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上阳赋》中的服饰舛误
今年热播的古装剧《上阳赋》，借用大成王朝叙说魏晋南北朝的宫闱故事、权力争斗，呈现刀光剑影、波澜壮阔的剧情。历史上的东晋并无大成王朝，整个六朝时期就没有马氏家族创立的王朝，《上阳赋》的马家天下不过是子虚乌有的戏说。
章子怡、赵雅芝、惠英红等明星扮演的角色纷纷登场亮相，剧中服饰款式丰富、华美，制作精巧，美貌、美妆、美衣，尽显美丽之态，但因为是假借历史，服饰注意了美化，却疏忽了真实，与历史对照，不免有很多舛误。
“王与马，共天下”
《上阳赋》中的大成皇帝马曜、丞相王蔺，代表马氏家族与琅琊王氏家族，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
“王与马，共天下”特指东晋时期琅琊王氏家族与当时皇室力量势均力敌，司马睿从东渡到登基，主要依赖了北方大族琅琊（今山东临沂市）王氏家族王导、王敦兄弟的大力支持。历史上无论是西晋，还是东晋，创立者都是司马氏，并非《上阳赋》中的马氏家族。东晋皇帝有元帝司马睿、明帝司马绍、成帝司马衍、穆帝司马聃等，就是没有大成皇帝。东晋皇帝的年号有建武、永昌、咸和、建元等，也没有大成年号。
根据剧情，《上阳赋》借用的是东晋历史，马姓借用的是司马氏，王蔺借用的是琅琊王氏。作者并不是为了叙说历史，而是借历史之壳编故事，不能与历史一一对应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借用胡装大翻领
在《上阳赋》第一集朝廷议事剧情中，有太子着大翻领的服饰造型，尽管只是短短几个镜头，却在群臣大袖翩翩的交领袍服中非常夺目，也有怪异的感觉。
六朝时期，汉人服饰中并没有大翻领。汉人袍服主要是交领，秦汉深衣也是交领，内衣中有圆领，官服出现圆领则在唐代。大翻领来源于胡服，在唐代颇为流行。
唐代士大夫闲暇之时，喜欢观看胡人表演的异域风情的舞蹈，让他们领略到与大唐不同风格的舞蹈。胡人着胡服跳胡舞，让唐代士大夫大开眼界，不仅音乐美妙，舞姿婆娑，而且服饰别具风格。向达先生在《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中论述：“此辈舞人率戴胡帽，着窄袖胡衫。帽缀以珠，以便舞时闪烁生光，故云珠帽。兰陵王、拔头诸舞，舞人所着衫后幅拖拽甚长，胡腾舞则舞衣前后上卷，束以上绘葡萄之长带，带至一端下垂，大约使舞时开元飘扬生姿。唐代音声人袖多窄长，为一种波斯风之女服。因衣袖窄长，故舞时必须‘拾襟搅袖’，以助回旋。李端诗‘帐前跪作本音语，拾襟搅袖为君舞’。”
唐代胡服，通常由锦绣帽、窄袖袍、条纹裤、软锦靴等组成，衣式为对襟、翻领、窄袖。在陕西乾县唐代章怀太子墓、永泰公主墓的壁画中皆有服饰形象。风靡长安并特别受到妇女喜爱的另一种服装款式为翻领小袖长袍，亦是腰束带，下着条纹小口裤，软靴。从唐墓中出土的男性陶俑中可看出，这种服装多为深目高鼻多髯的胡人所穿。与圆领窄袖袍服不同的是，翻领袍服多为西域及中西亚一带的民族所穿，其最先应是兴起于中西亚地区。这种翻领有两式：一是双翻领，一是右翻领。
翻领来自北方民族，南北朝时期北齐是鲜卑民族建立的政权，也有翻领服饰，但是东晋或南朝尚未见翻领服饰，《上阳赋》的服装设计师将同时期的北齐或几百年后的唐代胡服大翻领移植到了东晋，多少有些不合拍。
东晋没有低胸装
