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家乡,听得见的远方
□蒋永忠
黑远,是盐津县普洱镇串丝村所辖的一个村庄,这是我的家乡。
这个地名没有什么由来,也许只是一种机缘,一种巧合。
这片沟壑衔接的山间大地,就这样名不见经传地存在。一沟三岔的几百村民,是被我唤作叔伯婶娘、哥兄老弟、爷孙公婆的乡里乡亲。
鉴于所处山巅的地理位置,我细数过,至少五条大路可供人们上山下乡,包括一条来自山脊的崎岖小路。这些路,有的石板铺成,有的拖泥带水,有的杂草丛生。
山上是树林,山下是田地,房舍混杂其间。溪水静静地、自在地流淌。云雾丝丝缕缕,低垂一束,白鹤成群结队,嗷嗷飞过田野,越过树林。
这,就是家乡在我脑海里存留的梦境。家乡,是摸得着,听得见的远方。
“山是这里最高大的男人。”这是我写过的诗句。故乡的山,或许就不叫作山,因为都不会裸露,可以轻易攀登。村里的大人孩童,自每一个低洼处钻进树林,沿着隐约可寻的山道前行,均可以抵达竹木草叶繁茂的山顶。
我无数次怀想,家乡山上的森林是多么茂林深篁。
一百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先迁徙于此,定然经过开荒逐鹿,才获得这块山林与田地相依的生存佳境。山林的储藏,田地的生长,给予家乡人生存的一切必需。
从居住来看,这里曾经的木结构大院也就三家,分别住着蒋性、李姓、王姓三大家族。说是曾经,因为这些深宅大院在历史的烽火中,或是化为灰烬,或已败落残存。不过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是完好的,是用于居住的。虽然也是烟熏火燎的,有些腐朽的,也还比较窄敝的,但是给了我温暖、安全,甚至苦难。是我童年栖息的、永生难忘的成长乐园。留给我神秘想象的,就是这古老的建筑:整块的门板,整块的板壁,这得需要多大的木料剖成?双手围抱的那么多立柱以及顶端那一根根双手还不能围抱的房梁,所有的装修、装饰,这得需要砍伐多少成材的树木?村民每天煮饭、烤火的燃料,全然取自这片自由生长的山林。或许它们也经历过无数雷电火烧、风雪袭扰。山林就是那样挺立,那样任人索取,神一样护佑它脚下的子民。
比起山林,田地就热闹一些、安宁一些。树林里有太多的野兽或者毒蛇出没,田地里更多的是乡民驱使着耕牛,挥舞农具,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影子。
那时候,家乡的牛多如牛毛,家家养牛。没有牛,几乎没法完成一年四季的田间耕作。懂事的水牛,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知道该怎样在田间行走。如果遇上我这种生手,不会熟练使用犁铧的,老牛定会停住脚步,回头望着,用它的沉默,抗诉我对于农事的无知、浅薄。通人性的牛,乡民待如亲人,即便是大雪覆盖、割不到青草的寒冬,也会成群结队下到十多里外的河谷,割回青草,不让牛们挨冻受饿。
田野水平如镜的时候,就到了插秧的季节。从河沟边一直到房檐下都是稻田,插下的稻秧很快就绿浪翻涌起来。稻子准时在农历七月的下旬成熟,人们称这时段为“收天”,奇怪的是那段时间一般天气很好。收获一种叫做“晒垫黄”的稻谷,经过石磨、碾子碾压之后,白花花的大米就进入每家每户的口袋、甑子。这种稻谷产量不高,但蒸出的米饭,大老远也能闻见米饭扑鼻的清香。
广种而薄收,乡民们不得不勤耕苦做,即便如此,要维持一家人的温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解决饥饿,添补家用,乡民们会在农闲,把砍刀、弯刀、镰刀伸向山林。山上的树木、竹子、野鸡、野兔、天麻、野菌、果子,一到普洱集镇,就可换回家庭需要的任何东西。尽管这个过程充满艰辛,却只能如此安排。
更何况我的父母有一点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把我们读书的事情看得很重。
母亲目不识丁,她受到欺负、委屈的时候宁愿自言自语,也不会与别人发生争吵;父亲当过记分员,当过赤脚医生,整天忙个不停。父母坚定地安排他们的子女走一条读书的道路。他们因此承揽了全部的重活、累活,满怀希望,甚至是拳脚相加,像对待饲养的耕牛一样,把我们赶出村庄,赶出农门。
如今的家乡,紧跟时代的变化,搬迁的搬迁了,外出的外出了,公路通了,楼房和小汽车多了,一切都变成了崭新的模样。
无论我走到哪里,别人只会说:来了。只有每一次重回家乡,乡亲们才会说:回来了。
一个人,只有家乡,才是可以回得去的地方;只有家乡,才是最邻近的听得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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