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舍雷|在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之间:虚空

原标题:马舍雷|在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之间:虚空

编者按

“普满论”和“虚空论”之间的争论在古代宇宙观向现代宇宙观的过渡时期有着重要的理论意义和象征意义。在改进托利拆里实验的基础上创制了完整的现代经典气压物理实验程序的玻义耳与坚持依理性推理的自然哲学家霍布斯之间就虚空是否存在的长期论战就是这场争论的代表。实验“制造”的虚空,在十七世纪末经学术共同体的一致认可和同意,最终“战胜了”依理论推理而在逻辑意义上被证明的普遍充实,这意味着现代物理科学结构的初步确立,也意味着古典自然哲学在现代知识舞台上位置的“后移”。但事情还不仅止于此。正如马舍雷本文所表明的,笛卡儿—霍布斯—斯宾诺莎,广延普满论一边,伽利略—玻义耳—帕斯卡尔这一边,两边之间的立场差异并非是截然对立的——两边成员若由唯物主义和观念论的分界线的角度来看又变换了“阵营归属”:如果说霍布斯—伽利略—玻义耳可被称为“物体论者”,笛卡儿则是唯理论意义上的“观念论者”,而斯宾诺莎与帕斯卡尔则共同认可“实体属性的单一性”。斯宾诺莎和帕斯卡尔分别从肯定性和否定性角度选择了“彻底的”唯物主义。

本文译自皮埃尔·马舍雷《追随斯宾诺莎:斯宾诺莎学的学说与历史研究》( A vec Spinoza, études sur la doctrine et l’histoire du spinozisme , PUF, 1992)。为方便阅读,略去原文注释,完整版本可参考西北大学出版社“精神译丛”即将出版的全书。感谢赵文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在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之间:

虚空

皮埃尔·马舍雷

赵文 译

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差不多是同代人:1670年《神学政治论》与《思想录》第一版同时面世。然而两人之间并无直接交往,没有过实际的交流:你可以以某种很不可靠的方式主张说《王港逻辑学》见于斯宾诺莎的藏书之中,这可表明斯宾诺莎所阐明的定义理论是对帕斯卡尔的定义理论的复兴。除了年齿相近之外,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在所有方面都相距遥远,既如此,何以能把这两位思想家放在一起呢?前者断简式的论述为阅读的多种可能层面留出了发挥的余地,这种论述完全与封闭的体系相反,而后者似乎却是在那种密闭的系统中完成了一种同质和单义的思想。然而,这些明显特征——它们或许太过于明显了——是否就具有我们不禁会立即以理性地位的列等排序为据为它们赋予的那些意义呢,也就是说,是否可由此认为帕斯卡尔竭力想要把理性的干预降低到几近消失的地位,而斯宾诺莎相反则是力图绝对地扩展理性的地位呢?(帕斯卡尔)那令人懊恼的言语摧毁了古典的决定论工作机制,甚至于让这种工作机制反对其自身,而在这种言语背后是否存在着一种隐藏的“顺序”,一种“真顺序”,它甚至比这一言语所颠覆的顺序更为系统呢?《伦理学》相反却由于不可增减的那些环环相扣的命题而成为了不可化简的真理集合,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否决,但是,这套环环相扣的命题就算容不得在多种解释间做阐释学选择,但其演证的顺序是否至少包含着思辨的张力,这种思辨的张力总向着后续的进展保持开放,并借由这些进展而愈益壮大,遂趋向于向着它本身的前提的延展——甚至是对它自身的前提的质疑——保持开放呢?将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的哲学立场两相对照,使它们发生相互作用,这将有助于我们在深入到它们的含义之中去的同时能够着手为古典理性的结构性条件(la rationalité classique)的概念赋予某种新的内容,从而激发对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的哲学立场的解释的更新。

