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大观园里那块手帕

原标题:大观园里那块手帕

现代的人用纸巾多了,怕是不习惯手帕,也不知道手帕有多少讲究了。放在红楼梦的时候,手帕可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首先要弄清一个概念,手帕和汗巾可不是一回事。汗巾,擦汗的毛巾,不是手帕吗?很多小说乃至评书、故事中,汗巾和手帕是混同的。在《金瓶梅》里,“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能搭在头上,这里的汗巾子可能是手帕一类的装饰品。但在《红楼梦》里,汗巾是用来系裤子的,蒋玉函把自己的大红汗巾送给宝玉,必须向宝玉讨要交换,否则要出大洋相了。回过头来袭人查问,扇坠子可以推说马上丢了,汗巾子是不可能丢的。

而手帕是另一样东西,拿在手里可以擦汗、拂灰,也是一种必须的装饰品。红楼梦上至太太少奶奶姑娘小姐,下至做粗细活计的大小丫头,谁手里都得有一块。平儿被熙凤屈打,宝玉在怡红院安慰她、替她理妆,送走她后发现她的手帕忘了带走,亲手洗了晾上,准备以后奉还。因为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宝玉可以在她面前“稍尽片心”,但不能私藏她的手帕留作纪念。这里的手帕,是一种随身物品,没有私密的含意。

而在最著名的“情中情因情感妹妹”一回中,宝玉向黛玉传达情意,就是送去了两块“家常旧的”手帕。旧手帕蕴藏的含意,数百年来文人学者已经研究过无数次,我们不必狗尾续貂了。但从黛玉接帕后想到“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可以看出,这两块旧手帕不是兄妹间赠送的小礼品,而是传情达意的定情信物了。黛玉初知晴雯送来两块旧手帕,也一时“闷住”了,经过“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才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之后,她还是大胆地收下这信物,可见她在爱情上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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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观园里另有一位女孩子,在追求爱情时比黛玉更加勇敢。巧的是,她的定情信物,也是两条手帕。

这段故事主要集中在二十四到二十六回中,但是写得分散,又常用曲笔,不易察觉。我特意整理出来,与大家一起分享。

第二十四回中,秋纹碧痕去抬水,小红替宝玉倒了一杯茶,被秋纹碧痕臭骂了一顿。小红是粗使丫头,抬水是她的份内工作;秋纹珠痕则是大丫头,她们才配给宝玉倒茶。小红在辩解时第一次提到她的手帕,说是丢了,为找手帕才顾不上抬水,也是为找手帕路过才替宝玉倒了一杯茶。

小红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心里一直向着高攀,给宝玉倒茶,抓着机会说几句话,也正是为了表现自己,求得上升的机会。前文之中,芸香就是抓住一个机会得了宝玉青目,被改名为四儿,“叫上来做些细活”的。但小红的运气显然不如四儿,才一露头就被秋纹等发现,遭了“一场恶意”,灰心丧气。

小红是个聪明人。既然此路不通,那就另觅蹊径。当晚她就梦到有人来还她的手帕,此人正是有一面之缘的“本家爷们”贾芸。在梦里,贾芸不仅还她的手帕,还“上来拉她”,可算是一场绮梦。这场梦表明小红已经有了放弃宝玉、移爱贾芸的念头。

既有了这样的念头,就不免处处留心。第二十六回中,小红看到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接下来贾芸来见宝玉,小红在路上“偶遇”,不免有些眉目传情。贾芸就找机会托人把手帕还了小红。

这些情节粗看起来,似乎没有漏洞。但是细想,却是不然。小红在二十四回还没见到贾芸拿着自己的手帕,怎么就已经梦到了?或者反过来说,小红梦到贾芸拾了自己的手帕,过几天一看,竟真的被他拾到了?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在梦中反映出来?这倒像高鹗的笔法,一时见神一时见鬼,却不是曹雪芹的大家气象了。

