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过江龙”的浮沉
□戴元明
石坝天成,切断江流,千古万年。酿渊池千顷,名垂唐汉;褐煤亿吨,福赐人间。忽起硝烟,几经炮响,咽畅流通堰水干。山河易,葭尽鸢飞去,碧野粮川。
昭通沧海桑田。人间事浮沉一缕烟。看三皇五帝,风吹云散;五洲四海,地覆天翻。物象枯荣,星辰轮转,代谢更新史向前。功名在,一坝东流去,福荫人间。
──《沁园春·昭通》
一首古词,写尽昭通历史烟云!
翻阅若干典籍,其间,《昭通地区志》下卷359页第10行说:“对下游老鸦岩‘石龙过江’工程整治过程中,凿深河床岩石”。文中的“老鸦岩”,位于昭通城西北隅,从昭阳八景的葡萄井北行约1公里处。昭鲁大河从这里流过,河的两岸高山耸峙、岩石嶙峋。很久以前,成百上千的白颈乌鸦群居在两岸山顶的岩石上,早出晚归、声噪十数里之外,故而得名“老鸹岩”(也有人书“老鸦岩”)。岩下有巨石堆成的天然石坝横于两山之间的峡谷,切断了昭通坝子唯一的出水口。古代称此坝为“过江龙”,即上文志书所称的“石龙过江”。又由于枯水天人们可以在石坝上行走,成了并非人为的桥梁,故人们又称之为“天生桥”。清朝道光三十年(1850)和咸丰元年(1851)年,昭通知府傅埾(埾 ,疑为塈,因上部音同,志书石印可能笔误。塈,音xi,又音ji)在这里利用天生桥为坝,开官沟灌溉下游绿茵塘、史家碉一带稻田,故取名“天生坝”。后因昭鲁河疏浚,天生坝被炸毁,1983年,昭通市(县级)人民政府在这里将“天生坝”改建为机械闸,始称“黄家坝”。
“过江龙”的传说
昭通民间相传,说盘古开天地时将昭通规划成海。于是,派了两条天龙夜里下凡来昭通围海,不料两条天龙行动稍慢了几秒钟。当两条天龙前爪刚刚碰在一起,身体还没抱在一起时天已开亮。一声金鸡啼鸣,两条天龙便戛然停止,再也不能移动。据说金鸡是龙的克星,龙怕金鸡看见而啄了它的眼睛。后来呢?两条天龙变成了昭通坝子周围的山脉。一条天龙就是从威宁绵延到小龙洞、大龙洞,经后海到洒渔坝子的乌蒙山系,龙头就是老鸹岩的九龙山;另一条天龙就是从会泽绵延到鲁甸经牛街丫口、再经锦屏到老鸹岩横跨于洒渔坝子和昭鲁坝子之间的九莲峰山系,龙头就是洒渔大桥边的大青山。已经碰在一起的两只龙爪呢?变成了老鸹岩峡谷里人称的“过江龙”石坝,也就是“天生桥”!
美好的传说终归是传说。事实上,“过江龙”石坝的形成,也许是上古或者是远古时代的地震,使得老鸹岩上巨石塌方的结果。
“过江龙”与“千顷池”
积沙盆地的昭鲁坝子,地势总体上是由北向南倾斜,而中间凸起的土城、母鹿的小山丘又使东西两边山脚形成低洼地势;这些山脚的低洼地带又由东向西倾斜。于是,昭鲁坝子以大龙洞常年水流为主要源头及石渣河、利济河等几条季节性小河汇集的水流由北向南,沿凤凰山脚流到母鹿寨西折与鲁甸察拉河汇合而形成昭鲁大河。昭鲁河再由南向北流经三善堂、高家营、杨家湾出老鸹岩后流入洒渔大河。
不知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当老鸹岩“过江龙”石坝形成,堵断了昭鲁坝子水流的唯一出口后,整个昭鲁坝子便成了一片汪洋,形成了今人称道的堰塞湖。《后汉书·郡国志·犍为属国》文载:“朱提县有大渊池水,名千顷池”。据考证,文中的“朱提县”就是后来的昭通县,今天的昭阳区;“千顷池”就是因老鸹岩“过江龙”石坝堵塞而形成的堰塞湖。
