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王鼎钧的乡愁美学

原标题:浅谈王鼎钧的乡愁美学

山东大学 李璐媛

“乡愁是美学,不是经济学。思乡不需要奖赏,也用不着和别人竞赛。我的乡愁是浪漫而略带颓废的,带着像感冒一样的温柔。”

乡愁是台湾作家以及海外华文作家共同的主题,但是同样写乡愁,不同作家的层次是不同的。许多作家把乡愁理解为地理概念以及基于其上的文化乡愁,但是王鼎钧的乡愁,既是划定方圆的实际地理所在,也是想象中的梦里山川;既是落叶归根的故乡,又是落地生根的异乡,还是人类永恒的精神原乡,“由此形成了其具有超越性的‘大乡愁观’和开放性的‘乡愁美学’,在故乡与异乡的转化中追寻精神的‘原乡’。”也可以说王鼎钧的乡愁完成了从生命“故乡”到居住“异乡”再到精神“原乡”的嬗变。

王鼎钧先生人生经历丰富,可以说一生都在漂泊,“游子”似乎成为了他的代名词,出生于中国大陆山东兰陵,一个有着中国传统文化底蕴的地方;1942年从兰陵出走,后辗转到达台湾,51岁时移居美国,他在《红石榴》这篇散文中提到,70年中,“经历七个国家,看五种文化,三种制度”,“乡愁”已经深刻融入王鼎钧的血脉中,他深切体会着乡愁的滋味,同时也养成了“兰有剑气,不能伤人”的谦和大气,形成独特的乡愁美学。古往今来的乡愁书写因一“愁”字而易于悲悲戚戚,涕泪满裳,多流于哀婉凄清、感伤惆怅的艺术风格,成为散文中的“婉约”和“花间”。乡愁,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一时哀怨尚可,一生悲切很难。然而王鼎钧的乡愁则更为复杂深刻,他的乡愁写作之所以能延续大半生,依靠的恰恰不是凄美和婉约,而是豪放与旷达。正是以“泰山日出,雷霆万钧”的阳刚之气打动人,这与他的生活环境和成长经历息息相关。王鼎钧的乡愁美学主要可以分为三个部分论述。

首先是对于故乡的思念。《回忆录四部曲》中的第一部《昨天的云》记录了他的故乡,家庭,教育以及成长历史,出生于山东这一孔孟圣地,受中国儒家文化影响也最为深远,兰陵又是史书中常常出现的字眼,同时生长在一个中国传统的大家族中,并且历经战乱,时代的变迁,家族的兴衰……对于故乡,王鼎钧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他回忆幼时的私塾,有性格并且影响他后来文学发展的国文老师;还有家乡引以为豪的美酒,以及对家乡如画风景毫不掩饰的热情赞美;在他的散文里,既有对中国母亲哀痛的诉说,也有对自己母亲爱的眷恋。王鼎钧常将民族、国家和土地等大意象与小河、鸽子和蝉声等小意象融合起来,将现实的感受与历史的回忆结合起来,表达他对兰陵,对中国的故园之恋。一草一木,一阵风一朵云,都可以是故乡。《红石榴》中,“我”把石榴藏在书包里,等到终于要送给“你”时,已经变瘦,腐败……一棵树就是一段回忆,就是故乡。“赤条条来,易,赤条条去,难。”这些物象已经深深印刻在王鼎钧的记忆中,成为他乡愁的一部分。这里的乡愁,可以说是狭义的地理概念上的乡愁,主要聚焦于对故乡人,事,景,物的爱与思念,深沉而热烈。

其次就是对于异乡的爱。王鼎钧的乡愁并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对于故乡的思念,或者说是地理区域上的归属感,他的乡愁是更加深刻而复杂的,《红石榴》中提到他“历经七个国家,看五种文化,三种制度”,但是“到哪里都一样,因为人性一样”可见,他对于他所经历过的不同文化和制度,始终是持包容和认同的态度,对于异乡的认同和接受,拥抱和热爱,是王鼎钧乡愁美学中最为独特的理解和表达,《水心》中他讲到“我是异乡养大的孤儿,我怀念故乡,但是感激我居过住过的每一个地方。”“故乡是什么,所有的故乡都是从异乡演变而来,故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当许多作家选择回国归家时,王鼎钧依然选择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继续书写“乡愁”,“故乡只在传说里,只在心上纸上。故乡要你离它越远它才越真实,你闭目不看最清楚。”王鼎钧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不断从一个异乡达到另一个异乡,然而他的特别之处就在于所到之处皆为故乡,心安则身安,在王鼎钧的理解里,其实乡愁并不一定要回到故乡,故乡在心中,同样是一种乡愁。徐志摩认为带走“一片云彩”都是对康桥整体美的破坏,王鼎钧对故乡的爱也完整的保存在心里,与其“回乡”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异乡”,倒不如在“异乡”回味那个完整的“故乡”,王鼎钧的乡愁就是这样浪漫而颓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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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就是王鼎钧的原乡之思。这里的原乡不是指特定的地理方圆范畴,而是指超越了民族文化,种族制度的人类共同的精神和心灵栖息地。“原乡,此身迟早终须离开,心灵的故乡此生终须拥有。”有了心灵安顿中生命展开的追求,传统的家园观念有了无比开阔的空间,“乡愁”也有了生命再创造的喜悦。王鼎钧是“天地间的一瓢水”,“那进了河流的,就是河水了,那进了湖泊的,就是湖水了,那进了大江的,就是江水了,那蒸发成气的,就是雨水露水了”我觉得这句话很符合王鼎钧的一生,在那个山势无情,流水无主的年代里,他只能漂泊,不断离开,但是这并不能灭掉他心中的精神“原乡”,相反,“原乡”一直是他精神的支柱,生活的灵魂,“如果我们能在异乡创造价值,则形灭神存,功不唐捐,故乡有一天也会分享的吧。”他站在人类的角度上理解故乡,解读“乡愁”,脱去了具体记忆,超越了实体接触的母国情结,它根植于人类追本溯源的原初愿望,融入与人类不断流离,追索的迷惘中。简单来说,在大时代的背景下,王鼎钧的乡愁是希望世界可以看到中国人的光辉。不仅仅是王鼎钧这样在海外漂泊的游子,其实每一个人从出生一开始都是不断离开的过程,或者说生命本来就是一种离开,离开母体,王鼎钧的乡愁也产生于这种欲回母体而不能的追寻中,他渴望找到人的生命原型,回到生命源头的渴望。王鼎钧的这“一瓢水”已经有了形而上的意味,因此,王鼎钧的乡愁既是一种地理乡愁,也是一种文化乡愁,更是一种哲学乡愁;它既是中国的,又是西方的,更是人类的。生命的这“一瓢水”,理想的归处就是撒进天地神人和谐统一的精神原乡。王鼎钧在不断漂泊“世界”的旅途中逐渐找到了“家园”,“他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找到家园,在世界上发现家园,开掘出家园的新涵义。那个家园已不是地理意识上的家园,而是他所向往的‘精神家园’”。

