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48岁女病人两肺像极了蝴蝶,丈夫说对得起她了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胸部CT片子,我突然有一种错觉:这分明是一双蝴蝶的翅膀,哪里是病人的两肺。
然而,随着病人一口鲜血喷射出来,我又被带回了急诊抢救室之中。
她就坐在我的眼前,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1
“你来听听,很明显。”交班时同事将听诊器递给了我。
病人端坐在病床上,戴着呼吸面罩,呼吸急促,额头上正在渗出着丝丝汗珠。
而一边的心电监护上也因为她过快的呼吸频率和不达标的经皮指脉氧饱和度而时时发出报警声,病人只是看了看夜班接班的我,并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她就连呼吸也要感到费力了吧。
果然,从听诊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很明确、很清晰、也很让人担忧害怕。因为那种广泛的湿啰音和哮鸣音以及左下肺难以听见的呼吸音无一不是死神来临前的进行曲。
简单的体格检查结束后,我的内心已经高度重视起来,我知道眼前这位因为咳嗽、气喘三天,痰中带血一天被送进急诊抢救室的48岁女性,将是我夜班中关注的重点。
“现在怎么样?好一点没有?”事实上,病人被送进急诊抢救室已经超过36小时了。
病人又看了看我,依旧没有张口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接班完毕后,同事又将我拉到一边悄悄告诉我:“病人肺病病史已经将近20年,之前出现过严重呼吸衰竭和咯血。这一次来医院后,我已经同她和家属沟通过了,包括需要使用呼吸机、肺移植,病情有出现大咯血、发热、休克、死亡等。”
“家属怎么考虑?”我迫不及待问道。
同事却笑了笑:“还能怎么说?你没看现在也就只是面罩吸氧吗?病人自己和家属的意识都是不插管,不用呼吸机,不住院,输液止血就可以了,一旦病情进展就回家了。”
同事的话让我非常震惊,毕竟眼前正端坐在病床的是一位年仅48岁的中年病人,应该有着大把的时光可以用来呼吸才对呀,家属怎么如此轻易就要放弃了呢?
“是真要放弃,还是对病情不重视、不了解?”毕竟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不是病人病情不重,而是病人和家属满目自信、对医生交代的风险不以为意。
“是真要放弃,已经签了字。夜班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吸氧、输液、监护,要是不行了,就通知家属。”交代完毕后,同事便下班了。
虽然这位支气管扩张伴感染的患者病情已经很明确,而且感染严重、呼吸衰竭严重,甚至时时有发生大咯血的风险,虽然病人和家属都已经明确表示了意见,也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但我依旧觉得不安,有些不甘。
我又翻看了病人的检查资料,尤其是胸部CT让我印象深刻,因为我甚至有一种错觉:眼前的图片分明是一双蝴蝶的翅膀,那里是病人的两肺。
可惜,美好的愿望总是要落空的。
深夜十点钟,就当我刚刚忙毕其他病人之时。这位始终端坐在病床上呼吸的病人病情如预期一般加重了,只听见几声咳嗽之后,她咳出了一大口鲜血,量约30毫升左右。
搭班护士惊呼了一声:“9床又咯血了!”
我赶忙来到病床前,甚至出现大咯血甚至呛咳窒息的情况,没想到病人自己却非常淡定,她擦了擦嘴对我说:“没关系,这几口血吐出来就好了。”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看着一点也不紧张的病人,我自己却有些紧张甚至气愤起来了。
病情如此严重,怎么能够不重视?
吐几口血怎么能好,要是大咯血发生死亡呢?
将病人扶好,调高了吸氧浓度,确认垂体后叶素依旧在源源不断进入病人身体后,我又找到了等候在急诊抢救室门外的家属。
2
喊了几遍之后,家属才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熬红了眼球的家属是病人的丈夫,看上去50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胡子拉碴,头发蓬松。
“她刚才又咯了一口血,量不少。”我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将病人刚才发生的情况说了出来。
和病人一样,家属也并没有什么反应,丝毫不紧张,只是哦了一声。
“要是大咯血就可能会没有命的。这种情况你应该知道吧?”我还在确保家属对患者的病情有充分的了解。
家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她才48岁,还没有到该死的年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好好看一看?”
家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长了一些翼状胬肉的眼睛看着我。
眼前他无动于衷,我只好再次用最通俗的话来补充:“她的肺几乎已经毁损,两个肺的功能不如别人半个肺。你现在看着是一口口的咯血,严重的情况会一碗碗的咯血,病人也会因为休克、窒息等情况短时间内死亡。如果真的出现了这么严重的情况,你能不能接受结果?”
急诊抢救室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而过看着我和他,有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他依旧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他,等待着。
几十秒钟之后,他终于开口说了:“这个我知道,她的病有20年了,想治治不好。”
“是治不好,但以前还能维持生命,现在维持不了了。不谈咯血的情况,就是呼吸衰竭也会让她维持不了多久的。你们考虑过肺移植没有?”对于这样的病人,最终除了肺移植已经并无他法。
这位丈夫牵强着笑了,又无奈着介绍了最近几年的求医路。
原来早在一年前,这对夫妻便经人介绍了解了关于肺移植的情况,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原因有三点,一是钱、二是风险、三是病人总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在从家属口中得知这些不为人知的事实后,我才真正注意到,这位站在我面前已经熬红了双眼的丈夫,他是那么的平凡,平凡到和你我一样被现实打败,他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和绝大多数病人一样。
“现在我最关心的就是今天晚上,如果病人病情进一步加重,怎么办?要不要插管,要不要去ICU住院?”虽然我不愿意提及这个问题,但它依旧是绕不过去的现实。
家属摇了摇头,再一次告诉我:“不要。挂水就可以了。真要是不行,我就带回家。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我也对得起她了。”
“我也对得起她了”这简单的的七个字在那个秋季的夜里深深的撞击了我的心里,在这七个字背后是二十年对抗病魔的艰辛历程,是夫妻两人共同面对风雨的缩影,是在经历过希望失望绝望之后发出的感叹,是要用一生才能去书写的短句。
“那孩子呢?你一个人能决定吗?”我再次确认。
这位丈夫告我我:“孩子管不了这事,我和她都商量好的事情。”
急诊抢救室内,9号抢救病床上的病人已经闭上眼睛开始休息了。
长时间的喘息和大量的咯血,已经让她没有了多少力气。
我站在她的病床前,看着眼前这位自小便患有慢性支气管炎,近20年来支气管扩张持续进展,多次出现咯血,甚至进行过肺动脉栓塞手术的病人,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她距离我是那么近,却又是那么远。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除了 悄悄为她拉上了隔帘之外,竟然再也不能提供任何帮助了,更不用说什么治病救人了。
第二天下午,她临时决定离开了医院。
3
几天前,又是一个夜班。
她再次被送进了急诊抢救室,再也没有能够醒过来。
当天事发前一个小时,她突然开始大咯血,继而意识丧失,被送进医院时已经没有了心跳呼吸。
该发生的终于还是发生了,如同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一般。
她面色苍白、口角、上衣布满了鲜血和咖啡色样的液体,她头发凌乱、肢体厥冷,心电图上再也没有了一丝起伏或波澜。
儿子趴在床边哭泣着,丈夫站在床头不知所措着。
在宣布临床死亡的那一刻,我竟再次想到了她那像极了蝴蝶翅膀的两肺,又想起了那句“我也对得起她了”。
或许,她真的变成了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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