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论项羽（下）
书接上文，项羽因其在灭秦战争中的表现，成为了实际上的霸主，灭秦之后大封诸侯，项羽分封的诸侯以旧六国贵族和反秦战争中崛起的新诸侯居多，实际上有不少人是身兼这两种身份，不少六国贵族也在秦末战争立有战功，割地一方，而没有战功的旧贵族则被排挤，例如韩成与楚义帝，项羽的分封既打破了秦郡县制的格局，也打破了原春秋战国秩序的格局。从表面上看，似乎回到了春秋时期，楚义帝为天下共主，项羽则为霸王，但由于这种格局与周之分封有着本质区别，周分封制赖以维持的根源是诸侯与周天子具有较为密切的关系，通过灭商，周建立了较为强大的凝聚力和号召力，很多占据要地的诸侯是天子嫡系血亲，其他诸侯也多与天子有姻亲关系，周王据关中而临天下，拥有着绝对实力，楚义帝没有周天子的威望和实力，项羽有天子之实而无天子之名，但这个“实”也很勉强，其实力和威望也比不上周天子，大多数诸侯的实力和权力来源并非来自项羽，项羽的分封是灭秦战争后诸侯以实力和战功分割天下的结果，项羽更像是仲裁者，这个分封更像是短暂的妥协而非一种秩序的重建，这是项羽分封不稳定的根源所在。
项羽分封后的局势（图片选自知乎—布哈林）
分封之后诸侯各就国，项羽徙义帝于长沙郴县，半道遣人杀之，又扣押无战功的韩成，不让他就国，降封为侯，后杀之。项羽首先破坏了自己的分封规则，之后诸侯也开始争权夺利，项羽分封的燕王臧荼取代了原燕王韩广，只能将韩广迁于辽东，封其为辽东王，韩广不从，臧荼击杀韩广，并王其地，接着齐地也发生了冲突，田荣不满于现状，击败田都、田安，并王齐地，之后梁地、赵地也出现了变乱，陈馀等人借齐人之力击败张耳，迎回赵王歇，张耳投汉，赵王歇又令陈馀为代王，此时汉王刘邦还定三秦，占据了关陇、巴蜀、汉中，拥有了原秦东出之前的版图。项羽大怒，封故吴令郑昌为韩王，派其抵御汉军，又派萧公角等人击彭越，不料为彭越所败。汉派张良循韩，遣使告诉项羽并无东出野心，又将齐、梁反书送给项羽，于是项羽率兵击齐，主力陷于齐。汉联合五路诸侯聚集五十六万大军攻楚，陷彭城，项羽命众将率兵继续攻齐，自率三万精兵与汉决战，汉军大败，项羽俘获了汉王家眷，汉王得以逃脱，很快收拢败兵，在荥阳重整旗鼓，萧何从关中遣发士卒至荥阳，楚汉僵持于荥阳，“楚起於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取胜之后，诸侯皆大都背叛汉王投靠项羽，楚汉相持之际，汉将韩信从关中出发，击败魏王豹，收河东，后北收代、赵，于井陉背水一战击败赵军，随后降伏燕地。汉封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地，楚军派奇兵进攻赵，张耳、韩信往来救赵，为汉守住了赵地。汉王与楚讲和，欲以荥阳为界，汉得荥阳以西，项羽欲和，在范增劝说之下没有答应，汉王使反间计除去了范增。楚军围困荥阳，汉王南走宛、叶，得英布之兵，保成皋。汉王又进逼成皋，汉王再出逃，渡河走脩武，楚攻克成皋欲继续向西进兵，汉王得张耳、韩信军队，派兵在巩抵御楚军，使得楚难以继续西进。 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羽于是亲自带兵击彭越，汉王派刘贾将兵帮助彭越，烧楚之积聚。项羽虽击败彭越，但仍然改变不了相持局面。汉军趁势出击，收复成皋，驻军广武，两军再度相持。汉王征发张耳、韩信军队后，命韩信在赵地征兵准备攻略齐地，同时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齐王已同意归汉，韩信听闻欲罢兵，但在辩士蒯通的劝说下击齐，略定齐地，后又击败援齐楚军于濰水，汉王封韩信为齐王，至此，汉已经对项羽形成了战略包围，楚军西边有汉王刘邦，北有梁王彭越、赵王张耳，东有齐王韩信，困境已现。
汉对楚的战略包围 （图片选自知乎—布哈林）
面对这样的局面，项羽想招降韩信，未能成功。项羽似乎从汉军正兵应敌、迂回作战的战略受到启发，于是派海春侯大司马曹咎带兵与汉军相持，项羽亲自带兵攻略梁地，项羽进攻比较顺利，但曹咎经不住汉军挑战，出战被汉军击败，汉军所获甚丰，不少楚将自刎而死。项羽回师，汉军畏惧项羽，于是又据险而守，两军再次在荥阳相持。然后楚汉谈判，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项羽归还汉王家属，项羽罢兵欲归，汉王在张良、陈平的劝说下击楚，楚军于固陵反击，彭越、韩信军不至，汉军大败，于是汉王便接受张良建议，将陈以东至海封予韩信，将睢阳以北至穀城封予彭越，两军遂出，汉军势盛，最后垓下之战项羽全军覆没，一代霸王，最终自刎，令人唏嘘。
项羽乌江自刎时的局势 （图片选自知乎—布哈林）
项羽为何失败？如何评价项羽？这两个问题值得思索讨论。
