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蒙文通 | 治佛道杂语

蒙文通先生
欧阳先生尝言:读俱舍三年犹未能通,于沪上见沈乙庵,沈谓:君当究俱舍宗,毋究俱舍学。归金陵,觅俱舍前诸书读之,又觅俱舍后诸书读之,又觅与俱舍同时他家诸书读之,读三月而俱舍之义灿然明白。盖自前后左右之书比较研读,则异同自见,大义顿显。大师读俱舍之法,用于他书,何独不然?
魏晋的佛学,完全是印度佛教与中国思想相结合的产物,故与印度之佛教异。唐人觉其非印度之教义,玄奘亲往印度求法,所取回者为真印度佛教,但与中国条件不相适应,再传之后遂绝,而所流行者仍为中国化之佛教——天台、华严等宗,及至禅宗出现后与中国思想之结合愈紧密,而竟完全取代前此佛教各宗。
周秦性道之辩不议空有,自印度思想入诸夏而六代论空有者纷纷,释氏之徒以空自高而斥儒为有,儒之愿者亦以有自诩,而斥释氏之空、老氏之无。于是儒堕负而不可救也,惟孙盛作《老聃非大贤论》,以为“中贤第三等之人,去贤有间”。其曰:“崇无既失之矣,崇有亦未为得。”超有无以立论,自能深契儒家之旨,其度越时流远矣。盛又作《老子疑问反讯》曰:“《道德经》云: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因谓宜有欲俱出妙门,同谓之玄,若然以往,复何独贵于无欲乎?”据《老》以折无,洵千载之神解也。自顷欧洲思想入中国,而唯心、唯物之论张,以唯物自夸者,恒斥中国旧说为唯心。兹二者诚无独有偶,相映成趣。乃今之学人亦颇有以唯心自诩而斥唯物者,使安国(孙盛)处今日,知必超心、物以立论而会其同,所应反讯者希止十数端哉!吾知今后必有孙盛其人,拭目俟之也。
《管子·心术上》言: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曰不远而难极也。《楚辞·远游》亦言:道可授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凡此皆形容道体之辞,后来儒者恒用之,而实则此语源于名家。《天下》篇:“惠施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不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名家、道家旨各不同,倘言道者借用之耳。名家言之为一种概念,道家言之则为一种实体,以概念为实体,此其所以每恍忽而不可究诘者也。”
米丁《辩证唯物论》批判“石子亦有思想”,批判是对的,但必先懂得“石子”如何“亦有思想”,才能批判得深,批判到点子上。如今能有几人真正懂得“石子亦有思想”?
《吕览》、《淮南》、《管子》三书都是黄老派,而又有其差别,这也还是北方、南方、东方三个地区三派黄老,当然《管子》高些。《管子》已详于制度,下开今文学。《庄子》是部丛书,但终是以南方派为中心,与黄老无关。所谓黄老派,不是先有黄老学,田、慎、尹、宋去治黄老之学,而是在稷下互相影响,才形成这一派,汉代才称他们为黄老学。不是道家而杂取各家,是来自各学派的人合流而形成黄老学派,以前只看出黄老派与杨朱之关系,后来看出与墨家也有关系。
老子、孔子之学(实指黄老和西汉今文学)何以能在汉代战胜百家之学,这是一个大问题,从这里看孔、老,似乎比专就孔、老哲学思想看,更有着落。衡论学术,应该着眼于那一时代为什么某种学术得势,原因在哪里?起了什么作用?这才是重要的。只从现代的观点来衡量、批判,脱离了历史,便会成空论。论宗教也须如此,多从作用上论。论作用也不能只谈为统治阶级服务,哪有不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学术和宗教?只看到这点是不够的。儒家(今文家)之战胜百家,就在于它汲取了百家之长,道家(黄老)也是这样,都可说是杂家胜利了。司马谈所言正是说明汉初所谓黄老是什么,这也说明了《吕览》的主旨所在。《淮南》就和《吕览》精神不同,虽然《吕览》之精不如《淮南》,但合于一世之用则高于《淮南》。
