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互补中交融的成渝风俗

原标题:梁昭:互补中交融的成渝风俗

本报记者 蒋蓝/文

提要

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是中央对区域协调发展的重大布局。著名经济学家林毅夫领衔撰写的《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的新结构经济学分析建议报告》指出,把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成中国“第四极”,绝对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理想。

巴蜀文化,同根同源。成都平原从李冰疏导都江堰开始就赢得了天府之国的美誉,而重庆水系发达,依托长江,拥有西部地区独特的水陆景观。地理环境的差异,形成巴蜀风俗的一体两面,互补交融。

记者日前对人类学学者梁昭进行了访谈,梁昭认为,共同的文化背景是成渝合作的基础,在新的经济时代格局中,兼容并蓄、多元并置的巴蜀文化将进一步得到繁荣与升华。

嘉宾

梁昭,广西柳州人,四川大学文学博士,美国哈佛大学和加拿大萨斯喀彻温大学访问学者。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研究人员,兼任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理事、四川大学《文学人类学研究》(辑刊)副主编等职。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人类学、中国多民族文学、比较文学。出版专著《表述“刘三姐”——壮族歌仙传说的变迁与建构》(2014)。获四川省教学成果奖(团队)一等奖等奖项。

对话

“观风俗,知得失”

记者(以下简称记):在以前,风俗相同的地方几乎就是同一个文化区。

梁昭(以下简称梁):巴蜀文化是以四川盆地为中心,兼及周边而风俗略同的稳定的地域共同体。在古代巴蜀文化区的地域范围要宽泛得多,还包括汉中盆地、黔涪高原、鄂西南和湘西山地等“与巴蜀同俗”的区域。学者认为,就巴蜀文化的中心区域而言,以龙门山—大凉山为界,东部是四川盆地,西部是川西山地和高原之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蜀文化影响的范围和人口要大于巴文化辐射的区域。

记:提起重庆,大家总会想起白虎、巴蔓子、甘宁、秦良玉等大神、猛将的传闻;说起成都,往往会想起望帝春心托杜鹃、武担山的爱情、司马相如、扬雄、苏东坡、杨升庵等绮丽的神话与文豪,自古以来巴蜀文化就有“一体两面”的独特性。

梁:中国自古就有重视风俗的传统,“为政必先究风俗”,“观风俗,知得失”更是历代君主恪守的祖训。由于受不同地理环境、风俗文化的影响,生活在成都平原与川东山区的人们,在饮食、建筑、节日、宗教、语言等方面必然有或多或少的差异。我自幼生活在广西,来成都读书工作十几年后,成了一口四川话,更明显感觉到巴蜀文化的独特性。风俗指的是生活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根据中华文化的历史形成和文化特性,一般把五大地区的文化表述为东北文化、秦陇文化、吴越文化、巴蜀文化、楚湘文化,巴蜀文化“一体两面”的风俗向来是在差异中互补。

巴蜀风俗文化的纵横结构

记:简单说,风俗的考察从哪些方面入手?

梁:考察风俗主要有三点。第一,是生活制度。这是指在相对定型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礼节仪式和政令法律纪律的基础上,人们将某种行为模式、行为规范内在化和习惯化。生活制度不讲求个体化特性,只注重群体性。第二,是生活图像。这是有关民众生活的“图像的世界”,由此便于区别文化类型,它所包含的意义比狭义的图像要多得多。第三,风俗是流动、变化的,比如重庆码头上有“棒棒军”的生活风俗,成都则有从事纺织刺绣的女性在每年七月七日“买豆芽乞巧”、拜月的“乞巧”习俗……随着文明程度以及生活日新月异的变化,这些风俗已渐渐改变或消失。

记:从历史上看,巴蜀文化是如何生成的呢?