“千顷池”,《后汉书》记载:“周47里”。1932年,民国政府以飞机勘测绘制的《云南地方县区图》记载“千顷池”为“南北长20余里,周长30里”。民国测绘的结果是离汉朝约2000年,是几经疏浚水位下降后的结果。也就是说“千顷池”的面积不仅仅如此。
《昭通地区志》和《昭通市志》(县级)介定:(千顷)池即旧日昭通、鲁甸之间的八仙海,今已不存。其实,千顷池——八仙海仅只是古时候昭鲁坝子中若干个大小沼池中面积最大的一个。昭通回族的祖先被清政府派遣入昭平叛后落业于鲁甸的桃源一带,他们住在山上,山下还是一片水海,出入还需划船。洒渔三家寨彝族李氏今口传:明朝时期他们的祖先入驻当地时,站在九龙山上看昭通坝子,今天的旧圃、土城一带还是一片芦苇沼池。根据昭通褐煤出土的地点看,古代昭鲁坝子的后海、红泥、太平、八仙营、三善塘一带仍是芦荡波潾、鱼跃鸢飞的沼泽。可见,古代昭鲁坝子的“海域”远远不止“千顷”。
“千顷池”与“过江龙”的消失
世界在人们的认知中被改变,事物在为我所用中被决定取舍。人们既然认定了昭鲁坝子这块风水宝地,就势必对其施治。
人们对“千顷池”“过江龙”的治理还得从四川梓桐人文齐说起。
汉武帝于公元前135年在犍为郡的南部设朱提县(辖区约为今昭阳区、鲁甸县、永善县、大关县),属四川犍为郡所辖。到了公元前109年(汉元封二年)汉将犍为郡南部4县(朱提、汉阳、南广、堂琅)置为朱提郡(辖区约为今昭通市的9县1区、东川、会泽、宣威及贵州的威宁、赫章、水城、毕节一带),郡治先在汉阳,3年后迁朱提(今昭阳区境内)。那时文齐先为朱提都尉,后为益州(昭通)太守。
《华阳国志·南中志》载:“先有梓桐文齐,初为属国、穿龙池、溉田亩、为民兴利”。又《华阳国志·先贤士女总赞》云:“文齐,字子奇,梓桐人。孝平帝末,以城门校尉为犍为属国,迁益州太守,造开田亩,民咸赖之”。
可见,早在汉孝平帝(公元1—5年)时,人们对“千顷池”和“过江龙”就开始了治理。那时文齐他率民“穿龙池”“开田亩”,可谓昭通水利之祖师,开昭通兴水利之先河。
说到文齐“穿龙池”,今人很快就会直观地联想到今天的大龙洞,认为“穿龙池”就是凿穿大龙洞,其实不然。当时,大龙洞那滔滔不绝、四季奔流的泉水已是“千顷池”泛滥的主要源流。就是说,当时的大龙洞已是不凿自通,它不是那固而不溢的陂池,还要人们去疏通,去凿穿它。据载,文齐率民穿龙池“垦田三千余顷”,看今天的大龙洞面积不到两亩,何来田垦?就“溉田亩”而言,当时的大龙洞下游还是一片沼泽,又何来田亩可灌?故今《昭通地区志》和《昭通市志》(县级)介定:文齐主持修沟渠引池水灌溉稻田……池即旧日昭通、鲁甸之间的八仙海,今已不存。这更说明文齐率众“穿龙池”穿的不是大龙洞而是“千顷池”。
既然文齐“穿龙池”就是凿穿“千顷池”,那么所穿何处呢?至今还未发现确凿文献。但有一史料可供推测:《后汉书·西南夷传》中载:“以广汉文齐为太守,造起陂池,开通灌溉,垦田三千余顷”。这里既是陂池,那么“造起”应是“改造”的意思,进而使之“开通”。要在千顷池“垦田”,必然要疏浚池水,使之水位下降,干涸沼泽,以便民耕。其形式应与20世纪60年代昆明的“围海造田”异曲同工。当时要疏浚千顷池,势必首先疏浚造成千顷池水流堵塞的咽喉“过江龙”石坝,要不,千顷池的水从何处排除呢?因此,文齐“穿龙池”凿穿的就是“过江龙”石坝。
可惜,也许是古人忽略,还是文齐不肯在后人面前居功,对当时“穿龙池”工程的概况并未留下片纸书文。但要在“千顷池”“垦田二千余顷”,用那原始的方法、原始的工具,那耗时之长、耗力之大、耗物之多也是可以想象的了。
到后来呢?
