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天下的名都小镇,我最爱的是北平”,到底哪一年是钱歌川初履北平之时?
钱歌川(1903—1990)1939年有《悼学仪》文一篇,他在文中说:“天下的名都小镇,我最爱的是北平。”他对北平的情愫,来自于1930年代的第一次北平之旅。

1934年的北平旧影。摄影:马丁
1988年2月,辽宁大学出版社出版四卷本《钱歌川文集》,虽然不是钱著的全部,但囊括了所著的大部分,尤其是散文。盖因如此,已满85岁的钱歌川为文集特意写了《引言》:
作者生平致力于散文,虽则最初在《一般》上发表的是一个短篇小说。当时除短篇小说外,也写些独幕剧和新体诗,但很少发表。1932年作者应邀前往北平开会,盛成、阎宗临、黄卓几位朋友,热情招待游览,使作者对燕京发生深刻印象,迷恋不忘,返沪后随手写了些小品短文,用笔名“味橄”在《新中华》上发表,意外地受到读者称许,因而使作者对写随笔小品,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而继续不断地从事这方面的写作,把其他的小说、戏剧都放弃了。这样多少年来居然写出了20多部散文集子,被人谬称为散文家。
此文写后不久,钱歌川病逝于美国纽约。他的文学事业,以散文著称,从《引言》可以看出,北平初履是其散文创作的滥觞。所以,钱歌川念兹在兹。
钱歌川在哪一年首游北平,本来似无异议,因其本人已明确写到自己是1932年初到北平的。之所以发现疑问,是当我把1932年暮春时节钱歌川与盛成、阎宗临的行止相叠,即发现了冲突与矛盾。
1932年1月,上海爆发“一二八事变”。盛成在此后,有赴沪到投笔从戎之举。据盛于当年7月发表在北平《独立评论》杂志的《从军记》一文,可以清晰看到他在此段时间中的精确定位,即:3月16日离平南下,5月24日离开十九路军北上。所以,如果说钱歌川是在1932年的3、4月间有北平之游,盛成因不在北平,是不可能陪同其游山览水的。而被钱在文章中另一“鸣谢”的阎宗临,此时远在瑞士弗里堡大学求学。
对北平初履的重视,是因为这是钱歌川散文事业的起点。正是此行之后,钱写了一组有关北平的散文,最后出版了《北平夜话》一书,奠定了他作为“散文家”的基础。《北平夜话》共收入10篇散文。每篇文章虽然没有表达具体明确的日期,但通过阅文,还是可以大致推断相关的时间节点。如去北京的时间是“暮春三月”(《飞霞妆》);与盛成一起去拜访齐白石的时间,是“将要离开北平前四日”(《吃过了吗》);去长城的那一日,是“四月半的一个星期日”(《北门锁钥》)。总之,这组文章是可以视之为非虚构散文的。
在《演戏之都》一文中,写到北平中华书局周支山在丰泽园请饭,邀请了钱歌川与“新从法国归来”的程砚秋。查程砚秋在1932年1月14日赴欧考察,直至1933年的4月7日才归国。因此,在1932年春天,程砚秋是断不能与钱歌川在北平共餐的。
查看钱歌川文字,发现“1932年说”,《引言》并非孤例。他在《易君左与黄四娘》一文与《苦瓜散人自述》一书中,均把初履北平的时间定在了1932年。后者是钱歌川自传,“一九八五年十月十四日脱稿于纽约侨居时年八十又三”。“1932年说”既为本人所写,且多次强调,因此,很容易被人采信。陈子善在《钱歌川与他的散文》中即沿用此一说法,谓:“直到1932年,钱歌川北上,在盛成、阎宗临等友人陪同下饱览故都风光”云。
倘若不是1932年,那又会是哪一年呢?钱歌川虽然多处坚持了“1932年说”,但值得注意的是,至少上述提及的三处,都是钱氏在1980年代的回忆,换言之,是他晚年的记忆。
如此,既已初步否定了“1932年说”,但仍尚需找出另外的具体年份才算圆满。还是回到《悼学仪》一文中继续寻找。学仪者,黄学仪也。为钱歌川同学、朋友黄卓(原名学武、字公度)之妹。黄学仪、黄卓有胞姐黄学略,是易君左的妻子。能诗词,署名“花蹊”,此名脱典于杜甫“黄四娘家花满蹊”句。故钱歌川《易君左与黄四娘》文,以“黄四娘”称黄学略。此文亦提及与黄学仪、黄卓兄妹的北平相会。从作者行文的沉郁,读者隐约能感觉作者对于北平之旅似有更深一层的意味。
先查《钱歌川散文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前面有编者杜学忠的长篇《序言》,涉及钱氏北平之旅处,亦持“1932年说”。书中收《悼学仪》一文,说:“第二次我和学仪相见是在北平,时间是廿五年春天,我附骥某学术团体到北平去开会,初去住在公度家里,学仪那时也是在北平,住在她哥哥那里,没有找到相当的职业。”说的是同一件事,此处又出现“1936年说”了。好在此文后,编者备注了文章出处,为钱著《偷闲絮语》。
《偷闲絮语》是钱歌川在抗战时期由中华书局出版的散文集。经查该书1943年12月渝二版与1946年8月上海版两个版本,在相关处,均白纸黑字写着“廿五年”即1936年。但我并未就此打消疑惑,作者写《悼学仪》时期,距北平之旅并不算遥远,按理不应出现太大的记忆误差。另,正常推理作者写作此文时间,当比《偷闲絮语》出版更早。
