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谈史说剑之论六国
战国时期,七国纷争,秦国崛起后,山东六国曾合纵抗秦,六国加起来无论是疆域、人口还是兵力皆远胜于秦,然最终皆并于秦,提起六国合纵失败为秦所破这个话题,历史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讨论不休,时至今日仍是一个颇为脍炙人口的话题。北宋“三苏”、何去非以及清代李桢均有《六国论》,不妨拿来一起分析一番。

“三苏父子”(图片转引自中国书画家影像网)
北宋“三苏”的《六国论》,其中苏轼的《六国论》讨论的是六国久存而秦统一后速亡,故而将他的文章放在之后讨论秦之兴亡的文章里。苏洵、苏辙的《六国论》确乎讨论六国为秦所灭原因,苏洵提出其主要论点:“六国破灭,非兵不利 ,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笔者认为此说不当,六国的确有战胜强秦的战绩,但整体上看,商鞅变法之后的秦军胜多败少,这是历史的客观事实。张仪游说韩王时曾说:“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褐以趋敌,左掌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史记·张仪列传》)荀子点评各国军队时提出:“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荀子·议兵》)《韩非子·初见秦》中亦指出:“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由此可见,秦军在战斗力方面确乎要胜过六国军队一筹, 六国赂秦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兵不利、战不善。

秦剑(拍自陕西历史博物馆)

秦甲(拍自陕西历史博物馆)
苏辙认为主要原因是六国合纵不团结,认为六国诸侯“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何去非在《何博士备论》首篇《六国论》中的观点与苏辙相似,认为“其祸在乎六国之君,自战其所可亲,而记其所可仇故也。”笔者认为他们描述的还是历史的现象,对更深层次的原因缺乏分析,清代李桢《六国论》则针对苏洵、苏辙的观点指出:“彼六国者皆欲为秦所为,未可专以罪秦也。”李桢这一观点更透彻些,但李桢认为七国兴亡皆为天意,“六国皆欲为秦之所为,而秦独为之,而遂焉者,所谓得天助云尔。”又提出:“亦秦与六国之自为之也。”这一点与欧阳修在《伶官传序》中提到的“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非常相似。
关于六国如何做才能避免灭亡呢? 苏洵认为:“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苏辙认为:“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何去非认为“向使关东之地合而为一,以与秦人决机于韩、魏之郊,则胜负之势盖未可知。使齐能因其资而遂并燕、赵,楚能因其资而遂并韩、魏,则鼎足之势可成。”李桢认为:“奚为其无术也。焉独存,虽王可也。孟子尝以仁义说梁、齐之君矣,而彼不用也,可慨也夫。”从挽救措施方面而言,苏辙、何去非认为应保持合纵同盟,苏洵的更深刻些,然而他们都未超出战国时期合纵家们的认知范畴。对战国局势认识上,笔者认为李桢分析更透彻些,然而其认为行仁义便可图存乃至王天下的想法太理想化了,不切实际。实事求是地说,即便行仁义,在实力不济的情况下六国还是无法打败秦国,想要靠行仁义而使百姓“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出自《孟子·梁惠王》)只是儒家知识分子的理想而已, 在残酷的竞争中,胜负的根本还是在于实力,仁义亦必须有实力作为支撑。

战国中期局势(图片转引自百度)
六国为何为秦所灭?从时势上看,战国本质上是兼并战争,七国皆想吞灭他国,统一天下。至于合纵连横只是其中的手段,即便六国合纵成功遏杀了秦的崛起,那么还会有一个较为强大的诸侯国胜出,在七国残酷的竞争中,胜者存,败者亡。六国合纵加起来的确能在国力、军力的体量上对秦国有优势,但应该看到,由于六国本身内部存在纷争,缺乏强大领导力与组织力,使得体量上的优势难以化为真正的竞争势力,况且很多优势还是纸面数据上的优势,不足为恃。至于合纵的意义何在?孙皓晖先生在《大秦帝国》中假苏秦之口说出合纵在于为六国争取发展时间和空间,这话说得有见识,然而六国终究没有抓住机遇。孙皓晖先生总结了六国灭亡的原因,分别为术治亡韩、乱政亡赵、迂政亡燕、失才亡魏、分治亡楚、偏安亡齐,笔者认为这样的总结较前人更为详细系统,令人信服。

孙皓晖先生(图片转引自百度)
合纵与连横皆为外交手段,为何一成一败?有学者曾经分析合纵诸侯缺乏主心骨,各国首鼠两端故而致败,而连横则以秦为核心,是秦针对合纵专设的应对之法,六国合纵时,秦便利用六国矛盾挑拨离间,以武力胁迫加小利诱惑拉拢韩魏以攻齐楚,从齐楚所获部分土地予韩魏作为酬劳,无合纵威胁时则攻打三晋以获实利,这样的观点很有道理。笔者以为无论合纵还是连横都是短暂的外交手段,皆不可为恃,战国后期一百多年,合纵连横反复上演,六国明合纵之利而终究败盟,韩魏亦知加入连横助秦乃抱薪救火,之所以如此盖因为时也势也,正如秦惠文王所言:“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战国策·秦策一》)各国矛盾犬牙交错,没有永恒的盟友,战国七雄皆利用种种利害关系来火中取栗,所谓六国割地赂秦导致国家灭亡亦表象耳,割地原因一为实力不济,二为时势使然,秦亦曾在战败或者局势不利时割地赂六国,由于秦胜多败少又根基雄厚,故而割地次数较少且无伤大局。七雄竞争,最终还是要落实到看谁的实力更强,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些,看谁的根基更稳固些。六国破灭,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兼并战争愈演愈烈,天下大势趋一,六国没有抓住历史机遇,改革不深彻,实力根基不稳定,缺乏战略定力,在残酷竞争中被淘汰,当然这是总体而言的,具体到每个诸侯国的情况都不一样。从七雄成败可知,认清顺应历史大势,积淀实力稳固根基并采取灵活合适的策略是成功的关键,此中要义不可不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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