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好的翻译,应该如同酒溶入水中一样。」
401年,东晋隆安五年,后秦弘始三年,这年12月20日,57岁的鸠摩罗什来到了长安,受到国师礼遇。从这一年到其413年辞世,在生命最后的12年中,鸠摩罗什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译经运动。
这一场译经运动,标志着译经从个人到国立的转变,也让鸠摩罗什从理想中开宗立派、精研佛法的宗师转变成一个在异域推介经典、金针度人的译者。对于鸠摩罗什自己而言,也许不及见到他的功德如何沾被后人,难免是一大憾事。
而从身后来说,中土佛法遍地开花,多峰并立,众水分流,几乎全从他所译经典之中分化而出,从这个角度讲,鸠摩罗什实为中国佛教各大宗派不祧之祖,什公有知,庶几无憾。

佛典汉译的历程
梁启超在《翻译文学与佛典》中,从翻译人员的角度将中国佛典翻译历程分为三期。其一为外国人主译期,以安世高、支娄迦谶为代表。其二为中外人共译期,以鸠摩罗什、觉贤、真谛为代表。其三为本国人主译期,以玄奘、义净为代表。
鸠摩罗什在长安主持翻译,恰恰处于三个阶段的中间,上承早期翻译未竟之事业,纠前人翻译之偏颇,下启唐代大规模、深推敲的翻译运动。
中国境内对佛经的翻译,大约起于汉末。早期的翻译以直译为主,属于一种「硬译」,所译出的经典,仍带有鲜明的梵语语序特色,「言直理旨,不加润饰」。
以安世高和支娄迦谶为例,东晋高僧道安对安世高所译佛经的评价是:「世高出经,贵本不饰,天竺古文,文通尚质,仓卒寻之,时有不达。」同样,道安对支娄迦谶翻译的经文也有类似评价:「凡此诸经,皆审得本旨,了不加饰。」并且,此时翻译佛经还经常使用「格义」的方式,即用老庄等书中的术语来翻译佛教概念,这自然会引起理解过程中的混淆。

△《敦煌石窟》伯希和著·1920-1924年出版
不过,这一时期的翻译家们已经开始尝试在直译中带有意译的方式了,如道安还说安世高翻译的经文「义妙理婉」,说明安世高已经注意到译作的通顺与流畅了。
比安世高稍晚的竺法护,更加注意意译的运用。道安对他的评价是:「护公所出,纲领必正,虽不辩妙婉显,而宏达欣畅。」不过,即便如此,竺法护的翻译还属直译、硬译,鸠摩罗什的高足僧肇便批评他「理滞于文」,说他的翻译中文字并不能很好地传达义理。
以竺法护所译的《正法华经》为例,其中有一句竺法护译作「天见人,人见天」,每一个字都显白无疑,然而整句义理令人茫然无解,直到鸠摩罗什的弟子僧睿将之改译为「天人交接,两得相见」,我们才得以晓畅其中真意。
年龄稍长于鸠摩罗什的东晋高僧道安是佛经翻译史上的重要人物。道安不会梵文,但他有极高的理解能力,反而能在阅读译著时以逻辑挑出毛病。后来鸠摩罗什译经,将梵文正本与道安挑出的谬误比对,发现道安的理解无一错误。道安对于翻译事业有两个绝佳的譬喻,表达出他的看法。

△克孜尔第38窟·5至6世纪·柏林民族学博物馆
首先他极重直译,因为直译固然生硬难懂,但毕竟不易羼入译者主观的想法。他评价叉罗、支越的翻译「巧则巧矣,惧窍成而混沌终矣」,这是第一个譬喻。「窍成混沌终」用《庄子》典,说「倏」「忽」二神为「混沌」一天开一窍,七窍开而混沌死,说明机巧对天然的破坏。道安用此喻说明意译容易失真。
当然,道安并非否定意译,他只是强调在意译不能准确时,宁可直译。在道安看来,最高明的翻译,还是要在直译的基础上有意译,这就是他的第二喻:「诸出为秦言,便约不烦者,皆蒲萄酒之被水者也。」道安用「蒲萄酒被水」来指称翻译的准确与流畅。好的翻译,梵语与汉语应该如同酒溶入水中一样,浑然天成,既不能梵语称此,汉语言彼,也不能翻译出来疙疙瘩瘩、佶屈聱牙,否则就不是溶酒入水,而是「泥沙俱下」了。
鸠摩罗什的翻译,便可以用「葡萄酒入水」来形容。不过,一代译经大师鸠摩罗什也不是从上手翻译便有此境界的,纵观他译经的十年,可以分成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在逍遥园翻译的时期,其特点是「秦言未洽」;第二个时期是在长安大寺的翻译时期,此时鸠摩罗什已经可以做到「秦言婉转自如」了。
017特集 《幸会!鸠摩罗什》
撰文 | 李暮雨
C O N T A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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