《上阳赋》借用东晋历史，剧中人物的着装基本上是东晋的时尚，但是在女性人物的低胸装安排上，用错了，因为东晋时期贵族女性并不着低胸装，剧中的着装使用了几百年后大唐女子的流行服饰襦裙、低胸装。
无论是开场出现的孝穆皇后，还是太子生母王皇后、宜芳县主谢宛如，还是宫女，都喜欢穿低胸装。尤其是主角上阳郡主王儇（阿妩），更是钟情低胸装。
东晋女性一般上身穿衫、襦，下身穿裙子，款式多上俭下丰，裙子曳地，下摆宽松，以达到俊俏潇洒的美学效果。与早期袿衣的“上广下狭”风格不同，原先上衣广，下裳狭，现在来了个颠倒，上身衣窄小，下身裙宽大。
贵族妇女的服装虽然还有长裙曳地、宽衣广袖，但是已经渐渐减少，代之以交领长裙或上衣下裙分装。裙外腰间加有带若干飘带的斜角形、三角形围腰。此时的襦衫以瘦小紧身为尚，衣袖宽窄不一。《晋书·五行志》记载：“孙休后，衣服之制上长下短，又积领五六而裳居一二。干宝曰：‘上饶奢，下俭逼，上有余下部足之妖也。’至孙皓，果奢暴恣情于上，而百姓雕困于下，卒以亡国，是其应也。武帝泰始初，衣服上俭下丰，着衣者皆厌腰。”在江苏南京石子岗、幕府山等地出土的六朝侍女陶俑中，可以看到这种服饰的风格。
东晋时期流行衫子，衫子的形制是无袖端，敞口，特点是衣袖宽大，对襟。刘熙《释名·释衣服》云：“衫，芟也。芟末无袖端也。”衫是单衣，又是内衣，东晋《东宫旧事》称：“太子纳妃，有白縠、白纱、白绢衫，并系结缨。”当时还有单衫、复衫、白纱衫、白縠衫等。衫有单层与夹层之分，常用白色薄质丝绸制作。沈约《少年新婚中咏》诗云：“裙开见玉趾，衫薄映凝肤。”当时追求时尚的女性要的就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效果。
衫子领子虽为敞口，与外衣的交领对应，但是并不是低领装。六朝时期衣尚宽大，衣裾、衣带加长，行走时有飘逸的形态，所谓“褒衣博带”。然而衣领仍然以交领为主，男子着装有露出胸部，甚至敞胸露怀的，女性着装则并不似《上阳赋》中所演的那样。
唐代因为社会风俗的开放，西域、波斯等异域文化传入，开元年间前后，唐代都城长安开始胡化，向达先生说：“此种胡化大率为西域风之好尚：服饰、饮食、宫室、乐舞、绘画，竞事纷泊。”胡服流行，出现了领口宽敞、袒露胸部的短上衣，于是从唐初到永徽后服饰风尚实现了“渐为浅露”的变化。
唐代妇女日常大都上身穿襦、袄、衫、帔，下身束裙子。马缟《中华古今注》记载：“隋大业中隋炀帝制五色，夹缬花罗裙，以赐宫人及百僚母亲。又制单丝罗以为花笼裙。”唐代女裙的裙身长，下可曳地。“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上身多配以短襦，裙腰系得高至胸部，胸以下的身体全部为裙所笼罩，身材更显修长窈窕。
大成皇帝的冕冠
不合规制
《上阳赋》中，大成皇帝马曜上朝穿戴冕服，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使用场合不合规范。冕服是男子最高级别的礼服，通常做祭服使用，换言之，上朝不穿冕服。《晋书·舆服志》记载：皇帝祭祀明堂宗庙，用平冕、黑介帻、通天冠。王公、九卿祭祀戴平冕，王公八旒、九卿七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王公衣山龙以下九章，卿衣华虫以下七章。”二是《上阳赋》中的冕冠在冠体外侧装饰了龙纹图案，不符合规制。