对这种对照深感兴趣的L. 布伦斯维奇(L. Brunschwicg)已经用这种方法使这两种原创性思想方法间的差异凸显了出来,并由此测知了它们所属的意识形态和理论空间,这两种思想方法恰好占据着这个空间中的对立的两边:“这种反差是思想史所能给予出的最奇特的景观之一,也是最有教益的景观之一;这个景观所具有的广度使它能够包含整个十七世纪的智识视野;我们于是便能搞清楚由这两极对立的系统所开出的空间之极限,并进而能把两系统共有的逻辑脉络补入这个空间,数学般精确的原理与自我辩护式的意见之所以密合无间地两相贯通,也正是这一逻辑脉络使然”。 这样一种比较远远超过了孤立地看待异同点的比较方法,因而也能勾勒出互文关系,也即勾勒出“十七世纪的智识视野”,那些异同点也只有在这一互文关系基础之上才使它们自身得以显露,而且它们本身才可能以它们各自的方式标示出这一互文关系。在这两种相互排斥的论证类型——二者之不可得兼乃是规定了古典理性主义普遍难题性的东西——之间还能继续那样截然划分吗?因为,这两种话语要相互区别,它们也须相遇或相重叠,因而也须共享某种共同的东西,即便它们只是共有着同一个关切,比如说仅共同承认一个难点,即,在笛卡儿之后、在由笛卡儿所开启并且也由他关闭了的视域之下进行思考之难,笛卡儿已经以他自身的概念和论证程序占据了这一视域的全部: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都认识到了那种理性结构模型的不足,由此出发,他们也都尝试着改造这个模型,以便精确地解决原有模型从一开始——比如说以理性不可丝毫介入神学领域为由——就摒弃了的那些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两人之间的不同或差异似应是同一话语内部的不同或差异,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们说着同一个事,而是因为使两人相区别开的差异涵指着完全为当时智识行情(conjoncture intellectuelle)所特有的同一个现实矛盾或历史矛盾,帕斯卡尔思想和斯宾诺莎思想同时地使我们看到了这个矛盾,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那一矛盾的个别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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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尔

在以下的讨论范围内,不可能就这一问题做整全的考量:较之于爬梳清点帕斯卡尔的话语和斯宾诺莎的话语中那些在并不相遇或并无瓜葛的情况下相交汇的点,更可取的做法似乎应该是把这个相关讨论落实到对一个别线索的分析之上,只要这个个别线索是有着重要意义的。就此而言,虚空的难题由于涉及斯宾诺莎和帕斯卡尔与笛卡儿主义的关系而极具症状价值,对虚空难题的相关追问范围明确且至关重要,该问题的解答也调动起来了那些最基本的哲学概念。

在这个问题上,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所持的立场显然截然对立,两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相遇从这方面来说有着不可调和的分歧。实际上,就帕斯卡尔来说,我们可以将他视为虚空论的支持者:帕斯卡尔1647年发表了“关于真空的新实验(expériences nouvelles touchant le vide)”——这些新实验即他在鲁昂所做的实验——,随后又与诺埃尔神父进行辩论,1648年又在克莱蒙费朗设计完成了“液体平衡的伟大实验”,1651年写成“论液体平衡和空气物质的压力(traités de l’équilibre des liqueurs et de la pesanteur de la masse de l’air)”,但该文迟至1663年才发表——他的所有这些经历使他本人被学术界公认为从着眼于实验的视角解决物理问题的捍卫者,正是他所秉持的这种视角使他摆脱了“自然的罗曼司”,不受控制的理性在“自然的罗曼司”之中只能成为想象陷阱的牺牲品,至少在否认虚空上有着相同倾向的亚里士多德学说和笛卡儿学说就是例证。就斯宾诺莎这一方面来说,斯宾诺莎则可以被明确地归入反虚空论者的阵营: 不仅在1661年《笛卡儿哲学原理》之中(第二部分命题三),而且在1663年就玻义耳实验问题与奥尔登堡的通信中(标号为六、十一和十三的信),甚至在《伦理学》中(第一部分命题十五附释),斯宾诺莎将虚空存有的论点斥为“不通”,虚空存有之不可能性是由严格的理论和理性程序所证明的,因也是被先天地证明了的。

文献的简单列举十分清晰,并不牵扯任何阐释的难题,似乎可以由之推出这样一个结论:帕斯卡尔的反思和斯宾诺莎的反思分属于不相兼容的语境之中,分别揭示着相互不可调和的推理形态,这种差异将二人区别开来而成为不相干的个体,我们除了用这种差异框定他们之外便不能再做别的任何事情了。 人们甚至可以为他们在虚空这一问题上的对立赋予一种象征价值,并推而广之地为他们各自的著作打上特殊的标记:以未完成的观念丛的不稳定和稀薄的顺序展现出的《思想录》离散结构,其实质不就是隐秘的神对人世的疏离所造成的为帕斯卡尔所辩护的虚空吗?《伦理学》致密紧实的织体连续地、无间断无缝隙地表现着无限实体的生产性,满载着任何东西——无论是事物还是观念——都不可能缺乏的力量。

