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爱玛对马车的向往
“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这种价值观并非为个别当代人所独有。爱玛也在幻想,“坐一辆自备的蓝色马车,驾一匹英吉利骏马,还要有一个穿翻口长筒靴的马夫”。在《包法利夫人》时代,也就是19世纪中期,马车不仅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社会地位的象征,爱玛期盼的那种马车,昂贵到巴尔扎克和司汤达也用不起。前者买了马车,最后连饭店服务员的小费都付不起,后者中途卖了马车,转而搭邮政车。
爱玛一直到死也没实现她的愿望,换句话说,她从未“坐在宝马车里哭泣”。马或马车贯穿了她短暂而悲剧的一生,以至于纳博科夫认为,挑出描写马和马车的段落,就能概况《包法利夫人》梗概。这与酒和酒店在《水浒传》里的重要性差不多。
爱玛是个复杂人物,爱之者为其结局悲痛,福楼拜写到爱玛服毒自杀,禁不住流泪,他甚至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不爱者认为爱玛水性杨花,爱慕虚荣。很大程度上,这种看法并无偏颇,她对马车的向往就是力证。福楼拜巧妙地把马和马车安排在小说里,既满足了情节需要,又暗喻了人物形象。罗道尔夫便是在骑马郊游时勾引爱玛的。福楼拜写了“借马、骑马、下马、寻马、再上马”,这个过程中,爱玛三次问道:“马在哪?”生动地表现了这个小妇人当时欲拒还迎的心理状态。
当然还有那场著名的不可回避的马车上的偷情。爱玛的另一个情人莱昂,为了留住爱玛,冲出教堂高喊:“快给我找辆马车来!”马车车门紧闭,窗帘拉上,悄无声息,如果有声音,也是莱昂催促车夫赶车的命令。就这样,马车跑遍了全城。这段偷情,福楼拜无一字直接描写,却“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很难在别的名著中找出如此和小说情节关系紧密的交通工具。《包法利夫人》不仅开创了小说叙事的新形势,而且赋予小说道具于象征意味,包括我们提到的马与马车在内,无一不暗中为小说服务,从而对小说人物的刻画入木三分。包法利的前妻虚报财产,老包法利很气愤,说儿子“给这么一匹瘦马套牢了”。男人们垂涎爱玛的姿色,将追逐女人说成“驯服烈性的纯种马”。
爱玛人生里有一个象征意味极浓的男人:子爵。她第二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见到子爵,差一点撞上后者的马车。如果说马车代表了物质,子爵就代表了情感。前者清晰可触,后者模糊如梦(爱玛从没记住子爵的模样)。对女主人公爱玛来说,“坐着马车在花园中穿行”,始终是个触不可及的梦,我们却可以通过“遮着蓝绸窗帘”的马车,更深地理解这个渴望爱情,同时耽于物质享受的小妇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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