冕服制度盛行于周代，历代相袭，秦末战乱使得上古的服饰制度遭到破坏，汉初叔孙通的推演，使得冕服及其礼仪制度得以恢复。所谓冕服与冕冠，我们印象深刻，就是君王头上戴的有护板，有垂旒的冠。旒，即冠冕前后悬垂的玉串。冕冠上的垂旒数是按照不同场合所明确的冕的种类与戴冕者身份来确定的，有三旒、五旒、七旒、九旒与十二旒区别。魏晋南北朝皇帝冕服大致相同，南朝宋代冕板加于通天冠上，又称之为平顶冠。北朝北周，天子有苍冕、青冕、朱冕、黄冕、素冕、元冕、象冕、山冕等十二种冕服，冕服中均绣十二章纹，上衣六种章纹，下裳六种章纹。冕冠前后有垂旒，并不装饰龙纹等图案。
汉代的冕服沿袭周代，多为玄衣、纁裳，上衣颜色象征未明之衣，下裳表示黄昏之地。集天地之一统，有提醒君王勤政的用意。衣服上绣有寓意内涵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玄色为黑色，纁为“黄而兼赤”，即落日余晖的色泽。《上阳赋》中大成皇帝有着暗黄色冕服的服饰，服色基本吻合，但是在十二章纹的表现上有所欠缺。十二章纹绣于下裳，图案彰显，尽管各朝各代图案、色泽有所差异，但是大成皇帝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图案为并不明显的浅淡色就不妥了。
上阳郡主的冠式
“穿越”了
章子怡扮演的上阳郡主王儇是《上阳赋》的女一号，在造型、戏份上进行突出都是非常必要的。上阳郡主的冠式有两个特别靓丽——金冠与翠冠。
金冠类似凤冠，在汉代已经出现凤冠，因为冠上饰有凤凰，故名。《清稗类钞》记载：“凤冠为古时妇人至尊贵之首饰，汉代惟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庙之首服，装饰以凤，其后代有沿革，或九龙四凤，或九翚四凤，皆后妃之服。”凤冠是中国古代妇女的礼冠，重大场合必须戴凤冠。到了宋代，凤冠不仅用于皇后、嫔妃，也施于官员的命妇。
宋代凤冠特别高大，装饰繁复，因采用了点翠工艺又称龙凤珠翠冠。点翠是中国传统的金属工艺和羽毛工艺的完美结合，先用金或镏金的金属做成不同图案的底座，再把翠鸟背部亮丽的蓝色的羽毛仔细地镶嵌在座上，以制成各种首饰器物。其特点是光泽感好，色彩艳丽。虽然点翠工艺起步于汉代，但是工艺并不完备，一直未流行起来，到了清代康熙时期才得到发展，在雍正乾隆时期达到顶峰，因此故宫博物院收藏了不少清宫的点翠首饰。
剧中上阳郡主的金冠不是那种雍容、典雅、繁复、大气的造型，更接近明代命妇珠冠造型，翠冠则接近清代点翠头饰造型，乍一看还以为明代珠冠、清代翠冠穿越到了东晋时期。
嫔妃发式未能表现出
六朝发髻的高大
六朝时期的发型以高髻为主，相比之下，《上阳赋》中的晋敏长公主、谢贵妃、谢宛如等人的发式就显得低矮。
六朝时期女性发髻样式有反绾髻、百花髻、芙蓉归云髻、涵烟髻、灵蛇髻、缬子髻、流苏髻、翠眉惊鹤髻（一作峨眉惊鹄髻）、芙蓉髻、飞天髻、回心髻、归真髻、郁葱髻、凌云髻、随云髻、盘桓髻等。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中有所反映，南朝徐伯阳《日出东南隅行》诗亦云：“罗敷妆粉能佳丽，镜前新梳倭堕髻。”
《晋书·五行志》记载：惠帝元康中“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环，名曰撷子紒。始自宫中，天下化之。其后贾后废害太子之应也。”盘桓髻形制为梳挽时将发掠至头顶，合为一束，盘旋成髻，远望如层层叠云。始于汉代，盛行于六朝，沿袭至隋唐。《中华古今注》云：“长安妇女好为盘桓髻，到于今其法不绝。”飞天髻，又作飞天紒，是一种高髻。南朝宋文帝时宫娥创制，形制为梳挽时将发掠至头顶，分成数股，每股弯成圆环，直耸于上。回心髻形制为发盘旋于顶，呈高耸状。郁葱髻形制为头发蓬松状，如树木郁郁葱葱。
