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王荣湟 | 袁崇焕被崇祯皇帝磔杀,“都人”争食其肉一事真的存在吗?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英雄辈出。在明清战场的舞台上,袁崇焕无疑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位。他所指挥的宁远之战、宁锦之战,创造了明清战争史上的奇迹,他本人也被后金汗努尔哈赤、皇太极视为前所未有的劲敌。然而,这个被视为长城的英雄豪杰,竟成了崇祯皇帝的阶下囚,光天化日,遭千刀万剐,抛尸街头!明末清初的历史文献描述了袁崇焕处刑的场景,并有“都人”争食崇焕肉一幕。所谓“都人”争食崇焕肉一事真的存在吗?岳麓书社前已选录王荣湟博士新著《袁崇焕全传》关于斩帅原因的论述 (点击阅读:袁崇焕为何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历史真相是这样的…… ),兹再节选关于袁崇焕之死的篇章,向读者推介。
△《袁崇焕全传》,岳麓书社出版
明代锦衣卫镇抚司大牢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地。《万历野获编》卷二一《禁卫·镇抚司刑具》记载,“其室卑入地,其墙厚数仞。即隔壁嗥呼,悄不闻声。每市一物入内,必经数处验查,饮食之属十不能得一。又不得自举火,虽严寒不过啖冷炙、披冷衲而已”。九个多月的牢狱生活是艰苦难熬的,袁崇焕身着囚衣,满脸污垢,蓬头乱发,踯躅于散发着恶臭、阴寒气息的囚室。对于自己的不幸遭遇,袁崇焕心里始终充斥着哀伤和怨悔。在他看来,往日对功名勋业的热衷和追求,如今竟都成为招尤惹祸的缘由。他安慰自己说,自己一身清白,正气凛然,并不畏惧诽谤和侮辱,可是世上又有几人相信他的清白,知晓他的功劳?袁崇焕思绪万千。在某个明月当空的晚上,许多陈年旧事不断涌现在袁崇焕的脑海里,他想起当年的沙场征战,内心五味杂陈。突然,狱窗外的击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作诗道:
“天上月分明,看来感旧情。当年驰万马,半夜出长城。锋镝曾求死,囹圄敢望生。心中无限事,宵柝击来惊。”
多年来,袁崇焕在锋镝之场穿梭驰骋,何尝害怕过死亡,可是久处不见天日的牢狱,他不禁也奢望能有死里逃生的一天。
求生的本能并没有让袁崇焕牢骚满腹,他自知失机获罪,国法难容,只是为自己被扣上种种“莫须有”的罪名而颇感委屈。忍受着狱卒的酷刑,直面死亡的威胁,沉吟着刚刚写就的诗句,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儿也难免悲从中生。请看他的《题壁》诗:
“狱中苦况历多时,法在朝廷罪自宜。心悸易招声伯梦,才疏难集杜陵诗。身中清白人谁信,世上功名鬼不知。得句偶然题土壁,一回读罢一回悲。”
诗句中的“声伯”是指春秋时鲁国宗室大臣子叔声伯(即公孙婴齐)。子叔声伯曾梦见自己步行渡过洹水,吃了一种叫琼瑰的石珠,结果流出的眼泪都变成石珠,落满怀中;由于口含珠玉是死后丧仪,子叔声伯吓得“不敢卜问”。袁崇焕用子叔声伯之典,意思是说人因为内心惊悸焦虑容易贪生怕死。“才疏难集杜陵诗”用的是文天祥的典故。当年文天祥被元兵俘虏,宁死不屈,曾在狱中汇集杜甫诗歌数十首,吟咏不绝,慷慨就义。袁崇焕用文天祥的典故是在表明自己尽管没有文天祥那样的才华,但和他一样也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浩然正气。
袁崇焕坚信自己一身清白,也不畏惧死亡,既然选择了做边臣,他早已视死如归。他之所以会有难以排遣的哀伤,是因为放不下等候他凯旋的妻儿老小。每当他想起远在他乡的母亲、妻儿、兄弟,牵挂之念就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驱使他从心窝里掏出那一首首令人心酸洒泪的诗歌。