我们再来细细梳理。贾芸托坠儿还手帕,“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自己的一块”,可不是“自己拣的一块”。也就是说,他托坠儿交给小红的,不是把拾来的失物归还,还是把自己的手帕送去。

那么回过头来再分析,小红看到贾芸手里拿着手帕,正像自己从前丢的。真的是贾芸拣了她的手帕吗?大观园里,除了平儿丢过手帕、宝黛传递手帕之外,还有第七十回中李纨把手帕丢在怡红院,小燕拣起洗出晾着。可见随身带着的东西,不小心丢失实在是寻常事。怎么小红丢的手帕就偏叫贾芸拣到了?

贾芸倒真是拣了一块手帕,“知是所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的,故不敢造次”。园中女儿,人人都有手帕。把拣来的手帕拿出招摇,如果是哪个丫头的,贾芸未免显然轻浮;如果不巧是小姐们的,贾芸就有亵渎之嫌;如果万一是李纨这位寡妇大奶奶的,李纨会有老大不便,贾芸更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贾芸为人乖觉,他不会如此冒失。虽然确是拣了一块手帕,他决不会轻易拿在手里,让人随处看到。这样一来,小红没有机会见到他拿着拣来的手帕。所谓“见贾芸手里拿着的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掉的”,也不过是动了春心做了绮梦之后的联想罢了。本来嘛,贾芸领着人种树,在宝玉生病时坐更看守,虽然与园中人混得熟了,并没有机会与红玉耳并厮磨。远远看一眼,小小的手帕也未必能看得十分清楚。所以贾芸恰好拣了小红的手帕,只不过是小红的一厢情愿而已。

但小红可不是坐等的人。在种树坐更看守的一个月中,贾芸与她虽然没有机会接近,但彼此都留下了印象。小红就要抓住这个机会。贾芸也是善于把握机会的人,他利用宝玉一时兴起的偶然邀请,来怡红院做客,比之前面的“种树坐更看守”,已经明显高了一个层次。坠儿领他进入,小红就刻意设计了巧遇。“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问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这一番眉目传情写得极好。红玉第一次见贾芸,“抽身躲了过去”;知道是“本家的爷们”后,“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又经过一个月“坐更守夜”,已经“渐渐混熟了”。在此之后脸红,可见小红对贾芸的情意,已经到了“发乎情”的地步,而不仅是独自的春心绮梦了。两人眼睛互相“溜”,眼光里传达的也不会只是礼貌客气,而有了深一层的含意。

眉目传情毕竟不同于海誓山盟,这两个勇于行动的人要迅速把初生的情愫确定下来。于是贾芸以“拾金不昩”托坠儿转交自己的手帕。这举动是还进可攻退可守的:如果小红否认,或是被人察觉,也还理所当然:我拣了要还,又不知道是谁的,正好听说她丢了,于是让她辨认,找错了人完全在情理之中。

而小红得知是“芸二爷”送来的,立刻承认“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她分明知道这块手帕不是自己的,只能是贾芸送的,李代僵桃也好,偷梁换柱也罢,这种私相受收定情信物,正是大观园中的大忌。可是小红什么都不管了。

她要她的爱情。她勇敢地追求她的爱情。

附记:用交还失物李代僵桃定情,这样的情节也不是没有。《金瓶梅》里陈敬济捡到潘金莲的绣鞋,交回时索要报酬,潘金莲就是把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夜烧香汗巾儿”送给了他,还叮嘱他“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见,他不是好嘴头子”。张竹坡的旁批是“何啻山盟海誓”,可见二人从此定情。张爱玲的小说《连环套》中,米耳先生与霓喜调情,送她一只戒指,“是一只独粒的红宝石,有指甲大”,就是假称帮她找到了丢失的翠玉戒指。张爱玲深受《红楼梦》影响,不知写到这个情节时,是否正好想到了贾芸与小红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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