除了对于故乡的思念,异乡的爱恋,和对原乡的追寻以外,王鼎钧的乡愁也可以纵向来分析,他生活在最动荡的年代,乡愁的感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历史的演变不断发生变化。五四运动之后的乡愁,免不了带有“思想启蒙” 的色彩,首先成为乡土文学对中国农村宗法社会的批判,比如在《昨天的云》中,就有很多对于大家族的描写,尤其是宗法制对于学校的深刻影响,虽然有黑暗,有丑陋,但是这就是最原始的故乡;五六十年代的台湾,“乡愁”的书写笼罩上了国民党当局“反攻大陆”的政治阴影。八十年代后,“乡愁”的题旨又难免与海峡两岸的统一联系在一起。再加上王鼎钧的海外生涯,他的乡愁似乎更加复杂深刻。他一直在追寻的一个问题就是“何处是故乡,什么是故乡”。

如果细细追究王鼎钧“乡愁美学”形成的原因,就不难发现这与他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首先是教育和家庭孕育了思想的胚胎。探究一个人思想的萌芽,就要回到他生命的原点,审视其生存环境,启蒙教育和家庭影响等外部因素。王鼎钧日后的人格形成与他在兰陵时所受的启蒙教育有关,从小研读中华经典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读物,受传统文化熏陶;同时又受到五四新思想的影响,加之西方古典文化的影响,形成了他兼容并包的文化心态和阔达的胸怀。其次,独特传奇的人生经历同样也孕育了王鼎钧的人格,王鼎钧的人生堪称一部情节曲折的多卷本长篇历史传奇,复杂独特的人生经历和生命体验锻造了他淡泊超然的人生态度与宽容阔大的胸襟视野。在大陆,王鼎钧经历了战乱逃难、入游击队、流亡求学、内战从军,目睹了血雨的抗日战争,亲历了腥风的国共内战,曾经被俘,历尽苦难,这是真正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1949 年,王鼎钧离开了大陆的战争“江湖”,却一脚踏入了台湾的“文学江湖”,开启了另一段艰辛的人生历程。王鼎钧在台的三十年,正是国民党实施意识形态全面监控、打压异端言论的最严重的白色恐怖和“戒严”时期,他同样经历了文人的载浮载沉以及文学江湖的凶险。1978年,向往人身自由和写作自由的王鼎钧定居美国,生命也再一次连根拔起。离开了熟悉的生存环境和文化环境而必须面对完全陌生的生存空间和异质文化,王鼎钧起码经历了三种文化心理的裂变:一是语言隔阂和文化差异带来的难以适应,深切感受到文化断裂所带来的身份认同的焦虑,以及弱者、他者和边缘者的疏离感和孤独感,“由台北到纽约,最难忘的经验不是时差,而是个人价值的落差。”二是中西文化的冲突、碰撞与磨合。“中国是生父,台湾是生母,美国是养母。”“中国生我,台湾养我,美国用我。”“中国是回不去的故乡,台湾是失去的乐园,美国是打不赢的战场。”三是以入境随俗、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以及通达圆融的生存智慧,寻找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平衡点,也是心灵诗意栖居的平衡点。毫无疑问,王鼎钧从大陆到台湾再到美国的丰富人生阅历和独特生命体验,使之形成了认同差异又求同存异的全球化文化视野以及海纳百川的宽广胸襟。

以我的人生经历似乎很难设身处地的理解王鼎钧的“乡愁”,但是我能明白最美的故乡其实是在心里,我也有小时候在乡下的经历,那时候天还很蓝,水也清澈,记忆里的故乡还定格在和外公外婆一起看星星的夜晚,以后也许还会有无数仰望星空的机会,但是最真实美好的乡愁却再不能出现了。所以我很能理解那种浪漫而略带颓废的乡愁,像感冒一样,生病的时候人的心思最为敏感细腻,好多忘却的感情似乎一瞬间又涌上心头,王鼎钧的乡愁也是这样细腻温柔的;我也能理解“乡愁不需要奖赏,也用不着和别人竞赛”,很多人似乎都在刻意“思乡”,似乎思乡不再单纯,而成为一种表现,王鼎钧虽然一直身居异乡,但是他的内心却始终保存着一份最真挚最原始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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