玻义耳的第一具气泵

然而能否仅从结果、仅从这些结果所涉及的论点出发,而不将这些论点所依赖的整个论证程序纳入考量就得出这种结论呢?若不能,则前述基本对立还能成立吗——至少是在这些条件下还能成立吗?我们必须问一下自己,帕斯卡尔所辩护的虚空究竟指什么:它无非是一种实验事实的观察结果,正是这一观察结果使帕斯卡尔决然地选择了站在经验一边而反对推理,以至于他不考虑任何推理的前提条件而单以这种经验就对虚空的实际存有作出了确认。另一方面,斯宾诺莎从一开始就勾销了虚空的可能性,他这么做不过就是在追随笛卡儿(绝对地将物理学义理和几何学义理统一起来的res extensa(有广延的事物)的学说也是斯宾诺莎得自于笛卡儿的),还是说斯宾诺莎对虚空的可能性的勾销是在建立一种原创性的自然观,而这一努力如果不是对经典机械论论点的彻底摒弃,也至少是在不再是笛卡尔式顺序的视域的另一种视域中对这些论点的重构呢?在提出了这些问题之后,我们就应该避免那种孤立地处理二者的过度简化读法,而以合观的方式去重读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的文本,但这种合观并非是混淆二者,而是要分别搞清楚他们各自的关键所在。

让我们首先来看一看帕斯卡尔是如何提出虚空的问题的。他并不是把这个问题当做是不牵扯任何历史或实践的决定而能就其自身而被考量的一个无时间性的和理论的问题来对待的。因此他所致力的著述必须被放回到为它们赋予了含义的语境之中。这样一来,即便帕斯卡尔在1647年明确与否定虚空的大趋势划清了界限,我们也必须这样来看待这件事情,即,对虚空的否认至少是通过三个基本立场来表达的,而这三个基本立场必须仔细地被区分开来。一个立场是亚里士多德的立场,亚里士多德说自然不承认虚空,它“讨厌”虚空: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绝对厌空论的论点。另一立场则是伽利略所捍卫的立场,对这一立场而言,即便自然厌恶虚空,但它在其特定部分接受虚空并非绝无可能:这是一种有限厌空论的论点。最后是笛卡儿的立场,笛卡儿主张,物质和物体是广延中的受决定物,而广延即等同于自然,自然并不给虚空留有余地,但自然不给虚空留余地并不意味着自然对虚空有丝毫反感,因为若就“反感”这个词的意思来说,一提到“反感”就会直接或间接地让人想到一种有限性[1]。帕斯卡尔本人为这个组合添加了一种新的立场,该立场的内容可总结如下:自然必定要把虚空当做它的组成部分接受下来, 但不厌恶虚空。对这些论点的列举中,我们能得知什么呢?有关虚空的探讨之所以复杂是因为要涉及两个切不可混淆的问题:一个问题涉及厌空性,一个问题涉及虚空的实际存有。但帕斯卡尔对于这场争论的介入之所以值得注意,就是因为他仔细地区别了这两个问题,并完全以不同的方式先后对这两个问题进行了处理。