作者《悼学仪》缘起就写:“廿八年四月十六日我由昆明乘中航机飞抵重庆,公度扶病到机场来接我,三年不见,见面第一句他就说:‘今日在这最坏的地方见面,而要给你报告一个最坏的消息,妹妹死了!’我一惊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所以,在此情况下,钱歌川不会拖了很久才写《悼学仪》一文,在结集之前先发表应是大概率的事情。
果然,经过并不麻烦的搜寻,查到《悼学仪》一文发表在1939年9月20日上海出版的《人世间》杂志上。再查原文,又有“意外”之得!即《人世间》所刊原文与收入《偷闲絮语》基本一样,惟一不同的,是时间:“第二次我和学仪相见是在北平。时间是二十三年春天,我附骥某学术团体到北平去开会。”
自此,钱歌川在自己的文字中,对北平之旅的时间,出现了“1932年说”、“1936年说”与“1934年说”三种。“1936年说”仅出现在《偷闲絮语》中,因有更早的《人世间》版本比对,故很有可能是出版时误植。但此书再版数次,仍有此明显错误而未加纠正,对于编辑出身的钱歌川来说,似有点匪夷所思。以至于“1936年说”的谬误流传,一直延续到收入此文的《钱歌川文集》(1988年)与更后出版的《钱歌川散文选集》(1992年)中。
“1932年说”因与盛成、阎宗临、程砚秋等人活动轨迹不相符合得以否定,“1936年说”也因采信作者更原始的文本而加以排除。因此,我们可以试着论证“1934年说”的合理性。
钱歌川在《钱歌川文集》写的“引言”说,这组文章在《新中华》发表后,“意外受到读者称许”。查《新中华》杂志,收入《北平夜话》的10篇文章,均发表于1934年。第一篇《吃过了吗》,发表于7月25日出版的《新中华》(第二卷第十四期)上。最后一篇《春风青冢》发表在12月10日出版的第二卷第二十三期上。
再查《北平夜话》一书,1935年3月由中华书局初版。书中收入在《新中华》发表的10篇散文。卷首有《献呈之辞》诗一首,云:“先生新自北平还,絮话游踪每夜阑。十日谈完成一卷,如今送把你先看。”落款是“民国念三年嘉平月歌川代笔”,点明结集时间是1934年12月。所以,倘若作者真是在1932年春游览了北平,文章却发表于1934年7月之后,是断然不能说是“新”的。至于作者亲自操刀自作“献辞”却戏称“代笔”,盖因此组文章发表及结集均以“味橄”为笔名。
钱歌川晚年著有《苦瓜散人自述》一书,读后发现提及北平之行共三处,两处是钱本人写的,一处是阎宗临写的,时间表述上是有矛盾的。
第一处在第十章:“民国二十一年我参加了一个学术团体,到北平去开会,藉此到心仪已久的北平去游览一番。很多朋友如黄卓、盛成、阎宗临诸人,都带我到各地去观光,虽则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却比许多在北平住了多年的人,还有逛得多些。”
此处仍是“1932年说”。在此章中,除了再次提及并感谢盛、阎、黄三位友人,还明确提及第一次拜访老乡齐白石就给画了两张画(一张是“小鸡白菜”、一张是应钱氏所请为其祖母贺寿专门画的“彩色大菊花”)。
书中另一处提及北平之行,是在第十六章中:“黄卓……他最喜欢北平,民国二十三年春,我参加了一个学术团体,前往北平开会时,就是住在他家里。”这里,同一件事,时间却调整为1934年了。
第三处也是在十六章中,是阎宗临的表述。钱歌川游历欧洲时,与阎重逢,阎在钱氏纪念册上题诗留念,除写了一首五言四句短诗外,另有跋言,云:“民国二十三春,遇歌川于故都,相携漫游,访问景物,每忆及不知所以地有种恋恋之情……”这是另一当事人的记录,钱与阎的故都之会是在1934年。
《苦瓜散人自述》(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于钱歌川身后,是书无编后记交待出版由来。作者书中互相矛盾的笔误处,编辑未能勘出。此书最后有《钱歌川著作生平简表》,未署名。其中“1932年”条下,有“赴北平开会,返沪后将所见所闻写成随笔小品在《新中华》杂志发表,以笔名‘味橄’结集出版《北平夜话》。”似是而非,当然是错的。《简表》不知作者为谁,如此,板子轻轻地该打在何人掌心?!
所以,关于钱歌川初履北平的时间,可以明确定格在1934年。钱氏北平之行的散文基本写实,在大部分文章中,盛成的形影、言谈呼之欲出,正好得以填补该年春盛成行迹的空白。至于钱歌川北平初履年份缘何在其行文中有多处不一,究竟是记忆有误,抑或仅仅是笔误,则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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