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苻融所率前锋步骑27万进抵颍口，向寿阳发动进攻。十月，秦军攻占寿阳，俘虏东晋守将徐元喜。寿阳是淮水两岸的水陆交通枢纽，北控汝、颍、淮诸河水道，南扼经淝水（淮河支流，经寿阳东南流向）、巢湖而通长江的水路，是南北必争的战略要地。苻融攻下寿阳后，立即派遣梁成率王显、王泳等将领率军5万进据洛涧河一带（今安徽怀远），并在洛口（洛涧河入淮河之口）设木栅横截淮水，阻止晋军西救寿阳。东晋胡彬于途中闻知寿阳失守，退守硖石（在寿阳西北的淮水北岸）。苻融分军围攻胡彬。东晋主将谢石和谢玄率军进至洛涧以东25里处，得知秦军已据洛涧，遂整军以备，迎击秦军。

前秦皇帝苻坚像

胡彬被困硖石，军粮将尽，遣使向谢石求援。秦军俘获胡彬使者，尽知东晋军情。苻融向苻坚报告说，敌军兵力很少，粮食十分困难，应该赶快进攻，不然就会逃走。苻坚得报大喜，遂留大军于项城，亲率8000轻骑驰赴寿阳。此时，苻坚意欲不战而胜，便命原东晋降将、现前秦尚书朱序去晋营劝降。朱序本是被迫降秦，仍怀报国之心。他到晋营后不仅没有劝降，反而向谢石献计说：“如果等到前秦军百万之众都部署到位，你是绝难取胜的。不如现在趁敌人还没到位，尽快主动攻击；如果击败其前锋，则可大挫其士气，或可将其整个击破。”谢石本想以拖延疲困秦军，经谢琰等人劝说，决定采纳朱序建议，趁前秦军前后脱节之机，转守为攻，消灭前秦军的前锋。

十一月，谢玄派猛将刘牢之率精兵5000，进攻洛涧。刘牢之分兵一部迂回到前秦军侧后，占据要津渡口，断敌退路；亲自率兵强渡洛水，夜袭梁成中军大营。前秦军不敌，步骑溃乱，争赴淮水，被斩俘者15000人。主将梁成战死，军械辎重尽被东晋军缴获。此战极大地鼓舞了东晋军的士气，也坚定了谢石等的破敌信心，为后来的淝水决战创造了有利条件。而前秦一方，由于此役的失败，丧失了沿淮水对晋军实行封锁的有利局面，对后来的决战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决 战 淝 水

谢石、谢玄等率东晋军乘胜水陆并进，直逼淝水东岸。苻坚与苻融登寿阳城瞭望，见东晋军部伍严整，士气高昂，又见附近八公山（在寿阳东北5里）上草木摇动，以为皆是东晋军。苻坚对苻融说：“敌人很强大啊，你怎么说敌军兵力很少呢？”心中始有畏惧之意。

东晋军列阵淝水东岸，前秦军对岸列阵，两军夹淝水对峙，东晋军无法渡河。谢石、谢玄等意识到双方力量众寡悬殊，不能与对手过久相持。一旦前秦军醒悟过来，东晋军断然不可脱身。谢玄决定行诱兵之计，利用自己一方士气高涨，部伍组织严整的优势实施突袭，一举击溃前秦军。

谢玄派人对苻坚说：“将军率军深入晋地，沿淝水布阵，这是准备持久作战吗？如果你方稍向后撤，让出一块地方，使东晋军渡过淝水，两军一决胜负，不是很好吗？”前秦军诸将都认为不能让晋军渡过淝水河。苻坚自有打算，说：“可以稍退一步，让他渡过淝水。等他人马正在渡河的时候，用骑兵夹击砍杀，一定可以取胜。”于是苻坚答应了谢玄的要求，指挥前秦军后撤。前秦军本来内部不稳，阵势混乱，这一撤更是造成阵势大乱。

东晋军乘势抢渡淝水，展开猛烈攻击。在前秦军后阵的朱序见阵势混乱，高声大喊：“秦军败了，秦军败了！”前秦军后阵将士不明就里，信以为真，于是四散奔逃，全线溃乱。苻融飞马掠阵，想阻止前秦军溃散，但坐骑跌倒，被东晋军刺杀于马下。东晋军乘胜猛追，前秦军人马相踏，漫地遍野、昼夜不停地拥挤着往后跑，听到风声鹤唳，也以为是东晋追兵杀到。就这样，几十万前秦军，逃散和被歼灭的占了十之七八。苻坚本人也中箭负伤，单身匹马逃回洛阳。历时4个月的淝水之战，以东晋军胜前秦军败而告终。

淝水之胜，使东晋王朝的统治得到了巩固，有效地遏制了北方少数民族的南下，为江南地区社会经济的恢复和发展提供了契机。对于前秦政权和苻坚来说，淝水之败促使北方地区暂时的统一局面解体。慕容垂、姚苌等氐族贵族重新崛起，趁机肢解了前秦政权，苻坚本人也遭到了身死国灭的悲惨下场。

