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结束，俞平伯欣逢盛世，心情愉悦，唯闲来怀旧日甚。与友人交谈间，常会提及幼年生活过的曲园，园中的厅堂陈设，遍种的书带草，以及在曾祖父携领下赏花观灯、欢度灯节的情景。一次好友陈从周散文《书带集》出版在即，特邀他作序。俞平伯欣然而为，序中说：“兹集多载杂文，名以‘书带’者，盖取义于书带草云。此草江南庭院中多有之，傍砌沿阶，因风披拂，楚楚有致。余昔吴下废园亦曾栽之。”牵记故园之情跃然纸上。当他得悉园中房屋建筑已在“文革”中被单位占用，池塘填埋，花园已废，代之以一幢3层楼民居时，不禁为此而闷郁不快。

且说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来到北京工作的王伯祥、章元善、顾颉刚、叶圣陶4位，加上俞平伯就是5位，苏州人尤其文人们，尊称他们为京华姑苏“五老”。这五老不仅自小生活在苏州，有的还曾是同窗好友，相互间情谊深挚。

1980年，“五老”中尚健在的章元善、顾颉刚、叶圣陶（“五老”中最年长者王伯祥，于1975年12月辞世），了解到小老弟俞平伯为曲园残废之事而心情郁闷，几位都想尽其所能圆俞平伯修复曲园之梦。叶圣陶想为曲园作点宣传，以引起人们重视和关注，于是撰写了《俞曲园先生与曲园》一文辗转送到苏州，发表在1980年1月的《苏州报》上。文中直言道：“应该纪念曲园先生，而修复已遭严重破坏的曲园，则是最好的办法。”为了修复曲园，他还致信国家建委园林局局长牟锋。接着是顾颉刚于1980年5月，草拟了给国家文物局局长任质斌的信函。顾颉刚在信中从俞樾的学术成就和他在东南亚的深远影响，以及发展旅游业等方面，阐述了修复曲园的意义。叶圣陶、谢国桢、章元善、俞平伯、易礼容、陈从周等著名学者无不赞同，一一亲笔签名。任质斌随即做了批示，苏州市政府看到信函和任质斌局长等人的相关批示后，立即与园林、文物部门商量确定了修复曲园的项目。

具体负责修复曲园的是园林古建筑专家陈从周的学生、苏州市园林局副局长邹宫伍。就在曲园西落的小竹里馆、春在堂和中落大厅乐知堂等建筑的修复方案论证确定时，恰好清史专家谢国桢来苏。邹宫伍与笔者曾应邀参加王西野招待谢国桢的宴席，席上谢国桢闻听邹宫伍在负责修复曲园，兴致顿然高了起来。谢国桢说：“你们要去找俞平伯。”随后，他手书一信交邹宫伍，嘱赴京拜访俞平伯，汇报修复方案，听取意见，并请提供资料。在北京，俞老高兴地与邹宫伍交谈，并特地从书房内拿出珍藏多年的李鸿章书写的一块“德清俞太师著书之庐”匾额相赠，另有一块是俞樾、李鸿章的老师曾国藩所写的“春在堂”匾额。这后一块匾额，俞樾当年甚为珍爱。因为他科举应试时的一句“花落春常在”，深得曾国藩赏识，俞樾从此对曾国藩的知遇之恩怀着深深的感激。他自称“追念微名所自，每饭不敢忘也”。俞平伯特嘱邹宫伍将曾国藩所写的“春在堂”匾额描摹后带回复制挂在春在堂。

陶开俭/绘

1985年，曲园第一期修复工程告竣。开放那天，远在北京的叶圣陶特地发来电报祝贺。俞平伯女儿俞成受父亲委托赶到苏州参加仪式。

1986年开始，曲园进入第二期花园部分的恢复工程，这时遇到了难题：动迁安置花园内3层楼20户住家及马医科42号斑竹巷10号居民。一时难以安排经费用于动迁安置，动迁户的要求一时也难以解决。工程拖延了下来。其间，俞平伯内弟、全国政协常委、《团结报》社长许宝骙和红学家邓云乡，受俞平伯委托前来苏州探看曲园花园。他们先是来到王西野家，西野先生嘱我陪同前去曲园。我陪着许宝骙、邓云乡来到曲园，当我们经过曲园厅堂进入花园时，映入眼帘的是荒芜杂乱，一幢三层楼民居似庞然大物，坐落在园东北向，不时有居民在忙碌进出。我等怀着惆怅的心情，在已是一无景观的花园里慢慢走着。当走到园子的中部时，但见一棵已无几片叶近乎枯萎的紫薇。走近轻轻抚摸细看，似乎听到紫薇在发出哀伤之音。红学家邓云乡在花园里拍摄了一些照片。俞平伯、叶圣陶等老人了解了曲园花园这般状况，心情沉重，闷闷不乐。

1986年暮春，谢孝思先生赴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报到的当天晚上，叶圣陶按惯例来到民进的委员住地看望大家。叶圣陶走进谢孝思房间，开门见山地要谢孝思谈谈曲园花园迟迟不能动工修复的症结所在。

爱园如命的谢孝思，对曲园花园修复一再拖延的状况，未尝不焦急。当他向叶圣陶如实汇报了症结在于居民动迁时，叶圣陶的心情顿时激愤了起来，叮嘱谢孝思回到苏州后，向市政府代为转达其意见，希望尽快搞好曲园花园的修复工程。

谢孝思返回苏州那天，我去火车站接站，一见面谢老就对我说：“我有急切而重要的事，马上到市政协机关汇报。”谢老匆匆来到方明主席办公室。他郑重地把叶圣陶为曲园花园修复之事声色俱厉的言辞，如实做了汇报。就在谢老与方明主席交谈间，我抓紧草拟给市长的报告。经谢老与方明主席一番修改后，很快送到了市长手上。

曲园修复花园的二期工程终于启动了。在动迁安置了居民后，文化局局长周文祥和分管副局长魏家瓒先后赴京听取了俞平伯的意见。在修复期间，谢孝思、王西野等多次到修复现场视察。陈从周也曾由邹宫伍陪同，前来实地踏勘。 1990年，曲园花园修复工程终于告竣。从此曲园面貌完整地对外开放。

2021年3月15日《姑苏晚报》B08

作者：沈伟东

编辑：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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