺牲也是人神同享。吃到神猪肉的人是很幸运的,所以叫做“吃饎肉”。

就是在这种既庄严又肃穆、既虔诚又热烈的氛围里,沉浸在欢乐、幸福之中的人们与神共享饎肉,直至太阳落山,酒足饭饱。至此,这次祭天敬祖活动结束。

萨满跪在索罗神杆前,向天神请示得到默许后,人们撤掉供桌,在“攘除灾难,顺喜康泰”的企盼和相互祝福中,愉快地陆续离去了。

祭天仪式结束后,部落里来找萨满爷爷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邻近乌古伦、奥屯、奚滩等部落的人也纷纷来找爷爷,竟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多拜急得直跺脚,牧瑾也说道:“是啊,咱们得走了。”

这话不知怎么让旁边的人听见了,等待看病的队伍中有人喊了一句:“老先生不能走!”这人带头跪了下来,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

爷爷听说了,赶紧出来将众人扶起;酋长说道:“大家放心,老先生不会走。”

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商议该怎么办,酋长博敦和他的两个儿子巴布山、赖济格也参与进来。

酋长道:“叔叔,你真的不能走啊,是上天把你老人家给派来的。你看,这里已经离不开你了!俺看牧瑾侄子既善良又聪明,与他妹妹和两个伙伴相处得非常融洽,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出去闯荡一番吧!”

爷爷没有吭声,瞅了瞅我,又瞅了瞅牧瑾。

刚刚病愈的巴布山恳切地说道:“好兄弟,好妹子,你们放心吧。二爷爷留在这儿,俺一定会照顾好他老人家。你们出去转一圈儿回来,也到这儿来住。”

牧瑾道:“既然如此,爷爷你就留下吧。反正你都去过中原了。俺们快去快回。”

爷爷道:“好吧,俺也不忍心就这么走了。你们一路上千万小心,多看看,多长点儿见识。和卓得化装一下,遇见生人尽量别说话。”

这时,赖济格站了起来,跟酋长说道:“好阿玛,俺也要跟牧瑾哥哥他们出去看一看,开开眼界。好不好?”

酋长博敦笑眯眯地望着牧瑾,似乎在等待牧瑾发话。

牧瑾:“这一趟出去,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要吃苦受累的。”

多拜快人快语,插话道:“俺倒是希望你去呀,多一个人还热闹。可就怕你这细皮嫩肉的不扛折腾,岂不成了俺们的累赘!”

赖济格脸一红,刚要说话,酋长抢过话头道:“那就正好让他锻炼锻炼,最好受点儿磨难。”

“谢谢阿玛!”赖济格高兴了,转身对牧瑾说道,“好哥哥,俺一定不给你们添麻烦。”

酋长又征询一下我爷爷的意见,对众人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准备一下,你们后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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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牺牲——“牺牲”用在这里,是指古代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

(文中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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