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空间里留住岁月的痕迹

原标题:在微空间里留住岁月的痕迹

在城市化与现代化的浪潮中,我们可以忍受建筑工地飘出的尘土,因为我们知道,不久便能收获日新月异的惊喜。高楼大厦以它直刺青天的伟岸身躯给我们一种代入感,阳光灿烂的时刻,每个人都值得凭海临风,想象明天的锦绣图景。进入新世纪后,上海的旧区改造和市政建设加快了步伐,绝大多数市民的生活得到了实质性改善,具有地标意义的摩天高楼每次对城市天际线的突破,总会引起媒体与公众的阵阵狂欢。而每次对世界建筑高度的成功挑战,在我们的心灵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痕。但是实话实说,许多标志性建筑只是满足人们的视觉观赏和虚荣心,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本质关联。而被粗暴改变甚至消灭的城市微空间,才是我们长期生活与工作的地方,才是城市记忆的细节——人们通常选择在这里以一场大汗淋漓的游戏与童年告别。

有人或许会问:我们已经有大剧院、大舞台、大美术馆、大广场、大桥、大道、大楼、大交通网络……微空间即使像冰川那样崩塌,那又怎样?我们必须认识到:城市的多样性,正是潜伏在丰富多元的居住和生活方式之中。拿上海来说,一百多年前开埠以来,西方文化在此落地并与本土文化正面相撞和深度交流。其突出的表征之一就是,中外建筑师共同建构了最具形式感和实用性的城市建筑,同时也致力于对城市微空间的经营和维护。

城市微空间一般指的是街心花园、重要街区的小型广场、公共建筑物或商业建筑前的过渡地带或空间、滨江水岸的步行道等,它不但负载着相当的经济和文化价值,而且也是人类继往开来的生命出发和情感凝聚的基础。

我们经历的这几十年,城市化的基本游戏规则就是以土地置换方式改变物理空间的性质,获得土地的惊人增值,追求容积率成了开发商建造摩天大楼的正当理由。于是,城市微空间被一再压缩,甚至故意被忽略。在资本话语中,享受或期待微空间的群体没有机会提出自己的主张,以身体和心灵构成的人文维度在城市化进程中被严重忽略,甚至缺失。

同济大学常务副校长伍江曾经说过:“城市的生命力恰恰主要体现在那些细小尺度上的、微观层面上的非预见性的、自发的和偶然的、不断涌现的变化和持续更新的过程之中。”

近年来,随着市政建设的精细化和国际化,特别是主要商业街区经过更新改造后,街心花园、小广场、滨江大道等公共空间被整理、开辟出来,上海这座城市不再那么逼仄、那么乏味,人们的活动与休憩空间有所增加。但也应该看到,在进一步拓展微空间的同时,如何将更多的人文因素注入微空间内,仍需我们认真思考和高水平的策划。微空间如何承载城市的历史记忆与居住者的感情记忆,检验着城市管理者的智慧及人文情怀。

从目前能见到的一些微空间记忆载体看,从设计到制作都相当粗糙——石库门的门楼、复原的亭子间及灶披间、红砖青瓦的江南水乡模型、有轨电车以及老照片等,给人以大杂烩图解和旅游景点广告牌的感觉,能否唤起人们追忆美好往事的热情,很值得怀疑。试图用这些东西弥补在城市改造中失落的记忆碎片,也不一定被认可。我们的微空间缺少像上海南京路东拓时复刻的那盏极具标志性和历史内涵的路灯(上海第一批路灯)。我们在欢呼上海咖啡馆数量雄冠全球的时候也应看到,寸土寸金的商业街上没有多少微空间可以外摆足够的、富有城市气息的露天咖啡座。

现在,我家周边的乔家路板块完成了居民动迁,新的街区图景值得想象。在拆房现场我看到有些够不上文保级别,但也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老建筑暴露在新鲜的阳光下,庭院里还有很多百年老树,在一片瓦砾堆中显得那么无助与孤独,它们与当地居民朝夕相处多年,俯瞰芸芸众生悲欢离合,见证东方明珠的沧桑巨变。

为此,我建议有关部门应该将这些杂七杂八的老树编好档案,做好铭牌,转移并寄养在郊区的苗圃里。老房子拆除后的旧砖、石板、瓦片也要选择性地保存一些。等这一项目的改造进入最后阶段,在建设城市微空间或街区绿化带时,可将旧砖、石条砌成低矮的围墙,将老树们移植在有围墙的公园里,组成一个可能不那么整齐却也相当可观的方阵——它可成为人们依稀可辨的记忆载体,让人从蛛丝马迹中去回忆故园,重温过往,告慰自我。

葆有精神内涵的物质细节,能够让我们重温过往的岁月,并加载美好的想象。那些老树移植之后,就成了一个“微森林”。如果在新的住宅区或商业区或附近的公园,建有这样的“微森林”,不仅能美化环境,还可以让迁移的居民通过森林中的“那一棵”找到自己的“家”,唤起美好的记忆,重建自己与城市的关系,增进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感情,同时也为城市增加人文关怀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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