厌空性问题在帕斯卡尔看来是一个纯物理学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可以在一种实验——也就是多姆山实验——装置的帮助下得到解决,通过这种实验可以表明并证明自然并不厌恶虚空,传统上被认为是自然厌空性的那种效果完全可由空气物质的重量来解释,空气物质的重量构成了那种效果的唯一有效的原因。这一推理——正如从对1651年论文的阅读所能明确看到的那样,这既是理性的又是实验的推理——发生在为反对(梅森)学院的质性物理学(la physique qualitative)而展开的论战的语境之中,我们也知道笛卡儿虽与帕斯卡尔就这一证明方式的发明权而相互争执,但毕竟是支持其结论的。故此,我们难怪会看到斯宾诺莎——至少是他在解释笛卡儿时——重复了同样的论证方式,只不过已对这种论证方式进行了提纯,并为之赋予了一种先天形式:“既然物质的各部分确实相互区别(据《哲学原理》第一章第六十一节),则没有一部分物质,另一部分物质也能存在(据第一篇命题七绎理)并且物质的各部分并非相互取决。因此,同情(Sympathie)和反感(l’Antipathie)[2]之类的虚构都应该被当做错误的东西予以摒弃。另外,因为任何能产生效果的原因必定是始终肯定性的,所以我们永远都不能说,为了不该有虚空,物体才被推动着运动起来,而只能说另一物体的冲力驱动了该物体的运动”[3]。在这一点上,帕斯卡尔的主张和斯宾诺莎的主张是完全相合的,这也就是说他们都吸收了十七世纪上半叶科学革命实现的成就,接续着伽利略和笛卡儿所付出的努力,而对伽利略和笛卡儿来说,其根本灵感可以久远地追溯至亚里士多德的那些传统的自然解释原则完全都是不可信的。我们是否能由此得出结论认为他们两人都服膺了对过去的世界观提出了挑战并以对自然加以整体数学化的规划为基础的新世界观呢?只有考察了虚空难题的另一方面之后,也就是说只有考察了虚空的实际存有这个方面之后,才可能对这一类问题给出解答,也正是在这个方面,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各执一说,他们两人也与笛卡儿产生分歧。

帕斯卡尔原理与阿基米德原理

这个难题首先对帕斯卡尔来说仍是一个物理难题,他还是依赖于设计装置进行实验来处理这个难题:先是克莱蒙费朗实验,一年后又进行了鲁昂实验,“这些实验如此令人信服,以至于任何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都丝毫无伤于它们”——这些实验的报告如是说。帕斯卡尔对这些实验的解释使他做出断言说,“在这些实验中所能出现的虚空空间里实际上没有任何能够出现在自然之中的和自然中已知的物质”。这个论点与我们在前文提到的1647年实验报告中所见的论点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1647年报告中的论点还为厌空性留有余地的话,到了1648年,他已彻底地排除了这一可能。这两篇实验报告的区别不仅在于它们的内容,而且也在于它们的证明陈述形式。首先,1648年的系列实验与1647年的多姆山实验的地位十分不同:尽管帕斯卡尔多次明确声明,我们还是可以质疑他是否实际做了1648年系列实验,我们可以把这系列实验当做想象的实验来理解,除非以这系列实验所本的精神,否则便不复能以它们反对亚里士多德或笛卡儿的理论构造。关于这一问题,帕斯卡尔本人在他的实验报告(我们知道关于预计会发生的虚空的论文从未写出,更谈不上亡佚了)所给出的结论中声明:“在证明了能落入我们的感官之中且我们也能对它们有意识的任何物质都不可能填补这个从现象上看来虚空的空间之后,且在我们能证明有能填补这个空间的物质存有之前,我的感觉是,这个空间确乎是空的,没有任何物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会将这个已经被证明从现象上看是虚空的空间说成是虚空……”。经验在这里所“表明”的东西是实在的还是虚构的呢?在帕斯卡尔所描述的针筒、虹吸管和管筒装置中的某些地方,存在着一种表象上的虚空:因为可以由感官所把握的任何已知物质都不可能填补这个空间,所以帕斯卡尔又由这种表象上的虚空推论出实际的虚空,在这么做的时候,他明确地说明这是一种“感觉”。这个提法非常重要,以至于他在与诺埃尔神父的通信中又提到了这个提法:“最后,我的神父,请您想一想,人们都不能证明这个表象上为空的空间排空了物体而代之以任何其他物体,而且也尚无可能显示有人能够证明当水在其(管筒装置)中上升时有物体逸出;这难道还不足以——根据您本人的准则——确保这个空间是虚空的吗?所以,我会说我感觉它是虚空的……” 经验在这里证明的不是虚空的实在性存有(虚空的实在性存有只是被提出的假说),而是在表象上为空的虚空中无任何已知物质:因而这种推理是在不将两个论点合并的情况下从一个论点向另一论点的转移。在他给勒帕耶(Le Pailleur,)的信中,帕斯卡尔也竭力地否认他合并了这两个论点:“他(诺埃尔神父)想当然地认为我已笃定地确信虚空空间的实在性存有;在这种错被他当作确定真相的想象基础之上,他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却只表明他的主张是不可靠的。我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他也本应该能够看到,我的结论是在有人向我证明了物质可以填补这个空间之前,我感觉这个空间是虚空的,这一结论并非是对虚空的实际肯定……”。这是否意味着帕斯卡尔明确地反对这样一种对虚空的实际肯定呢?若是这样,帕斯卡尔的立场就不会与笛卡儿所持立场——笛卡儿在这个问题上的这一立场是斯宾诺莎所支持的——有那么大的差别了:不过, 帕斯卡尔确乎彻底地否认了有关“微妙物质(matière subtile)”的假说,这一假说在他看来与其说是一种推理建构,不如说更是一种出于想象的怪想。