一般都说道家是没落阶级的思想,汉王朝是新兴阶级的政权,黄老之学却在汉初受到统治阶级的重视而大盛,这是殊为值得注意之事。道家中原有部分是齐人,有部分是楚人,齐人田骈之流(接子、慎到等),“贵因”是其中心思想。司马谈说,道家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因时为业,因物与合,都是专注意客观条件。北方道家杨朱之流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所谓“我”,即指主观。才加主观一毛,即足以害天下。杨朱非不治天下,而是反对以主观为治。《庄子·天下篇》说田骈、慎到“无建己之患,无用智之累”,就是反对主观,反对唯心。处士横议,百家争鸣,从道看来都是“建己”、“用智”,不符合客观实际,而要“泠汰于物,以为道理”。司马谈说“实不中其声(名)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就是要名实相符,实事求是。这是黄老之学,不是庄子之学。
曩偕余杭章先生游无锡,小住三数日,几于无所不论。一日谈次,先生论及孔、佛优劣,谓:“孔子不过八地菩萨耳,未易与释迦齐量。”余请其所以,先生曰:“孔子不解阿赖耶识。”余举慈湖之言以问,慈湖谓“目之出色,耳之出声,鼻之出香,舌之出味,心之出物”,因问慈湖解前六识否?先生曰然。但宋时佛家书未尽亡佚,杨氏殆犹及见。余复举阳明事以问,弟子有问天地万物一体义者,阳明指道旁冢曰:“此人既死,此人之天地万物安在?”阳明解第八识否?先生曰然。余复举象山言,“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是第八识否?先生曰然。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宜亦第八识也。先生慨然曰:“孔子固解阿赖耶识也。”余请益于先辈者多矣,毋固毋我,未有如余杭先生之可感者也。
欧阳先生气度恢宏,很能容人。熊十力原跟先生学,后来不同意先生的一些看法,先生虽不同意,但觉也还说得有些道理,就让他说去,也让他继续住在内学院。当时熊体虚多病,经常要炖乌龟来吃,而内学院的规矩则是吃素食,老先生虽知道他吃乌龟有违院规,却也只当不知。熊后来颇有成就。没有这样的老师,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很多人的学问,大概在三十岁上下就把规模大致定下来,这以后只是在深和细上面有所发展。我在五十岁之后才开始研究道教,也还能开拓一个方面,颇有所获,主要是由于从前在理学上下的功夫比较深,一接触便能提出问题,方法上其实也就只还是搞经学的那些,不外求家法、考遗说、辑佚、校勘而已。
《老子》王弼本,近代无善本。以浙江书局刊行二十二子本为最通行,浙刻谓从华亭张氏本者,明万历间张之象也。乃校其文字,则直从聚珍本出,而又非武英殿原本,所据者则覆刻聚珍也。浙覆刻视原本夺误颇多,二十二子一一与之符合。于时局中校者如黄式三诸前辈,颇多硕学通才,不知何以疏失如此。四库本《提要》谓从张氏三经晋注录出,故浙局从四库本乃径谓依华亭张氏本,殆欺人语耳。张本未见,不知果善否?四库本有熊克跋,熊又从宋晁氏本出,而其夺误皆同于《正统道藏》,正统本实有晁、熊二跋,岂张本直从《道藏》出,以晁跋故,致后人疑为出南宋本欤!但分章而无一章二章各行为异,岂又张氏据晁跋而增之耶!王《注》以宋四家集注为善,虽亦有羡夺误字,然足以是正浙本者不可缕数。依校一过,改正遍于书眉,故知张氏从正统出也。四库馆臣又言校以《永乐大典》,则宋本也,何以校后仍夺误如许,则最可异。王《注》以《集注》本校之,尚可略得宋本之面目,而《老子》经文之王弼本则绝不可见。