项羽为何失败？项羽败亡的最大原因是什么？有不少人认为项羽行分封是其败亡的重要原因，我们不妨看看韩信曾经对项羽的评价：“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於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史记·淮阴侯列传》）笔者认为韩信的评价恰如其分，项羽败亡不在于行分封，恰恰相反，那个时代能臣干将跟随主上征战恰恰就是为了得封，项羽分封在当时是没有错的，所误在于没有协调好分封尺度，但这个尺度换个人来分封也很难调整好，日后汉高祖分封也出现了一系列问题，既然分封导致的问题不可避免，那么就要看在分封之时对可能存在的问题有所预见并做出应对措施呢？很显然，项羽没有这样的预见和预防措施，而项羽恰恰首先破坏其分封体系。那么如何才能够对当时存在的问题进行防范呢？答案很简单，占据最有利的形势，拥有最强大的军事力量，项羽拥有当时最强大的军队，但没有吸取历史经验教训定都关中，站在当时的时间节点，在此之前，周秦皆占据关陇然后一统天下，而项羽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这个分封初期最大的失误。韩信分析的其他的也都非常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没有定都关中，项羽在新安杀秦降卒，入关后杀戮秦之宗室，毁秦宫室，抢掠财宝，大失秦民之心，在关中布置的三王未能抵挡汉军东略，失去关中是项羽最大的战略失误。在楚汉战争中，项羽作战勇猛，但是汉军技高一筹，汉王依仗地形之便、靠着后方关中补给，与项羽正面相持，派韩信攻略北方，这是决定性的战略，而项羽在这方面反映的确不够灵敏，直到韩信扫荡齐地才派龙且出兵，战败之后再难挽回，项羽亦曾派曹咎与汉军对垒，他亲自攻略梁地，但是曹咎为汉军所败，迂回战略只能搁浅。项羽手下将领也大多以勇武著称，而谋略之士甚少，有范增而不能用，其他将领大多有勇无谋，战败自刎谢罪，但无补于战局，最后陷入包围。汉王能够与项羽对峙，很大程度上也得地利之便，汉有旧秦故地，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中国地势西高东低，汉军多占形盛之地，即便战败亦可退而继续据守，楚军虽勇，但攻击亦难。
综上可知，项羽失败并非在于分封，主因有二，其一在于项羽缺乏胸怀全国的战略头脑，手下缺乏谋士，不能留住独当一面的将军，像韩信、彭越、英布曾经皆为项羽下属，而项羽不能留住他们，也培养不出新的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其二是地利之失，未能在关中建立根基，失去了先机，为之后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如何评价项羽呢？
我们不妨先看项羽之为人，韩信那段话里说得很清楚，项羽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在战术和单兵作战能力上非常强，对待朋友讲义气，但是缺乏战略头脑，不能留住顶尖级人才。关于项羽的杀俘屠城，应予以批评谴责。
然后可看项羽在历史中起了怎样的作用？项羽最大的战功是灭秦，倘若没有巨鹿之战，秦军主力尚存，那么诸侯是无法灭秦的，灭秦是否正义？这个站在不同角度立场看会有不同的看法，无论怎样，历史都已成过去，王朝兴亡都是历史中竞争淘汰的结果。很有一点值得一提，项羽在周制与秦制之间进行了折衷的尝试，项羽分封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在当时局势下的理性行为，项羽的分封与春秋战国分封大为不同，最显著的是主要以战功进行分封标准，且将战国时期的诸侯国分裂开来，例如原秦地分封三王，如果算上巴蜀、汉中的话则有四王，齐地亦分有三王，这样彻底打破了原战国时期的格局，每个大诸侯被拆分为若干小诸侯，那么他们的力量就会大为削弱，与汉代推恩令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时局不同，此时兼并之风犹存，各诸侯间仍以利益和实力作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而项羽未能占据形盛之地，战略失误未能成功，但他的分封为汉朝提供了经验教训，楚汉战争也彻底改变了诸侯之间的格局，为此后汉朝的制度建构奠定了基础。
“今日，我虽死，却还是西楚霸王”《神话》中的项羽
至于项羽不过乌江，这个问题千百年来讨论不止，杜牧认为：“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王安石提出异议：“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李清照则感叹于项羽的骨气：“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而依当时形势来看，汉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即便项羽过江，汉军也会持续追杀，穷追不舍，项羽战败，能否从江东获得足够支持都很难说，即便能够动员江东资源，亦难以同拥有更多资源的汉军相抗衡，而自刎恰恰保全了自己的荣耀，也给江东免去了更多的战火。当然，项羽并非全无机会，倘若项羽流亡异域，或许也能成就如同后世耶律大石那样的事业，天下之事，既在时在势，也在人在志，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选择与归宿。项羽虽死，而西楚霸王之名却威震天下，千载之后声名犹存，这就是属于项羽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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