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毫发无伤

原标题:没有人可以毫发无伤

“任何人都无法毫发无伤地从电影中走出来。”

假如这是一部电影的宣传语,你会不会认为这一定是一部子弹到处飞的战争大片?其实,这里的“任何人”,并非指片中角色,而是指电影的观众。这是法国的一位影评人对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的名作《呼喊与细语》的评论。

电影的情节非常简单:一座美丽的大宅子中,身患绝症的艾格尼斯即将死去,她的姐妹卡琳和玛丽亚前来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时光。在如此简单的情节中,《呼喊与细语》却抵达了其他影片难以企及的深度。本文开头所引的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是,这部电影会抵达任何一个观看者的心灵,揭开那些隐秘的伤口,最终你必定会带着深刻的伤痛离开——片中角色的,还有你自己的。当然,也绝不仅仅是伤痛。

这部电影中色彩的运用素来为人称道,伯格曼自己曾这样说:“我所有的电影都可以只用黑白两色,除了《呼喊与细语》。”黑白之外,电影中大量运用的是浓烈的红,红色的墙壁、地毯、窗帘、帐幔,还有猩红的鲜血。

曾在大学主修文学的伯格曼,对于经典作品应当了然于胸,其色彩的运用,不知是否曾受到《简·爱》一类有明显的哥特式风格小说的影响。小说开头,孤苦无依的简·爱将自己隐藏在猩红的厚重窗帘之后,沉浸于书本里北极那荒凉而壮美的世界,暂时逃脱冷酷的现实世界。表哥将她拽出“北极”并殴打她,她奋起反抗,舅妈把她关进了舅舅在其中去世的那间屋子。作家给简·爱安排的,也是这样一间色彩鲜明的屋子:雪白的床罩,白得刺眼;白色的大安乐椅如同一个苍白的宝座。在这些白色之间,有绛红色的锦缎帐子、同样质地和颜色的窗帘、红色的地毯,床脚边的桌子上,则铺着鲜红的桌布。如此强烈的色彩对比,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对不公的愤怒,种种激烈的感受和情绪刺激着年幼的简·爱,使她发出了如此可怕的呼喊,闻声赶来的女仆说那喊声一直刺到了她的心里,并毫无同情地断言说简·爱是故意耍鬼把戏,目的只是早点结束禁闭。

《呼喊与细语》中,也有一位女仆应呼喊声而来,但这位女仆安娜却有着圣母般宽广与温暖的胸怀。电影中,被疾病折磨得极端痛苦的艾格尼斯也发出了可怕的呼喊:救救我!这呼喊是向着亲人,向着世界,也许还向着上帝,向着一切可能会倾听、会回应、会解救她的对象发出的。然而应声而来的,只有安娜。安娜敞开胸怀,以自己赤裸温暖的身体庇护她,以温柔的抚摸安慰她——爱的细语是无声的。《呼喊与细语》中的红色出现时,一般都给人痛苦压抑的感觉,暗示着令人窒息的病痛、无法逾越的隔阂、尖锐激烈的伤害。唯有与安娜相关的红色,却是如此明亮闪耀,如她虔诚祈祷后捧起的苹果,如她在壁炉中燃起的火焰,连接着如此简单的日常生活,却又如同上帝的恩赐般珍贵完美,如她的信仰般单纯而确定。

这样一部拍摄于1973年的北欧电影,这座华丽却如此荒凉的大宅子里的女人们,与现实中的你我究竟有何关系呢?正如本文开头所说,没有人可以穿过这部电影而毫发无伤。剧中人的伤痛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伤痛,而当我们向世界发出呼喊时,能有安娜无声的爱的细语抚慰我们的痛苦与孤独吗?如果找不到安娜,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学习安娜: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却从未丢失爱与信仰,默默地劳作,照顾病中的艾格尼斯,在给予别人温暖的同时,也平复了自己的伤痛。

红色之外,电影中还点缀着少许清新的绿色。电影的最后,我们跟着艾格尼斯日记中的文字回到从前,姐妹们一起穿过绿色的草坪,荡起了秋千。艾格尼斯凝视着美丽的秋光,还有她挚爱的亲人,她能听见她们的细语,甚至感受到她们的手的温暖,安娜则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艾格尼斯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这就是幸福。我无法奢求更多,我深深地感恩我的生活,它给予我这么多美好的东西。现在,我能享受这完美的时光,享受好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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