谢守灏、董思靖言王弼《经》之字数,二家皆相符,乃今本《道德经》文无一足王本字数者,即傅奕古本亦不足王本之数,惟诚多于唐人所传损字河上公本而已。传氏既称古本,何以仍为损字本,至舍王弼本不用,诚不可解。就王《注》研之,知王《注》往往同于他家经本,今王《注》本之《经》绝非旧贯则可决也。以《道藏》各《经》皆为无学羽流妄依他经擅改,故王氏经、注多不相应,其甚者又复依经以改注,致经既非而注又不辞,殊可笑也。见王弼之《经》,陈景元、范应元、刘惟永诸家书所举者,皆为其实,惜又略而不尽。毕氏秋帆所为《古本老子考异》,其言王弼本作某者,直从近世通行之本,真梦呓也。疑王氏分《道》、《德》为二经者,钱氏已辩之;谓王氏不分章节者,吾友无锡蒋君已辩之;苟由程大昌之言论之,则宋时王《注》已有章名。由巴黎国民图书馆所赠敦煌《老子疏义》卷子影片考之,知唐时王《注》亦有章名,皆取章首文字为名耳,是王无章名之说亦非。居今日而校辅嗣注,直同暗中摸索。至黎莼斋《古逸丛书》所谓唐卷子本,则以海东覆浙本为据,更为下驷。余因校王《注》已久,兹犹未有定也。
方戎、夏两民族为儒、法两思想,起新故两势力之激争,道家以极端之破坏论、怀疑论错于其间,《庄子》曰“剖斗折衡,而民不争”,《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则无所事“明法”;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则无所事“严刑”;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则无所事“强兵”;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则无所事“富国”;此皆所以非訾法家者也。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曰“不尚贤,使民不争”,曰“绝学无忧”,此以非短儒墨也。东西两文化新故之争方激,南方民族起而两排之,“我无为而民自化”,“见素抱朴,少施寡欲”,弥乱于未形,救败于未然,欲反诸淳古之世,一川之隔,一林之障,其民老死不相往来。许行亦楚产也,至欲“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废君臣上下,故无事圣王。与儒墨东方之化殊,与法家西方之治亦别。“诽尧舜”,“小汤武”,“薄仁义”,法家以仁义为迂阔于事情而鄙之,道家又以其煦煦孑孑而小之,故仁义者东夏与异民族学术之大限也,其所以“薄仁义”者不同,又南北学术之辨也。
统血气、心知以言性,统本心、放心以言心,则曰善可也,曰未善亦可也。此荀卿所由有“性恶”之说。……夫卿之说,既以性为恶也,则仁义乌乎出?故以性恶论荀卿之学,则不足以尽荀卿,卿之所由立,在《解蔽》篇之言心。……其言曰:“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杨注:‘满当作两’是也)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荀氏不信本心之善,而疑心之不足恃,必先有以理其心,然后可以察万物而稽治乱。荀卿之学于是乎入于道家之学也。其引《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荀氏宗《道经》,杂人、道于一心以言心,宜其自疑其心之不足以出仁义,必先虚静以持之,而后察物明……荀氏之所事,正老氏之所谓“希”、“夷”,而庄生之所谓“死灰”者也。斯胥由荀氏不知本心之良,并人、道以言心,徒见洞洞烛烛之心灵,而未见至赜不乱心之理。……夫人心未尝不动也,而欲以静持之,此道家之谬也。……荀氏曰:“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此正荀氏之入于道家者也。《易·乾》文言曰“闲邪存诚”。