在这里——就他的方法而言——帕斯卡尔把定义难题纳入了考虑之中:“他(这里的‘他’仍旧是指诺埃尔神父)相信我先对虚空进行了定义,进而从这方面确信了虚空的实在性存有。我知道,那些不谙于观照以现实顺序被处理的事物的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人除非先确信一事物存在,否则便不能对事物进行定义;但他们应该注意到的是,我们总是先定义事物,然后才去考虑它们是可能的还是不可能的……” 帕斯卡尔还在小册子《论几何学的精神》著名的段落中重提了定义难题, 在那里,他为“称呼(appeler)”和“确信(assurer)”之间的区别赋予了至高的重要性。我们必定记得,对词语的定义也是斯宾诺莎主义的论述基础,而对词语的定义本身也属对事物的定义,因为,据标号为第四封的斯宾诺莎致奥尔登堡的信里的一个提法,“任一定义,作为一个清楚而明白的观念,都是真的”,也就是说它必然与它的idéat(观念对象)相符合。这样说来,对帕斯卡尔而言,虚空仅仅是一个名称、一个称呼,也就是说一个被切断了与现实性的所有关系的约定俗成的陈述,因此,也仅仅是一个“感觉”对象,就此而言,它与任何既不能证明又由于其性质而不会产生自相矛盾的肯定的那种“漂亮的想法”几乎没有任何不同——是这样吗?这种解释明显是站不住脚的,因此我们必须要让我们自己继续追问在主张虚空概念有其对应的现实性这一立场之前就定义了虚空的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种初始定义的作用显然就是通过指明一概念的所有的必要条件的方式把该概念的任意性全都排除掉。帕斯卡尔在那封致勒帕耶的信中还说了这样的话:“但当我想要反对诺埃尔神父排除自然中的虚空的那些论断时,我发现在我说出我要意指的’虚空’的意思之前,根本不能进入这项研究,甚至不能对它有一词置评,因为这位神父与我的第一次通信有好几个地方都使我得出了这样一个判断,即,他对虚空所具有的概念与我的虚空概念并不一致,我感觉到十分有必要先说出我要意指的‘虚空’的意思。我发现他不能区分体积和物质,也不能区分非物质性和无;这种混淆使他得出结论认为,当我给出这个空间的长宽高时,我是在说这个空间是一个物体;只要我说此空间是不可感知的,我就是在将它等同于无。为了澄清这些观念,我给这个空间下了这样一个定义,他借此定义就可以看到,我们借助虚空空间所设想的和表达的事物介于物质性和无之间,既不属于物质性,也不属于无;虚空空间由于有体积而不同于无;而它的不可抗性和不动性又使它区别于物质,它持留于无和物质性的两极之间,绝不混同于两极中的任何一极”。

帕斯卡尔人像版画

帕斯卡尔在方法论上十分看重的这种定义工作——也是完全有别于实验证明方法的这种定义工作——把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根本问题的构成性要素点明了出来:思考无空间的物质[4]、无物体的广延的这一可能性,使笛卡儿主义在几何学与物理学之间进行的综合发生了动摇。然而这些前提性的条件所引发的新的研究也并非是实验物理学的研究:完全就和虚空之存有本身是不可为经验所接触的一样——经验只能间接地和不完整地验证虚空之存有。这种研究只可能是以自然一般(la nature en général)为对象的理论思辨的组成部分,只可能类似于古人对“是(l’Être)”及其种类的理论思辩:我们这里所说的古人,更多指的是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而非亚里士多德。O.布洛赫在其论伽桑狄的哲学的著作中已经指出过,在这一点上,伽桑狄与帕斯卡尔所持观点完全相同。帕斯卡尔和伽桑狄所持的观点认为,空间,还有时间,都是既非实体范畴又非偶然的“是”的种类,因而具有独立的存有,基于这一观点,他们两人都对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存在论(还不仅仅是亚里士多德主义的物理学)体系以及由这一体系而来的自然的一般解释提出了质疑。与伽桑狄和帕斯卡尔相反,笛卡儿和斯宾诺莎拒绝思考既非实体之现实性又非偶然之现实性的某种现实性,就此人们可能会怀疑笛卡儿和斯宾诺莎是否仍是这种传统存在论的囚徒。

