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故乡的回忆——远去的大澡堂
故乡的回忆——远去的大澡堂
作者:王师
清晨,我推开窗子,蓦然发现菜园里的白菜披上一层白霜,不经意间初冬已悄然到来。

镇上的浴室应该开始营业了吧?好想在初冬的季节里美美地泡个澡,生活不是需要仪式感嘛,那我就用泡澡的方式与秋天告别,来迎接冬天的到来。人的思维很奇怪,总是跳跃性的,我由看到白霜想到了泡澡,再由泡澡联想到了童年的大浴室。
我的家乡是温泉之乡,镇上的地下有着源源不断的温泉水。似乎从远古开始,温泉就一直流淌到现在,长时间没有得到开发利用。直到民国时期,家乡的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出资2000大洋修建了浴室,此后家乡人才有了泡澡的幸福。
我从牙牙学语时就随父亲去泡澡了。童年的印象中,镇上的浴室是个四合院,进门处是售票窗口,2分钱一张票,孩子是免票的。前来洗澡的大都是附近的乡民,如果没钱,带一个鸡蛋交给售票处,还能找回5分钱呢。那时谁家没有几只下蛋的母鸡,日常的柴米油盐几乎都靠着“鸡屁股银行”。
穿过售票处的门廊,便进入了一个四合院。右边是一个半人高的露天温泉水池,有一间半屋子大小的面积。水池的底部不时向上冒着泡泡,哪怕数九寒冬的时节,外面寒风呼啸、滴水成冰,这个露天的水池依然冒着热气。池子里的泉水达60多度,通过管道源源不断为两边的男女浴室供水。
温泉池与男浴室仅一墙之隔。青砖的墙面因为多年风雨的冲刷,已经斑驳陈旧,屋顶黑色的小瓦显得有些庄重。或许是因为进进出出人多的缘故,男浴室是没有门的,只有一道厚厚的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布帘子。掀开帘子,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帘后是三间屋子那么大的更衣兼休息室,墙的四边整齐地排列着木质躺椅,最特别的是每个躺椅下都有两双木质拖鞋。昏暗的灯光下,有赤条条在躺椅上找换洗衣服;有穿着大裤衩的老汉在躺椅上打鼾;有边穿衣服边与熟人聊天的;有在中间的空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有腋下夹着衣服站在躺椅前等待空位的人。
所有的窗户都是封闭的,屋子里充斥着聊天声、孩子们的笑声,偶尔还有挎着篮子的小贩,满脸的笑容,向穿着光鲜且带着孩子来洗澡的人兜售着2分钱一包的五香花生米,小贩的篮子里不仅有用废书纸包的五香花生米,还有价格便宜的“大铁桥”、“腰鼓”牌香烟,也可以论支卖的。昏暗的更衣室里始终是热闹的,腾腾的热气中总是夹杂着劣质烟的味道。

掀开更衣室北墙的一道布帘,里面就是大澡堂子。天花板上两、三个灯泡所发出的光完全淹没在腾腾的热气中,屋内如同仙境,池子里的热气不断地涌出,人像在云雾中一般。三间屋大小的池子从中间隔开,像个“日”字,这里没有高低贵贱,所有的人都赤裸着身体,或躺在池子里泡着,或坐在池边的台阶上相互用毛巾搓着背,或是使劲拧着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擦拭着身体……池子里则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天堂,尽情在水中嬉戏着,有时甚至来几下狗刨式,水花溅的老高;有时拿着澡堂里的木拖鞋当小船在水面行驶。玩耍的我们很快被各自的父亲制止,命令躺或趴在水中,浸泡好大一会,被父亲拉过来,用毛巾浑身上下搓一遍,再放进水里泡一泡。
一泡一搓,每个人的皮肤都是红红的,孩子们的脸蛋更是白里透红。泡久了嘴里十分干渴,一心想着去外面玩耍,于是急急忙忙冲出澡堂,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穿上干净衣服,等待着父亲出来。等父亲穿好衣服后,收拾一下换洗的脏衣服,再把毛巾交还给看澡堂的老人,便走出更衣室,回到四合院里。对面是女浴室,穿着红红绿绿花衣服的女孩子进进出出,跟在母亲或奶奶的身后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出了售票处的门,就是小镇的街道,街道很短,卖杂货的摊贩却是很多的。货篮里红红绿绿的糖果最是馋人,于是我和弟弟一个劲地央求着父亲买些糖果吃,通常父亲都会花一毛钱给我们买些糖果解馋。父亲每周带我们来镇上洗一次澡,平时我和弟弟几乎是扳着手指头盼望着洗澡的日子,去大澡堂洗澡是我们最幸福最快乐的一件事。
如今镇上的温泉还在汩汩流淌,但童年的大澡堂早已经不复存在,高档的浴室倒是很多,温泉还是那个温泉,前来洗浴的人多是慕名而来操着异乡语言的客人。浴室也多是装潢考究的单人间、双人间,我去了多次却怎么也洗不出童年的味道。

怀念大澡堂的木板拖鞋,怀念大澡堂里的门帘,怀念大澡堂里的欢声笑语。但我知道,和美好的童年一样,远去的大澡堂只能珍藏在我的记忆中。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