诚者我所固有,闲邪而诚自存,故孟子亦尝言养心、养气也。而养之则“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毋之“梏亡”而已也,此孟子之养气。“寡欲”,此孟子之养心也。若荀子者,必将无欲而后已。欲无,已欲也,闻无,已闻也。荀氏养心之说,于是视孟子之说若尤精而实大粗,则已远于孔子之传而入于老氏之域。《庄子·天道》篇:“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曰伦、曰得,庄生之言美矣,而终不足以明庶物、察人伦。荀卿曰虚、曰静,于是庶物明、人伦察而仁义立,此又荀学出于道家而高于道家者也。(摘自《儒学五论·儒家哲学思想之发展》)
老聃以“仁义,人之性欤”难孔子(《庄子·天道》),此虽不必即孔老之事,要为道家之难儒家。则后之儒者,必思所以答老而申孔,然后始足以救儒。哲命之说既邻于宗教,故儒者纷纷然起而言性。孟子曰“性善”、曰“义内”,性非善,义非内,则仁义将失其依据,有“率天下而祸仁义”之忧。则倡性善之说,有势之不容已者。(摘自《儒学五论·儒家哲学思想之发展》)
《管子》书有《心术》上、下及《内业》一篇目,亟言性道之旨。其所汲汲以论者,曰心、曰意、曰知、曰物、曰止、曰定、曰静、曰虚,皆《解蔽》所常论,殆作者与荀氏相先后。……其持论之旨要,殆亦由道家之旨而入于儒家者乎!其言:“天曰虚,地曰静,乃不伐。”又言:“必知不言为无之事,然后知道之纪。”又言:“虚者万物之始也,故曰可以为天下始。”是皆道家之旨也。其曰:“道在天地之间也,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曰不远而难极也。”尤与屈原《远游》之言符同……此宜为《心术》之篇义所自出,是道家诚楚人之旨也。……又曰:“义者各处其宜也;礼者,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其要归乎礼义,故曰道家而入乎儒者也。……其曰:“恬愉无为,去智与故,其应也非所设也,其动也非所取也,过在自用,罪在变化。是故有道之君,其处也若无知,其应物若偶之,静因之道也。”其解曰:“因也者,舍己而以物为法者也,感而后应,非所设也,缘理而动,非所取也。过在自用,罪在变化,自用则不虚,不虚则仵于物矣,变化则为生,为生则乱矣。……君子之处也若无知,言至虚也;其应物也若偶之,言时适也。……故物至则应,过则舍矣。舍也者,言复于虚也。”此其精义之不刊者,有不须防检安待穷索之趣,颇似明道程氏之旨。……《庄子·天下》篇言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文义颇合于此静因之道。岂管书有取于慎到之言耶!……管书立论虽以心为主,而不以四端、良知、良能言心,则学虽近于孟子,而其端绪究异。是其学接于孟氏而义未至,论类于荀卿而旨尤高,则以仍本于道家之说,而有窥于儒者之真,殆远绍公孙尼子之徒《乐记》之说,多与明道之旨相表里。(摘自《儒学五论·儒家哲学思想之发展》)
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正子思、孟子以来言性所欲发而未得者,《系辞》乃明言之,此其所以为卓绝精微者耶!道家以有形为粗迩,荀氏聆其说,故有己为物役、重己役物之论,正由不知形上、形下之无间。“有物有则”,形下之谓物,形上其则也。唯物之有则,故践形、尽则之谓圣人,岂以物为外而足以累乎心耶!“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言物则莫非所知,所知则莫不皆物,知、物不可离,则安得以知为物累,因遣物以澄知,是诚道家之妄,而《心术》、《解蔽》之惑也。法家者流,以较量于事物之际,而未达人心本然之理,故滞于有。道家者流,以物诱为累,遂遗物而游心于虚无之乡,不达宇宙、吾心之不可二,故沦于无。