这个讨论的细节牵涉复杂地纠葛在一起的物理学和形而上学思辩,在此我们无法深入对之作出探讨。让我们直奔问题的要点。虚空——也就是说不允许自身受种属和偶然之划分限定的一种存在——的可能性为什么不为亚里士多德这些后继者们所接受呢?这是由于诺埃尔神父提到的一个原则,此原则可归结为如下公式:没有任何事物是无决定的(non entis non sunt differentiaè)。斯宾诺莎在《笛卡儿哲学原理》第二篇的开头以公理形式重提了这一原则:“虚无没有性状(nihïli nullae sont proprietates)”。这种推理的结论是虚空——也就是说被赋予决定的虚无——是不通的,但帕斯卡尔展开的论证却采取了与此推理相反的立场:帕斯卡尔这么做,并不是认为虚无有性状——那是纯粹想象——,而是提出了对无任何决定的、“占据着物质和无之间的环境的”某种现实性的必要性。这就是虚空——或毋宁说帕斯卡尔所说的虚空——概念的含义:无决定的空间的现实性,因而不能被等同于任何意义上的物体,因为——就如亚里士多德所想要表达的那样——物体就是整个自然、就等于这个生生不息的系统,并且因而也不能被等同于抽象但毕竟是物质性的广延,因为按照笛卡儿的观点来说,一切物体性的现实性都可被思想在广延之中把握。整个辩论中真正的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涉及到了现实性及其极限的难题——显然是无限性(在这一概念应用于关于自然及其无界性的研究时所能具有的意义上来说的无限性)难题。 思考无界性(无界性构成了所有笛卡儿主义绝口不提的东西)就是对无限界的东西的现实性进行思考:这类似于思考这样一种“想象的空间”,正如O. 布洛赫说明过的那样,这种空间之所以是想象的,不是因为它具有虚构特征,而是因为它没有任何功能,也没有任何性状,这就说这种空间构成了一种横亘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消极的现实性。组合出自然中所有物体的物质都与这种虚空相区别,因为,凡是物质都必然是受决定的,也就是说都是有限界的。而在帕斯克尔看来自然是什么样的呢?他所理解的自然是空间与物质的混合体,包含着无界性和有界性。正如我们可以看到的那样,这里所简单勾勒出的世界观引发了使古典理性主义措手不及而无法解决一个难题:如何将无界(illimitation)与界限(limite)、有限(fini)与无限(infini)在不使双方相互合并、相互混淆的前提下放在一起思考呢?

帕斯卡尔《思想录》

我们看到这使得运动研究得到了完全的更新:运动是物体的一种性状,该性状以某种方式表现着物体的界限,而空间本身是不动的,空间的不动性乃是空间无限性的后果,空间借由它的无限性永恒地而完全地自在存在。帕斯卡尔在给勒帕耶的信中又提到了被克莱蒙费朗实验所预演的鲁昂实验,特别说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虚空都不会由管筒传递,不动性是空间的性质,正如运动是物体的性质一样。为了说明白这个真理,应该指出,空间一般(l’espace en général)包含了自然中的所有物体,每一个物体都以个别方式占据了空间的一个部分;物体都是可动的,而它们所填充的空间则不然;因为当一物体从一处向另一处位移时,物体不是携带它静止时所占据的那个位置移动的,而是变换了位置……”。如果说空间是不动的,这并不是说空间是物体的性状或状态,相反,空间是由于其不能被界划而是不动的,而它的这种无界性意味着空间在其任一部分都是同一个空间,这永远到处同一的空间——就它自己充满其自身、且无需附加任何类型的决定就可以存有或终止存有而言——可被称为虚空:这也意味着这永远到处同一的空间在其广延——笛卡儿和斯宾诺莎对广延亦作如是想——中毫无缝隙。若按帕斯卡尔所理解的那样说自然是由空间和物体组成的,这种说法并不意味着把空间之存有摆放在物体之存有旁边,就仿佛它们是分离的单一体,而其组合又生成出一个第三“种类”的“是(être)”似的:相反这种说法是说物体在空间中在场,凡有一物体在那儿,空间也就在那儿,然而没有物体也绝不可能有空间,就是说绝不可能有实际的虚空。我们必须来看一看最后几个推论,俾使我们可以理解广延与物质的相异性意味着什么。