《昭通地区志》载:“东汉光武建武元年(公元25)修千顷池,发展水利”。但无具体记述。
之后的唐、宋、元、明诸代漫长的岁月,至今还没发现有关治理“千顷池”的文字记载。但在这近1700年的历史长河中,“千顷池”水位不断下降,人们因看好“千顷池”这块宝地而步步逼近,加以治理进而耕作,昭鲁坝子的人烟渐渐增多,加速了对“千顷池”的开垦是无可非议的。要不,哪有后来清朝光绪年间出现的大面积的受灾田亩及数以万计的灾民呢?
到了清朝,对“千顷池”及“过江龙”的治理成了昭通兴修水利的重点。
史记载,清雍正五年(1727)、乾隆二十三年(1758)、嘉庆二十一年(1816)、嘉庆二十五年(1820)、道光三十年(1850)、咸丰元年(1851),先后6次治理千顷池,只是未记述对“过江龙”石坝的整治。到了光绪五年(1879)昭通知府荣昭,从四川运来煤油(时称洋油)数千斤,采用“焚烧爆石法”除却“过江龙”石坝,但所凿深度没有具体记载。光绪十九至二十年(1892─1893),昭通大灾引发大荒年,知府龙文以工代赈治理“千顷池”。光绪二十一年(1894)龙文复以工代赈,仍以煤油“淬石”专治“过江龙”石坝,凿去深度及石方仍无具体记述。但这次工程使“千顷池”“涸出良田万亩”,可见,“过江龙”石坝已被淬去一定深度。
时至民国8年(1919),昭通县绅士李湛阳及地方人士集资以工代赈治理“千顷池”并把重点放在“过江龙”石坝。民国19—22年(1930—1932),昭通驻军长官安恩溥督办治理“千顷池”及“过江龙”石坝,历时3年,投工2664003个,开挖土方52.4万立方米,炸石4.76万立方米。第一次实施炮炸老鸹岩“过江龙”石坝,炸深2米。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治理工程结束后,今天的观音寺一带涸出大片荒地。安恩溥组织由“昭通民众实业公司”出资在观音寺一带建村,招佃户开垦,命名“新民村”。这就是今天繁荣的“新民社区”。移民开垦,说明20世纪30年代的“新民”一带很多地方还是一片沼池,荒无人烟。
解放后,人民政府又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整治“千顷池”和“过江龙”石坝。在1950年至1974年的20多年中,小修未停,大修11次。曾以部队、民兵师、机关干部、全县民工等组织形式,高举“改天换地”“人定胜天”等标语开展水利建设。有时曾经几年未下马,奋战不休。例如1963年11月─1964年5月,几十里的河堤上红旗招展、人头攒动、热火朝天;铁镐声、号子声、铁锤与炮钎的打击声连成一片。到了中午和傍晚,爆炸声震耳、硝烟弥漫,好一派战天斗地的热闹景象。这其中又曾三度炮炸“过江龙”石坝:
“1954年炸深1米;1963年炸深2.1米;1969年炸深1.78米……”
自1974年,“千顷池”和“过江龙”石坝的治理宣告结束,“过江龙”石坝彻底消失在历史的记忆中。又由于“过江龙”石坝的消失,咽喉疏通无阻,加之世界气温变化而雨水逐年减少,昭鲁坝子的积水逐年干涸,“千顷池”也不再复存。数十万亩的昭鲁坝子变成了一片绿洲。不知荡漾了若干万年的沧海变成了桑田,进而由于社会的发展,加大加快城市建设的步伐,而今变成了高楼栉比的城市。
综上所述可知,仅有记载的4次炮炸“过江龙”共除去深度为7米左右,但“过江龙”石坝并不仅只7米之高。那么“过江龙”石坝到底有多高呢?
前面说过,昭通坝子地下褐煤的形成与“过江龙”石坝造成的“千顷池”有关。现测得昭通坝子已开采的褐煤最高点红泥闸煤坑的地面海拔为1873米(北纬27°21′26″,东经103°40′8″);“过江龙”石坝旧址河面海拔为1858米(北纬27°24′38″,东经103°37′35″)。两者海拔相差,“过江龙”石坝旧址比红泥闸低15米。就是说要使红泥闸若干万年沉浸在沼池中而不干涸,使之地下藏物强化为褐煤,那么“过江龙”石坝必须高于红泥闸。也就是说古代“过江龙”的高度肯定在15米以上。
至于“过江龙”石坝有多长,今一看旧址便可知,而坝的厚度(平均横切面)是多少?今已无法得知,但这已经很不重要了。反正“过江龙”石坝已从昭通风物中逝去,关于它的记忆,已经淹没在繁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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