太平髻是晋代妃、嫔行礼时所梳的一种发髻。《晋书·舆服志》记载：“贵人、贵嫔、夫人助蚕，服纯缥为上与下，皆深衣制。太平髻，七钿蔽髻，黑玳瑁，又加簪珥。”又“长公主、公主见会，太平髻，七钿蔽髻。其长公主得有步摇，皆有簪珥，衣服同制”。
《上阳赋》中无论是谢贵妃发式，还是晋敏长公主的发髻，虽然也梳理成高起状，与历史文献记载一对比，就显得低矮，比如六朝发式高耸，没有那种蓬松如盖的高大状。六朝时期女性走起路来一步三颤的步摇冠饰在剧中也没有呈现。当时贵族女性以戴步摇为荣，东晋顾恺之《列女传图》《女史箴图》就绘有女子戴步摇的形象。
至于长公主发髻上佩玉，就更是不伦不类了。六朝女子发髻可能内衬木棍，以发编织成辫或网，层层相叠，而冠上饰玉是明清时期的做法。
漆纱笼冠改为锥形
魏晋南北朝时期，冠帽之制有笼冠、卷荷帽、突骑帽、高屋白纱帽等。笼冠又称武冠，其初制似弁形，魏晋时期多以漆纱制作，上部如笼，两侧延展至两颊，下有系带。笼冠本为武官所用，后推广至文官、侍从。顾恺之《洛神赋图》中也有官员、侍从戴漆纱笼冠的形象。
在《上阳赋》中，漆纱笼冠制作粗劣，形制也改成了锥形，烟囱状，黑乎乎一片，密不透气，没有了魏晋笼冠的那种秀气。
其他官员的小冠，《上阳赋》中有多种，如金冠、玉冠，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比较粗糙，缺少秀气之美，何况剧中冠上嵌玉的风格也与时代不吻合。
东晋时期没有护鼻甲
铠甲伴随战争出现，其发展与战争、科技水平有关。六朝时期战争频仍，政权更替频繁，铠甲得到迅猛发展。筒袖铠、明光甲、裲裆甲都在此时期的战场上发挥了作用。
《上阳赋》中，宁朔将军萧綦与忽兰王一战，身先士卒，杀入敌群，其兜鍪（头盔）从顶部下伸出一款护鼻甲，这一点与历史不符。
两晋时期铠甲厚度较之两汉时期增加，包裹面积也扩大了，胸部、肩部都被甲片保护起来。但是为了兼顾灵活，手臂、腿部等关节部位尚未被铁甲覆盖。全套铠甲与兜鍪的分量有四十多斤重，穿戴它体力消耗大。穿全套铠甲的主要是骑兵，步兵通常用盾牌防护，不穿甲胄。
重点保护头部的兜鍪是一个半圆形的铁制钵状物，并在头盔前额制作出凸起物，或装上尖角的锐物，用于近身肉搏啄击对方面目，称冲角胄。再就是后脑、脸颊与颈部以铁片编成的“顿项”保护。而《上阳赋》中没有这种冲角胄。
六朝兜鍪对于头部的保护较为周全，但缺点是对脸部的保护有所欠缺。早先的兜鍪一直都缺乏对脸部的保护，到了明代，才有保护脸部的布面甲、保护咽喉部的兽口护喉甲。《上阳赋》中萧綦根本不应使用护鼻甲，因为东晋时期尚无这种护具。
《上阳赋》中的服饰舛误并非以上这些，不再一一列举。尽管编导也可辩解，《上阳赋》只是假借历史说事，并非严肃的历史剧，何必当真？较真为的是给影视剧创作者提供参考意见，避免服饰差错，不至于因为服饰的硬伤，降低了作品的艺术性。
图①魏晋明光甲（摘自《中国历代服饰》）
图②东晋穿广袖衫的后妃泥塑作品
图③晋武帝司马炎穿冕服
图④明代女性（上髟下狄）髻嵌金饰
图⑤唐三彩牵马俑穿翻领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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