我们据此可知,气压实验无论其形式如何也仅只能证明一种表象上的虚空,而非实在的虚空:实验装置的管筒中液体上升到一定水平就会停止运动,再也无法占据上方的更多空间,管筒中这部分空间是不可能划定虚空——也就是无限界的空间——的现实性的,毋宁说管筒中上升到一定水平便不能够再占据更多上部空间的液体的运动是在无限广延中开的一扇窗,而这无限广延,无论其中有物体还是从外观上看没有物体,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永远到处现在现前和同一的。在1647年的实验报告中,帕斯卡尔提出了一个假说(这个假说的内容显然是理论性的,因为我们看不到有任何试验装置能够完全落实这个假说):“若我们能把一个容器做得足够大就可以用它来排空自然中所有已知的和可能被感知的物质”。说到底,能够这样“排空”——在思想中这样“排空”——它的全部物体性实体,而又不丧失其任何内在现实性的,就是整个宇宙,而《思想录》中论述的最充分的片段“人之不成比例”一节就指出,我们若要对自然的无限性形成这样一种表述,这种表述将能够包含、吸收我们能归之于自然的无限性的一切决定机制,并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将它的一切决定机制腾尽,而它又绝不会随着这些决定机制一同消失,我们就必须诉诸想象才能为关于自然的无限性的这种表述赋予内容。

但在斯宾诺莎看来,这样一种向无限性的回归是不充分的和混淆的知识的症状表现,而不充分的和混淆的知识不是由理性而是由想象所控制的,它所展开的这种无界性只可能是坏无限的无界性,无任何实际内容——无论是实体方面的内容还是实体的样式方面的内容——,因为,该种无限性所指示的现实性既非实体也非样式,而是一种纯然的否定性的现实性:如果说理性选择充实而反对虚空,这是因为充实才表现着无限性的真实意义,无限性即绝对的肯定性的无限性。 正是这一理由使斯宾诺莎做出了——正如他在《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八当中所证明的那样——“全部实体必然是无限的”的肯定。这种无限性意味着分割实体之不可能性:将不可分性和无限性对立起来的传统疑难只在借助于数的帮助来理解无限性而昧于无限性的真本质的想象看来才具有价值。斯宾诺莎在标号为第十二封的致路易·梅耶尔的信件中说:“所有那些断言广延实体是由各个实际上不同的部分或物体所组成的人,不是在说疯话,就是在说蠢话。因为这正如有人企图凭借单纯地增加或积累许多圆去组合成一个正方形、三角形或某种其他本质上完全不同的东西一样”。这一错误尤其也是把广延的不可分性与思想的不可分性对立起来的笛卡儿的错误:尤其见于“第六个沉思”的这种对立正是他的二元论的基础。为了解决由这一想象性的区别造成的种种困难,笛卡儿本人不得不在广延的各部分之间重新建立起一种毗连性(contiguïté),以便以虚构的方式再次建立起自然的统一性。但毗连(contigu)不是连续(continu):关于物质现实性的传统观点总是将物质现实性与神的实体相剥离,进而将物质现实性降格为表象或受造物,因而也割裂了Natura naturans(生产自然的自然)和Natura naturata(被自然生产的自然)之间的统一性,但是,自然的充实性——如斯宾诺莎充分地设想的那样——完全推翻了关于物质现实性的观点。要把广延理解为实体,就必须放弃使之与思想相对立的做法,就必须断定广延和思想是不可分的整体,这个整体无匮无缺,没有任何东西能限制其完满性。因此——斯宾诺莎在标号为第四封的致奥尔登堡的信中的说——“如果物质的一部分消灭了,那么全部广延也就同时随之消灭”:广延实际上全部使自身现在现前于一滴水之中,正如任何一个观念——无论是何种观念的任何观念——的现前都牵带着思想的全部一样。