梁:“族群”一词最早是1930年代开始使用,用来描述两个群体文化接触的结果,或者是从小规模群体在向更大社会发展中所产生的涵化现象,是指因体质、习俗或对移民记忆认同的相似而对共同的血统拥有主观信仰的群体。在我看来,巴蜀地区的族群性呈现“一纵一横”结构。“一纵”是指时间线。被秦所灭之前,巴与蜀两个王朝形成各自的文明风俗。从纵向历史来看,现在的四川人可以说完全是由别处迁来的,自秦惠文王“移秦民万家实之”,及“始皇克定六国,辄徙其豪杰于蜀”,其后代有迁徙,特别是明末,各省移民入川的不可胜计,渐渐发展成了文化、风俗的哑铃型分布。伴随秦朝开始的移民进入巴蜀,直到明代之前,都是以北方为主的汉族。这构成了哑铃的一头。到明末清初,湖广移民大举进入,这时南方汉族开始移居巴蜀,这构成了哑铃的另一端。

形象地说,这个哑铃重重地与巴蜀固有文化发生碰撞,南北移民的混合下,巴蜀的风俗受到了一种“对撞生成”:既不同于北方汉族,也不同于南方汉族,“混血”的巴蜀文化和风俗展示了强大的亲和力与创造力。

记:“一横”又指的是什么?

梁:“一横”是指巴与蜀的不同地域性构成。成都平原是平原为主与四周山地、江河构成的天府文化,重庆是典型的山地和江河构成的巴渝山地文化,站在中间打量成都、重庆,会发现两者之间拥有广阔的山地,其中有着丰富复杂的山地文化与风俗,这是不容忽略的。

同根同源,相互融合渗透

记:历史上“二江珥市”的成都以水闻名,因水而生、依水而兴、以水而荣,成都的舒缓水流以及两岸茂密的植被,让人感到舒展而诗意盎然……

梁:重庆又称山城,民情风俗显得峻急而直率,而岷江上游位于成都平原西北方向,使盛行西北气流的成都平原夏季通风,冬季虽静风时候多,也有“蜀犬吠日”的传说,这是蜀中物候又一特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的民情风俗显得委婉、温情。

你刚才说到成都江流舒缓,重庆的江流则让人感到一种动人心魄的大气,比如站在嘉陵江、长江岸边,不由得联想起“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类的铿锵诗句,也会产生“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冲天一搏之念……

记:成都向东、重庆向西的相向发展,将逐渐撑起中国经济第四极,也正在重构中国西南版图的格局。

梁:从风俗来看,内江、资阳、自贡、宜宾、泸州等地,文化观念更靠近成都自古以来“好文辞、好风雅”的价值取向,但从饮食、交际、服饰风格、人情世故方面来看,则更靠近重庆的风尚,这应该与旧时以水流交通为主有关,尤其是重庆的码头文化深深影响了川东南地区。重庆地区传统的山地文化是巴渝地域文化和时代特征的固化表现,伴随重庆的城市影响力,已逐步扩展到川东南很多区域。而成都平原特殊的水系所发展起来的林盘居住文化以及相关民俗,又波及邻近的乐山、眉山、雅安以及周边山区。

应该看到,从“成渝经济区”到“成渝城市群”,再到今天驱动能力强劲的“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成渝地区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城市的扩展与靠近,不是消除(也不可能统一)彼此不同的地域文化,以及两者之间已经形成的文化风俗,而应该彼此尊重,在城市文化发展的进程中,不断吸收更多的现代化给养,同时保持自己的独特性。

我们以往对“山地”这一概念存在一定程度的误解,其实,山,不一定是障碍,山反过来维护了风俗的传承。我在邛崃市山区做田野考察期间,就注意到当地不少地方是以溪水、溪沟为居住地单位分界的。这种居住分界,在很多山地均有存在,其风俗就存在差异,并且就一代代传了下来。

记:在某些方面也可以看出巴蜀文化的互补融合,作家林文询就曾经说过,重庆美术是成都美术的“老师”,是艺术家的摇篮。

梁:我也注意到,一百多年来的四川美术史中,张善子张大千兄弟、晏济元、陈子庄、常玉等美术大师均出生、生活在成渝之间的结合部,他们把当地的风俗化在笔墨之间,反过来影响了成渝两地甚至世界的美术发展,这是一个至今没有得到深入研究的巴蜀美术现象。这也反映了巴蜀地区的文化同根同源,相互渗透、嵌合、交融的程度之深。

记:晚清时节,一个官员入川,逆流进入三峡时,发现船工们相互称呼“舅子”,他大感不解。这样的民间戏谑化称呼至今在川东南大行其道,不过在成都一带就不流行了……

梁:我在重庆吃饭,餐馆里取的菜名很是奇特,凉拌莴笋叫“活捉莴笋”,还有“霸王花煲生鱼”“铺盖鸡片”等,江湖菜连名字也是火爆爆的。而这些菜名甚至味道,在成都就变得雅致、平和起来。巴蜀地区各种风俗相互融合、相互渗透,由此形成了特殊的巴蜀风俗文化,然后形成了巴蜀地区的物质文化。

“一体两面” 共生共荣

记:巴山夜雨,蜀地杜鹃,可以说风俗是飘荡在不同区域的旗帜,你如何看待巴蜀地区的风俗嬗变呢?