荀卿之学,源于法家,性恶之论,察物之说,皆法家之言,此儒之邻于法者也。《管子·心术》源于道家,虽归于礼义,有合于儒家,而裁物、使物之论,终不免心与物对,此儒之邻于道者也。儒家之高于道家,孟子之高于荀卿,端在是耳。由本心、诚意之说,于四端之善扩而充之,火始然,泉始达,以极于放之四海而准,此儒家之正义,所谓“自诚明”也。明道曰:“与其是外而非内,不如内外之两忘,两忘则澄然无事,……尚何应物之累。”是由道家物累之说而一变至道,此犹同归而殊途之义,所谓“自明诚”也。入圣之学,原有二途,故由道家可进于儒学之正,而法家终不免世俗之见,则道家固优于法而于儒为近也。(摘自《儒学五论·儒家哲学思想之发展》)
天地万物一体之义发于名家,《天下》篇谓惠施:“泛爱万物,期天地一体也。”此不过沿“至大无外,至小无内”之思想推至天地一体耳。彭蒙、田骈、慎到因之,“齐万物以为首”。庄周齐物之意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则由名家一转而为道家。而与我之义独重。至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则由道家一转而为儒家,变“与我为一”之义为“备于我”。始之为我与物间,继之为物具于我;始之为辩家之语,继之为体德之言,至杨慈湖言:“目之出色,耳之出声,心之出物。”阳明至指道旁冢谓:“其人既死,其人之天地万物何在?”而陆象山谓“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发明孟子之意可谓精到无遗。
宫室与羞恶皆气也,能辩理与欲者本体也。愚夫妇只是从气血上去,羞恶之心却慊然放过;圣人是从本体上去,从理上去,战胜了血气之私。此见本体不染一尘、不舍一法,彻乎心气而不落在心气里。
不思善,不思恶,一团血肉,和泥土一般。充满天理,即是本色。要作即作,是如此即如此,是谓其动也直。
释氏言三业清净,意未诚,己未克,则终不能合寂然之体。
尽心知性,知不善即改之,则尽心也。改得尽,则知性也。未知性之前,唯有改过之工,既知性之后,亦唯有改过之工。过在心上,即从心上改,过在身上,即从身上改。知过即改,改尽便没事,即是本来面目。
气之流行,本无善无不善,只本体之自然而已,即此是本来面目。
溪声是广长舌,山色是清静身,此色界之说也;无山无水,此无色界之说也。以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观之,却只是一事。盈天地间莫非理也,便觉身空。
心无一物,是谓勿助;必无一物不体,是谓勿忘。释氏所谓不着一尘、不舍不法者也。
闻见所不能及,语言所不能及,思虑所不能及,此之谓打破空虚。存者,存此而已。无声无臭,而极至之理周洽无间。从心无欲,息息不离,起心动念,摇手举足,尽从本源处来。体如此,用亦如此,此之谓玄关一窍,周充无际,是为是非关头。
有物有则,则于物上见,理于气上见,形上于形下见。“则”是有条理的意思,是节文的意思。若把理也看成空无,非所敢知也。延平言理会分殊,阳明言感寂,是儒家正义,所谓性也。
能所问题是朱陆异同的重要问题,应从能所、理气来解释,心是能知,物是所知。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此孟子诵孔子之说,而为性善作根本者也。有物而后有则,宋人衍之为道不离器,即形上,即形下,初非有二,于理气之说尤详言之。此与耶教、佛教之论迥殊,而与马列无所违。
清初学者了然于王学末之弊,究未达于宋明之论之非,此真印度之论、禅宗之说误之耳。
人能无动而非静,便是大本立,便是性体流行,释家所谓露体真常。
日用所接无非物,而本心之好恶形焉,此即性也。率性尽性皆于此着工夫(禅似于好恶处不着力而只以灵明者为心)。阳明门下以知过为良知,改过为致知。此正圣门切要处,不可谓之禅学(禅要离妄缘似即改过意)。
心之官则思,而曰不思善、不思恶,何耶!