在《忆母》诗中,袁崇焕极写思念母亲的悲痛心情:“梦绕高堂最可哀,牵衣曾嘱早归来。母年已老家何有,国法难容子不才。负米当时原可乐,读书今日反为灾。思亲想及黄泉见,泪血纷纷洒不开。”在《忆弟》诗中,袁崇焕嘱咐崇煜不要因家祸而怨天尤人,从今以后要好好照顾母亲:“竞爽曾殇弱一人,何图家祸备艰辛。莫怜缧绁非其罪,自信累囚不辱身。上将由来无善死,合家从此好安贫。音书欲寄言难尽,嘱汝高堂有老亲。”在《寄内》诗中,袁崇焕向妻子表达离多聚少的歉疚,希望她替他好好孝顺母亲:“离多会少为功名,患难思量悔恨生。室有莱妻呼负负,家无担石累卿卿。当时自矢风云志,今日方深儿女情。作妇更加供子职,死难塞责莫轻生。”总之,在生命结束之前,袁崇焕最难割舍的便是他的家人,因此作诗向弟弟、妻子交代身后之事。
闻知袁崇焕下狱,他的家人陷入惊诧、悲伤、恐慌之中。他们想要入监探望袁崇焕,但这很难。《万历野获编》卷二一《禁卫·镇抚司刑具》记载,锦衣卫镇抚司大牢,罪犯“家人辈不但不得随入,亦不许相面,惟拷问之期,得于堂下遥相望见”。袁崇煜与女婿潘绍龙火速奔走于京城达官贵人府第,希望有人为袁崇焕求情,可是都未能如愿。当会审处决袁崇焕的通告下来时,袁崇焕家人痛彻心扉的哀伤是可以想象的。处刑前一天是中秋佳节,袁崇焕凝视着窗外的圆月,隐约听到远方的喧哗,所触所感尽是凄凉。没有身处其境的人如何能领会袁崇焕临死的哀鸣?
京畿军民纷纷传言袁崇焕谋反,万口詈骂其为卖国奸臣,人人切齿不已。崇祯三年(1630)八月十六日是袁崇焕的行刑之日。这天,袁崇焕戴着手铐脚镣,被押上囚车,狱官着素服角带在两旁监护。当袁崇焕的囚车经过街衢时,夹道围观的京畿百姓诟詈不绝,那一句句奸臣、卖国贼的咒骂岂堪听闻?须发凌乱的袁崇焕只是闭目锁眉,默默地忍受这一切。
西市是明代处决官吏的刑场,位于西安门外西四牌坊(今北京市西四附近)。到了刑场,锦衣卫理刑官、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宛平、大兴两县正堂等监斩官齐集席棚。执刑官宣读爰书:“袁崇焕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郊,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其家属本当依律正法,姑赦不论,妻子流二千里安置福建,财产尽没入官。”行刑之前,强忍了很久的袁崇焕决定用吟诗的方式来表明自己对大明的耿耿忠心:“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这铿锵有力的宣言是多么催人泪下,可是在场一张张怒目圆睁的面孔都盼其速死,有谁会理会他的申辩?时辰一到,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切割那血肉之躯,据说观刑的民众对袁崇焕恨之入骨,每割一块肉,他们都争相购买生吃,吃时必大骂一声。极端的痛苦让袁崇焕惨叫不止,他终于倒在血泊之中。刽子手将其开膛破肚,围观民众蜂拥抢肉,须臾之际,肉皆卖尽。
明季野史叙述袁崇焕死状都有“众人食肉”的记载。如《沈氏日旦》卷一二载:“袁贼既磔,昔时父子、兄弟、夫妇死于虏者,争鬻其肉,啖之,顷刻立尽。”《崇祯遗录》载:“及行刑,百姓脔食其肉。”《息斋笔记》卷下载:“八月十六日,诏磔袁崇焕于市,军民争啖之。”《东江客问》载:“明年,磔焕于市,民间得其肉,生啖之,一脔直十数钱。”《花村谈往》卷一《袁马同乡》载:“时畿辅百姓,初罹兵火,恨入骨髓,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腑之间,叫声不绝,真所谓活剐者也。”《樵史通俗演义》第二十七回《范抚军不战成功 高闯王因山结寨》载:“京城的人恨他失误军机,致北兵进口,各处残破,生生的割一块,抢一块,把袁崇焕的肉,顷刻啖尽。”这些记载更多的出于传闻。有的记载描述了细节。如《石匮书后集》卷一一《袁崇焕列传》载:“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侩子手争取,生啖之。侩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膛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如此形象的叙述令人难以置信。《明季北略》卷五《逮袁崇焕》载:“时百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所谓活剐者也。”又载:“江阴中书夏复苏尝与予云:‘昔在都中,见磔崇焕时,百姓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啖之,食时必骂一声。须臾,崇焕肉悉卖尽。’”这已非耳闻,而是有目击者。