梁:以红岩精神为代表的红色文化,为巴蜀文化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作为大工业重镇的重庆,也为巴蜀文化输入了工业新风。近年成都平原周边山区乡村振兴十分迅猛,取得了令人欣喜的变化,由此带来了固有风俗的扩张。我注意到,“镇”成了这些区域文化的集中地,本土的历史、文化、风俗均在“镇”的空间得到存留。近几年来,成渝两地的乡村发展都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在地方文化、风俗保护和弘扬方面,双方可以互为参照,共同发展。

记:巴蜀文化、风俗本为“一体而两面”,巴蜀彼此风俗互补,这永远是个不衰的话题。

梁:我相信在新的经济时代格局中,兼容并蓄、多元并置的巴蜀文化,彼此形成的张力将使之进一步得到繁荣。

抗战时期一家有名杂志的文章指出:“四川乃中国民族文化的大熔炉。这里可以消灭一切部族的区域的限界,使整个中华民族融合无间,而社会文化获得综合的向上发展……全国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自然融合,这对于新中国前途的发展实有莫大的裨益……新中国需要形成一个有机体,四川过去的历史也是循着这个轨道发展的。”上述文字,放到今天也可以用来解释巴蜀文化极大的包容性。

诚然,巴蜀文化、风俗表现出了“一体两面”的独特特征,它是开创性和开放性的完美结合,这一结合,在顺应社会结构转型和更新方面最终形成了超前和冒险精神,这样的精神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时代价值。

手记

2020年6月10日 成都

与梁昭约了几次采访时间,她即将奔赴凉山地区参加脱贫攻坚调查,临行前一天,我们终于在望江楼公园见面。一开始谈的,却是我的一个疑问。

去年,学者敬文东曾问过我:“目前流行的四川话到底形成于什么时候?”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了梁昭,她略加思考即答复我:“应该是在张献忠之役,清初开始大规模移民入川才逐渐形成的。”据黄尚军《湖广移民对四川方言形成的影响》,经分析比对,四川话、成都话当中有51%的方言词汇与湖北麻城的方言词相同,成都话复音词有26%与武汉方言的复音词相同。

在梁昭看来,辐射力惊人的四川话彰显出这一方言族群的巨大活力。汉族的方言和次方言对维持族群边界相当重要。四川话的感染力,使不同地方的四川人即使在外地,也使用四川话来保持群体的密切联系,因而扩大了四川话的影响力,方言区和风俗也因此不断扩展。有人总结说,(四川话)外省人听起来完全没有区别,但在成都和重庆人的耳朵里可以分辨出差异来——重庆话横、杠、快、冲,成都话绵、软、慢、文。就市井俚语而言,重庆土话偏于粗,成都土话流于俗。成都和重庆讲同一种方言,却生成了两种性格。两个城市两种文化一刚一柔、一阳一阴,相得益彰,成为中国区域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如果要在成都、重庆两座城市里,找出两位最具代表性的当代作家,会选谁?

梁昭不假思索地做了选择:“最能体现成都市井文化的作家,我认为是颜歌;把重庆码头文化演绎得活色生香的作家,无疑是虹影。”在她看来,颜歌像蜀地文学大家李劼人一样,她在很多小说中,充分发挥四川话的幽默、尖锐的风格,她对市井人物的深刻把握,展示出了一种浓郁而奇特的“郫县味道”。虹影的小说则常以江边码头为背景,例如《饥饿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把江水与小说里复杂的人心紧扣在一起。虹影无愧于大江的女儿。

再加上她们都有海外生活背景,得以用一个“他者”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本土和风俗,梁昭认为:“她们的小说并不是以往那种‘风俗小说’,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复调意义,我在她们的作品里读到了不同风俗深处的哀伤、无奈与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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