禅者每言性,言圣人与凡夫同。然人伦性也,禅者弃人偷,果为性乎?其迥异于凡夫审矣。又其言敲空作响、击木无声之类,亦非凡夫之常情,其说悖矣,正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者,非欤?自宋明诸儒出而性道之旨明,则禅者固有以啓之,不可诬也。乃禅者不能决去旧习,而宋儒乃能决之,顾亦时时染于禅者之言未能涤去,徒滋后学者之疑,安得一一取其是而决其非欤!儒者之学,各有得力处,各不相同,禅者亦然,其织毫之间固难矣,但提得大端,亦自有益。
禅宗喜说光明寂照,从而遣去是非,冤亲平等,证明此是心宗,不是性宗。
只如说枯椿是法身边事,非枯椿是法身向上事,可见向上事正是指无山无水好愁人,至此只是光明寂照,更有何事,这是甚么心情。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是语言道断不由文字,是体露真常。
满街都是尧、舜,这是实见得性善,实见得人皆可以为尧、舜。善只是本来面目,可以说无善。若说无善无恶,连恶也无了,这是法身向上事,这是儒释之辨。
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亦有虽不能焉,这是儒学。一了一切了,只见得心体而已,此亦必无之事。儒学是进进不已无止境,佛学真是形而上学。
从气质之性以明义理之心,此性学也。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此心宗也。理是人所认识。
率性尽性之学,自子思、孟子、延平、程、朱是一致的。象山所谓于人情世事物理上用功,亦是如此。所谓洒扫应对之微,即精义入神之妙。释家要于事上觑,亦是此理。
净字最好,一切还他本色,工夫即不落声臭。
迩来所好,偏在理学,亦偶涉宗门,略探禅儒之辨。罗整庵所谓心之灵与性之理,其区界大端在此,至其委曲,未易一二数也。
宋明儒皆辟禅,但其弊处(如强调先天论)亦正自禅来。陈乾初《禅障》一篇,因其素于禅疏,故义未透,于宋明儒之难处,亦不无小失,立言之难,不其然乎?
道家和神仙家的关系,在《汉书·艺文志》,神仙、房中都属于方技,是和道家不相干的。道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葛洪,在所著《抱朴子》一书中,就是尽量诋毁庄子,又认为诵《道德经》也是徒劳。说文子、庄子、关尹“永无至言”。尤其力排齐生死之说,谓“其去神仙已千亿里也”,即据仙道之论。……晚周神仙之术也分三派,行于三个地区,秦汉方士和庄子是本不相干的,神仙和道家合流是后来的事。
《晋书》言:林邑“人性凶悍,果于战”,扶南“丧葬、婚姻,略同林邑”,是可以测扶南、林邑之所以强。《隋书》记林邑丧葬言:“男女截发,随葬至水次,尽哀而止,归则不哭。每七日然香散花复哭,尽七七而罢。至百日、三年亦如之。”七七、百日之礼,中国所无,则林邑、扶南之俗。然魏、齐之世,君臣之际已习行之,明载《北齐书·孙灵晖传》。则西南民族以扶南、林邑之强而北迁,巴氐、巴蛮以深入于中夏,扶南、林邑之俗且亦以之传播于中国,至于今不改。《李特载记》言:“汉末,张鲁居汉中,以鬼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巫觋,多住奉之。值天下大乱,自巴西之宕渠迁于汉中杨车坂。”后李特、李荡并死,李流继统部众,“士众饥困,涪陵人范长生率千余家依青城山……资给流军粮”,故流军复振。《李雄载记》复言:“雄以范长生严居穴处,求道养志,欲迎立为君而臣之,长生固辞。”后雄迎之,“拜丞相,尊曰范贤”,“尊为天地太师”。张陵亦居青城者,见賨人与天师道关系如此。鲁以五斗米号“米贼”,而《晋书·怀帝纪》载:永嘉三年,“五斗叟郝索聚众数千为乱,屯新丰”。叟亦西南之族,岂五斗之教源于賨叟,故李氏始终崇此道耶!又奚止以蛮、氐之故,因槃瓠之名,遂传盘古之说,而后汉族以自附益己哉!盖七七、百日之俗,非中国、印度之礼,道教主之。倘道教即賨叟之教,以南族北上,因得入于中国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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