按照考据学的研究方法,这些来源不同却有相似记载的文献似乎证实了都人竞食崇焕肉一事。然而笔者以为,“历史叙述中的言语虚构十分丰富,其形式与其说与科学中的,不如说与文学中的有更多的共同之处”。历史文献文本的形成受制于两方面因素,一是历史事实这一客体本身,二是作为主体的文本记录者个人的主观认知、情感和立场。用“众人食肉”之类的言语来表达民众仇恨以及史家个人好恶,是史书的普遍现象。如果我们拘泥于文献记载,认定食肉之事属实,那就忽略了文本“言语虚构”甚至“场景再造”的固有功能,也就无法由史料中看出真相。因此,如上“众人食肉”的记载与其说确有其事,不如说是在某种社会评价和历史情境下,史家表达民众和个人仇恨的一种惯用方式。《国榷》卷九一记载,当时“难民忿祸,众喙漂山,而爰书三尺,真同反叛”,这便是众人食崇焕肉出现的社会情境。官府视袁崇焕为“通敌叛徒”而将其处死,京畿难民因丧亲、无家、失业而激发了对袁崇焕的仇恨情绪,执史笔的知识分子也对所谓“祸国殃民”的袁崇焕恨之入骨,因而不约而同地构建了京畿难民竞食崇焕肉的一幕。
袁崇焕作为一位赤胆忠心的爱国者,却落得一个千刀万剐的悲惨结局,这与熊廷弼之死是多么相似。“上将由来无善死”,这句袁崇焕在狱中写作的诗句正是他与熊廷弼之死的真实写照。袁崇焕与熊廷弼都是时代的杰出人物,两人的性情、志趣和命运皆有相似之处。两人同怀一颗炽热的爱国心,瘁尽心力急国之难,在国难当前的危急情况下勇于担当,不避嫌疑,任劳任怨。熊廷弼曾说:“不触怒则众不激,众激而大家照管以应辽,怒未可少也;不任怨则众不急,众急而上紧干办以图辽,怨未可少也;不自用则谁为余筹,谁代余往,余筹以开众智,余往以导众勇,而有以救辽,自用未可少也。何也?以济封疆之事也。封疆之事济,而众怒众怨与刚愎自用之名皆集于一身,则齐人之所云‘其所以自为’,则吾不知者也。”袁崇焕也说:“盖着着作实,为怨则多。凡有利于封疆者,俱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啚敌之急,敌又从外而间之。是以为边臣者甚难。我皇上爱臣至,知臣深,臣何必过为不必然之惧?但衷有所危,不敢不告。”由此可见,在那个年代,一个爱国者想要为国家实心做事、建立功勋都是以招惹怨恨、不利身家为代价。熊、袁二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挽救辽东战争的败局,结果却都是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国法,丧生于他们所要维护的腐朽政权。他们的悲剧虽有个人因素的影响,但又何尝不是腐朽政权的摧残才加重了他们的苦难?
本文节选自岳麓书社《袁崇焕全传》第六章第三节“牢狱之灾”,作者王荣湟。

END
《袁崇焕全传》
作 者:王荣湟 著
他是岭南豪杰,在国家危难之际,洒血请缨,置身辽东战场。他英勇无畏,敢战敢胜,宁锦城下鏖战,成就不朽功名。他忠肝义胆,忧国忧民,却被崇祯帝视为叛徒而惨遭磔杀。他的一生有过辉煌的成就,也犯过令人遗憾的错误,三百多年来议论纷纭。推崇他的人誉之为影响明亡清兴的英雄人物,仇视他的人诋之为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不论人们怎么说,他短暂的一生充满着传奇色彩,在明清战争史上谱写了一曲爱国者的悲歌。
本书详尽地叙述了袁崇焕的生平,是一部内容翔实、考证精细、雅俗共赏的佳作。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