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钉子户”:在齐白石家门口晒太阳时的遐想

原标题:永远的“钉子户”:在齐白石家门口晒太阳时的遐想

永远的“钉子户”:在齐白石家门口晒太阳时的遐想

作者 | 槐荫书话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永远的“钉子户”:在齐白石家门口晒太阳时的遐想

我以前住在北京西城的北篦子胡同。住所是机关的一处家属院,房子是单位分配的。我们这一代人,人是国家的,吃是单位发饭票,住是单位分房子,从没想过会有私有财产,因为我们读的书是要消灭私有制 ,上中学时还在“狠斗私字一闪念”。哪里会想到,二十多年前,我们住的这一片要拆迁“开发” ,货币补偿;从离开旧居后,我就摇身一变,怎么成了有私人房产的市民呢?开发商贴出告示:早搬走奖励多少元,到期不走要罚多少元;一切以“元”说事。

从那时起,二十多年来,我亲眼看见了这里的大变化:缩小范围讲,从东西西单北大街至太平桥大街,南北丰盛胡同至辟才胡同之间这个区域,已经全部推倒,新建一些单位的新宿舍和与金融街相连的写字楼。在这一片寸土寸金的宝地 ,只剩下一座普通、破烂,小小的四合院———齐白石故居。推想起来,齐家的院子也肯定在开发商要铲平的宏伟商业计划蓝图中,因为在他们眼里,这里只是“地块”,什么故居不故居的!那些年,频繁出现的一个新词叫作“钉子户”,也就是钉在原地不动,影响了城市开发的进度。但是,跨车胡同15号———画家齐白石的故居,过去在这一带不显眼,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灰色小院子;在开发的浪潮退潮后,还真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我自岿然不动”。从此,老北京人经过这里,就会从齐家小院这个坐标依稀想起西城旧貌,重温旧梦。梦,也得有支点啊!

春天里的一个下午,我下楼散步,看见一个后背佝偻的老人,正缓缓向西移动。我住在齐白石故居东侧,距离故居有六百米。我跟在老人身后,看见他到了故居大门口,艰难地坐下来,脸朝南,幸福地闭上眼睛,正沐浴在春光暖阳里。我没敢惊动老人,就在故居周边散步,看见故居门口的杨树长出绿叶,白色的杨树花絮轻盈地飘洒。故居北侧还有一株柳树,一株槐树。院墙南侧,园林工人栽了一片竹子,如今已长高,遮住了院墙。我知道,齐白石在北京有两处房子,除了跨车胡同这一处外,在北城的雨儿胡同还有一处,雨儿胡同的房子,是1955年政府送给他的,但他住了不到一年就又回到西城的这个老屋,不久就在这里逝世。雨儿胡同,如今已成齐白石故居纪念馆。我猜想,开发商当年很可能以雨儿胡同为理由,强要拆除跨车胡同,因为这个地块正好能起一座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那家伙,那家伙是多少银子啊!!!但是,西城齐老头这个“钉子户”,他们硬是拔不动,因为齐老头太硬了。

二十多年前,我进门参观时,看见一排敞亮的北房,知道齐家还有后代住。齐白石早就是世界名人了。如果一位世界名人的故居都要毁在房地产商的手里,那我们还有什么话敢说?———西城区终于保留了这一处无法复制,不能“打造”,最有代表性的文化遗址。去年,中央对北京市发展规划批示,明令:北京老城,不能再拆迁了。要保留首都的特色风貌。齐老头这个“钉子户”,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和中央保持一致”了。

我读张次溪笔录的《白石老人自述》,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住在西长安街南侧,住所东有首都电影院,西有长安大戏院,还是老北京风貌。一口气读完这本小册子,知道了这位前辈北漂、画坛巨匠不懈奋斗的一生经历。笔录保持自述者的语气,像在听齐白石的讲话录音。我想,如果用湘潭话朗诵,这本小册子本有的特色更鲜明。张次溪是齐的门人,还著有《天桥志》,后易名《人民首都的天桥》出版。老一辈文化人,知道自述的文体该怎么写。他一定在个别字句上润色,全书却保留谈话风格。

“穷人家孩子,能够长大成人,在社会上出头的,真是难若登天。我是穷窝子里生长大的,到老总算有了一点微名。”这是自述开头的话。此时,齐71岁,已享有大名,但他讲述自己的成功,不忘自己是穷苦人家出身。限于篇幅,我不能复述更多的书中的内容,因为齐白石是说不完的。我读完他止于88岁的自述,至今都难忘的,是他那朴实真挚的、对亲人朋友的深厚感情。齐最爱他的祖母。有一幅《牧童》作品,题“祖母闻铃心始欢”,说的就是他的童年生活。他幼年放牛,祖母不怕牛丢失而怕孙儿丢失,就在他身上系一个铃铛,祖母自己在家门口候望,等听见铃铛响,知孙儿放牧平安归来,才折身回家。齐有一方印名“甑屋”,如不是齐自己讲解,外人猜不出是什么意思。齐对“甑屋”一印说:

“余未成年时喜写字,祖母尝太息曰:汝好学,惜来时走错了人家。俗话云,三日风,四日雨,那见文章锅里煮。明朝无米,吾儿奈何!后十五年,余尝得写真润金买柴米。祖母又曰:那知今日锅里煮吾儿之画也!忽忽余年61矣,犹卖画于京华,画屋悬画于四壁 ,因名其屋为甑,其画作为熟饭,以活余年。痛祖母不能同餐也。”

齐在家乡时,以给人画肖像挣的钱买米下锅,他的祖母说了那样的话;他到北京后卖画,还不忘本,以一方印连接起永远的老孙儿对老祖母的海洋般的深情。

读者大都知道,齐白石在60岁后才有大名。他自己有诗说:“姓名人识鬓已丝。”不过,王闿运肯定他的画,讽刺他的诗是“薛蟠体”。是陈师曾发现了他的艺术天才和画作的价值,把他的画拿到日本展览,一炮打响。在自述里,齐有好几处说:“我如没有师曾提携,我的画名,不会有今天。”他又说:“经过日本展览以后,外国人来北京买我画得很多。琉璃厂的古董鬼,就纷纷求我的画,预备去做投机生意。一般附庸风雅的人 ,也都来请我画了。从此以后 ,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这都是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远忘不了他的。”齐虽名声大振,但他也没把画画说得多么高大上。他在自述里亲口说,他北漂,“我没有别的打算,只想卖卖画,刻刻印章,凭着这一双老苦的手,积蓄得三二千银子,带回家去,够我一生吃喝,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读他的友人胡佩衡写的《齐白石画法与欣赏》,了解他的独家笔墨。胡特别讲到书法艺术与齐用笔的关系。其中有一句说:“齐先生能一笔画成一只有肉带骨的螃蟹腿”。徐悲鸿高度概括了齐白石的艺术本质,他说齐的画是“致广大,尽精微”。是的,我们在他画的大写意花卉草木间,惊喜地发现几只“嗡嗡嗡”的蜜蜂,那薄薄的翅子,不是正在扇动吗?致广大,尽精微,是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

太阳向西移,我还在故居周边走,脑子里全装的是《白石老人自述》。以齐白石故居为邻,我就永远能看到一个乡下人在北京的传奇,就像同一个湖南人沈从文一样,通过坚韧不拔的追求,成了骄傲的英雄!在路西,是著名的金融街。钢筋水泥的丛林,资本如海洋,整日整夜在汹涌流动;玻璃房子里,忙碌的高薪打工人面对瞬间万变的数字曲线,年轻的心随之跳动。我每天都看见,这些追梦的年轻人,每天每天从东西南北的地铁里钻出来,又匆匆忙忙钻入玻璃笼子。金融银行业建筑,现在都成了镶嵌着玻璃的透明体,但房子外面的人其实看不清房子里的秘密。我去过这些房子,在一个银行高管的办公室里,看见一位好读书的朋友,只孤零零地守着一台电脑,宽大的办公室看不见一本书,一片纸!我突然觉得恐怖:这里,人和电脑对接,人成了机器!虽然朋友的年薪上百万元,但困在这个玻璃笼子里,人还是人吗?十九、二十世纪的银行、金融机构的建筑,在纽约的华尔街,在上海的外滩,银行大楼是坚固沉稳的石头建筑的。我也去过这些地方,在高爽厚重的房子里感到安全,放心。暑天,这些石头房子本来就凉爽,头顶又有旋转的吊扇,自然凉爽。铜体绿罩的台灯,坚固厚重的柜台,让人在在有脚踏实地的感觉。现在去纽约、上海旅游,我们看什么呢?还不是看这些旧时代的大楼!建筑美,已超出她原有的功能,成了不朽的艺术品。我眼前的这一片玻璃大厦呢?唉!不说也罢。

踅到故居门口,那个老人不见了。太阳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已让《装台》里的刁顺子们卸走了。

阳光,在高楼大厦林立的森林里成了稀奇资源。

多年以后,如果文明社会的脚步还在往前走,我敢肯定,将来拆迁的对象,一定是金融街上那一片毫无特色的玻璃房子。齐白石故居,这个伟大的艺术家的灰色四合院,将会和他的艺术一样不朽,不动,不走!如巨大的铁锚,永远锚定在古都西边。

啊!那是谁家啊?

———孩子,我告诉你 , 那就是齐白石故居呀!你听,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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