斯宾诺莎《伦理学》

如果我们超出字面去理解那些文字透露出来的意思,帕斯卡尔还说了与此不同的什么话吗?帕斯卡尔之所以用“感觉”来把握虚空,就是因为在他看来这实际上是一个设定广延的无限性或不可分性的问题,而广延的无限性或不可分性绝不能被约简为自然的任何一个物体性部分,或者说,必须在不考虑任何有限的物质现实性的存在的条件下就其自身被思考。无论将这无限性命名为充实还是命名为虚空,问题在于指认无限性,对无限性的指认能开出何种推理内容并不影响这一指认本身。

而这是否是说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所阐述的自然观是同质性的,甚至是相一致的呢?显然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思考就可以对此作出说明:如果说帕斯卡尔肯定自然的无限性,他也是将自然的无限性与神的无限性相对立的,自然的无限性在帕斯卡尔这里乃是对神的无限性的抗辩。无限空间和虚空的寂静宣告了隐秘的神的永远缺席,我们的堕落本性使我们绝对地与那隐秘的神相剥离,同时又紧紧地把我们束缚在它之上,“这种渴求以及这种无能向我们大声宣告的又是什么呢?——假如不是说人曾经一度有过一种真正的幸福,而现在人却对它仅只保留着完全空洞的标志和痕迹,人在徒劳无益地力求能以自己周围的一切事物来填充它,要从并不存在的事物之中寻求它所不能得之于现存事物的那种支持。然而这一切都是做不到的,因为无限的深渊只能被一种无限的不变的对象所填充,也就是说只能被神本身所填充”[5]。外部虚空恰是非由绝对者便无以填充的内心虚空的喻象,但那绝对者又是人无法触及的:无限性,或者说虚空,是一个深渊,吞没了人的一切希望,继之而来的则是任何理性都无法阻止的不可抗阻的运动。于是——十分出乎意料——帕斯卡尔的厌空性主题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物质自然的厌空性,而是人的自然本性的厌空性:“对于一个人最不堪忍受的事莫过于处于完全的安息,没有激情,无所事事,没有消遣,也无所用心,这时候他就会感到自己的虚无、自己的沦落、自己的无力、自己的依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空洞,从他灵魂的深处马上就会出现无聊、阴沉、悲哀、忧伤、烦恼、绝望”[6]。 这种消极激情正是斯宾诺莎主义伦理学所谴责的,因为斯宾诺莎主义伦理学摒弃了总是伴随着超验事物的回归的这种否定性无限观。是该以肯定性的方式思考无限性,还是该以否定性的方式思考无限性呢?这一两难处境正是在充实与虚空之间做抉择的条件。

在此我们已简要勾勒了这样一个例子,我们从中能得出什么结论呢?也许要调和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是不可能的,他们的哲学立场完全不同。但是,将他们放在一起来阅读,与此同时把他们之间的那些分歧点——它们也是所有古典思想聚讼纷云的分歧点——揭示出来毕竟是可能的。

注释:

[1] 这里的“有限性(finalité)”是指虚空划定了广延的边界,虚空是广延结束的地方,或是广延中的空隙,但在笛卡儿(尤其还有斯宾诺莎)看来广延是无限属性,具有绝对的肯定性,因此既不给虚空留有余地,更谈不上“排斥”或者“反感”虚空:在广延中无虚空。详见后文。——译注

[2] 已有中译本将此二词译为“引力”和“斥力”。斯宾诺莎在这里指的是广延属性下的事物只取决于广延属性本身,也就是说,广延下的所有事物只相互限定,但并无相互取决、一存俱存,一灭俱灭的关系。故此,广延中的实有物与广延中作为纯否定性而现前的“无物”也无相互取决、一存俱存,一灭俱灭的关系:实有物之间并不相互“同情”,广延中的实有物也不“反感”广延中的“无物”,似乎非要去运动着去填补那“无物”的空无似的。见斯宾诺莎《笛卡儿哲学原理附形而上学思想》,王荫庭 洪汉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05页——译注

[3] 见斯宾诺莎:《笛卡儿哲学原理》,第二篇命题八附释,汉译参考王荫庭 洪汉鼎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05页。据马舍雷所引法文有改动。——译注

[4] “penser la matière sans l’espace”,原文如此。似应作“思考无物质的空间”。——译注

[5] 帕斯卡尔:《思想录》,布伦斯维奇编辑版本,425篇,汉译参看何兆武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85页,据马舍雷引文有所调整。——译注

[6] 帕斯卡尔:《思想录》,布伦斯维奇编辑版本,131篇,汉译参看何兆武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63页,据马舍雷引文有所调整。——译注

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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