军事经验与教训

20世纪70年代末，美国退役空军上校约翰·博伊德提出了他的著名的军事理论“OODA环”，O、O、D、A分别代表观察（Observation）、定向（Orientation）、决策（Decision）和行动（Action）；行动的结果通过再观察进入下一轮循环。博伊德这一理论来自于他作为战斗机飞行员对空中格斗的战术归纳，却几乎适应从战术到战略的所有军事活动。其中的观察、定向和决策可以归结为认知。因此，博伊德的“OODA环”，又可以简化为“认知——行动环”，是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认识——实践——再认识——再实践”所揭示的渐进认识论的军事应用。用这一理论来分析前秦军与东晋军所进行的淝水之战，我们从认知和行动两个方面来对苻坚和前秦军的失败进行检讨。

苻坚的认知错误

《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事实上，要达到“知”，仅有观察是不够的，还要对观察到的现象进行认真分析，才能做出正确的评估（即定向）。在此基础上进行决策，认知才会是正确的。

淝水之战前，苻坚的认知错误就为其埋下巨大隐患。苻坚的弟弟苻融、尚书左仆射权翼等人，是观察并了解到了“东晋内部团结，百官用命，而己方连年用兵，士兵疲劳将领倦怠，对敌有忌惮之心”这些现象，以及“鲜卑、羌、羯等族人遍布长安各地”，己方“心腹地区”可能发生变乱这些隐忧的，也提请前秦最高统治者苻坚注意这些情况；但苻坚骄横专断，自恃前秦“有众百万，资仗如山”，认为伐晋是“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正是这种骄横，使苻坚夸大了己方的优势，无视己方的弱点。自古骄兵必败，苻坚也无法逃脱这一铁律。

前秦统治者苻坚是氐族。前秦诸将中，慕容垂是鲜卑族，姚萇是羌族，相对苻坚是异族人。慕容垂等鲜卑族将领竭力赞同苻坚伐晋，实际上是另有打算。还在前秦军浩浩荡荡南下之时，慕容垂同他的侄子慕容楷，就等待把苻坚的错误变成复国的机会。因为慕容垂本是前燕（337—370年）鲜卑族文明帝慕容皝的第五子，前燕被苻坚灭国后才投降前秦的。暗中谋划重建燕国的慕容垂等鲜卑族将领，内心希望苻坚失败，前秦崩溃。果然，苻坚淝水之败后，鲜卑族慕容氏成功复国后燕（384—409年），后燕开国皇帝即慕容垂。

前秦另一重要将领姚萇是羌族。在苻坚的前秦灭国后，建立了后秦（384—417年）政权。姚萇成为后秦的开国君主，被称为后秦武昭帝。心怀立国异志的姚萇，在淝水之战中的表现，也就可想而知了。

淝水之战中，苻坚致命的认知错误仍然随处可见。首先，对东晋降将朱序被迫投降而心怀异志缺乏基本的了解和提防，关键时刻竟然派朱序前往东晋军营劝降，直接为朱序提供了向东晋方面报告前秦详细军情的机会。这一机会是东晋军队赢得首战的关键所在。非常令人不解的是，朱序劝降失败并直接导致前秦军洛涧之败后，苻坚仍然没有对朱序产生怀疑和警惕，更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使朱序能够在前秦和东晋淝水决战的关键时刻，成功扮演了内鬼的角色，导致前秦军队兵败如山倒。

今天，八公山上的风能已被转化为电力

其次，对于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苻坚也缺乏了解和认识。前秦以90万军队对东晋8万军队，在数量上是绝对优势。在军事技术落后的古代，战斗力的主要构成要素就是人力和畜力，人多势众是取胜之基。东晋取得洛涧之胜，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在军力上前秦强而东晋弱的基本盘；而苻坚却由此得出了“敌军强盛，兵力很多”的结论，甚至产生了“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错觉。对此，1000多年后的毛泽东在他的《论持久战》中一针见血地指出：“错觉和不意，可以丧失优势和主动。错觉是什么呢？‘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是错觉之一例。”

苻坚的行动错误

在战役组织和展开上，苻坚并没有进行非常严密的组织和有序地展开，整个战役布局显得非常松散。90万军队从东到西绵延数千里，仅中路军从头到尾就长达1000多里。这种松散的组织形式和线性的战役布势，极大地抵消了前秦军的数量优势，为对手实施各个击破提供了良机。结果洛涧受挫，先失一着，造成全局被动。

苻坚在战术上的巨大行动错误，就是中了东晋前锋都督谢玄的“激将法”。当东晋军要求渡过淝水决战时，苻坚打起了“半渡而击”的如意算盘，企图侥幸取胜。但对于决定己方生死存亡的退后一步，苻坚既不作通盘的考虑和打算，又没有周密的调整部署，以致造成阵势大乱，给东晋军的乘势进攻造成了有利的战场条件，从而导致整个战争的彻底失败。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指出：“指挥员的正确的部署（即行动）来源于正确的决心（即决策），正确的决心来源于正确的判断（即定向），正确的判断来源于周到的和必要的侦察，和对各种侦察材料的连贯起来的思索（即观察）。……这是军事家在作出每一个战略、战役或战斗的计划之前的一个整个的认识情况的过程。”通观前秦与东晋的淝水之战，前秦军以优势之军败于东晋的弱势之兵，是最高统帅苻坚一系列认识错误所导致的行动错误的结果。这一战例是骄兵必败和以少胜多的典型，其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与教训，到今天仍值得我们做深长之思。

文章来源：《文史天地》第276期

【国防科技大学信息通信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王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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