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除去梁园总是村|汴梁风骨之韧性开封
除去梁园总是村
——汴梁风骨之韧性开封
文|宋泳
2005年5月,《纽约时报》首次以中文标题发表了著名专栏作家克里斯托夫的评论文章,“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眼烟云”。作者写道:“回望大浪淘沙般的历史长河,你会看到辉煌,特别是某一个城市的辉煌,多么像萤火般转瞬即逝,也会为这种无常的兴替感到震惊。”文章说,公元一千年世界最重要的城市是中国的开封,而今天的开封肮脏贫穷,连个省会也不是,地位无足轻重。作者告诫美国人切不可狂妄自大,“回望中国中部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大都会开封,也许会使我们更清醒。”否则,“即使像纽约这样伟大的城市,也总有一天会堕落为哈得逊河上的开封。”
该文的发表使开封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开封已经成了历史发展的反面典型。一时间,什么“皇城根思想”啊,落后、保守、封闭、僵化啊,痛惜、嘲讽、自责之声不绝于耳,东方今报还搞了个“河南第三城”的评选,用所谓“最尴尬”的城市把开封着实羞辱了一番。身为开封人的笔者当时对自己的家乡自然也是恨铁不成钢。
然而,事过境迁,不觉汗颜。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如果说,美国人克里斯托夫只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外表,并不了解这个城市的内涵,无法真正读懂开封,那么,身为开封人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妄自菲薄呢?开封也许无法拒绝悲情,但这个不屈的城市永远拒绝庸俗。
从开封到纽约,繁华只是一瞬。自大的美国人如是说。对于只有200多年建国史的美国来说,可能的确如此。但对于有着2700多年历史的开封而言,这显然不是事实。

图片来自网络
在开封城墙西门大梁门北侧,有一条晚清时期的古马道遗迹,在其下深约1米处,又有一段保存完好、清晰可见的古马道遗迹。更令人惊奇的是,在第二层古马道下约50厘米深处,又发掘出一条砖层腐损严重、使用时间较长、年代更为久远的古马道。三层古马道上下层层相叠,以立体的形式真切展示了开封城下“城摞城”的奇特景观。
经考古发现,今日开封城地下3至12米处,上下叠压着6座城池,其中包括3座国都、2座省城及1座中原重镇。开封“城摞城”最下面的城池——魏大梁城在今地面下十余米深;唐汴州城距地面十米左右,北宋东京城距地面约8米,金汴京城距地面约6米,明开封城距地面5米左右,清开封城距地面约3米深。6座城池像宝塔一样层层叠压,向世人呈现了这座古城两千多年来的城市变迁与沧桑悲情。
“城市的叠压其实就是文明的叠压”。“城摞城”现象在文献中早有记载,但作为七朝古都,像开封这样叠压得层次之多、规模之大,在我国5000年文明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开封有过七朝古都的繁华和世界第一大都市的辉煌,同样,这个城市的苦难深重。千百年来,开封饱受黄河肆虐之苦,加之兵火战乱侵扰,这座曾经“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名都大邑数次遭受灭顶之灾,历史上100多次战争发生在这里,六次大水掩埋,七次毁城,几度成为荒凉的废墟。但开封人始终没有放弃,对大自然带来的苦难不躲不闪,不卑不亢,一次又一次在战乱洪水处重建家园,百折不挠,屡毁屡建,代代相传。被湮没的城成为新一轮城池的基石,一座城叠压一座城,牢牢矗立在中原大地,重新崛起于黄河之滨,直到今天依然在原地站立,本身就是人类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奇迹。特别是从唐代到现在的2000多年间,这座城市的中轴线从没有变化过。
开封毗邻黄河。这条伟大的河流,孕育了古城光辉灿烂的文化,也给开封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历史上黄河多次在开封境内决口泛滥,历次水患使数座古城池深深淤埋于地面之下。地上,则因黄河泥沙淤积使河床不断抬高,这样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形成闻名中外的“悬河”奇观,清代史书中就有“城在釜底,仰视黄河,其地最可称患”的记载。如今,在开封以北的柳园口黄河大堤上,可清楚地看到黄河之水已明显高出两岸的地面。实地测量表明,柳园口黄河段的河床底部,比宋金皇宫遗址处的龙亭公园内的地面高11.49米。地下的城和“悬河”都堪称世界奇迹的景观,矛盾而和谐地同时出现在一座城市。
“一部中原史,通览天下事”。千百年来,开封因水而兴,因水而衰。从国都到郡县,从州府到京城,从省会到普通城市,从没有一座城市的命运像开封一样与一条河如此紧密相连。黄河见证了开封的繁华似锦,又无情地把它一次次吞噬,期间的盛世荣辱,绝代风华,又岂是水所能够冲刷得走的?
战国时期,今日开封的前身,仅是卫国南部的一个边境小城——浚邑。公元前364,魏惠王将都城由安邑(今山西省夏县西北)迁往浚邑,号称大梁。魏惠王修凿鸿沟,引圃田之水,灌溉田地,又大规模营建大梁城,建宫殿,造园囿,聚集人口。仅仅十多年时间,大梁面貌骤变,由普通城邑一跃为当时中原最富庶的城市。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攻魏不克,决鸿沟之水灌大梁,曾经盛极一时、繁华无限的大梁城成为一片废墟。一百多年后,司马迁到大梁访古,仍是满目荒凉,“过大梁之墟”,连城门也找不到了。
由于大梁城毁坏太甚,一时难以恢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魏都大梁设置了浚仪县。西汉前期,随着社会秩序的稳定,大梁逐渐有了一些发展。公元前168年,汉文帝刘恒封其子刘武为梁孝王,王都最初便设在大梁。因开封地势湿潮,后迁都睢阳。直至公元534年,南北朝时期,东魏在浚仪设置梁州(北周时期改称汴州),开封才由县城升为州城。公元605年,隋炀帝开通济渠,凿大运河,是开封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汴河是大运河中连接黄淮两河、沟通南北漕运的主要河段,汴州当汴河的要冲,逐渐发展成地富人繁的“关东冲要”、“天下之要会”,经济和交通地位日益重要。公元781年,唐宣武军节度使李勉重筑汴州城,并将治所由商丘迁至汴州,成为统辖汴、宋、颖、亳四州的军事重镇。唐末,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废唐帝自立,在开封建立后梁政权。自此,后晋、后汉、后周、北宋相继在开封建都。
公元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北宋政权,定都开封,历九帝168年,是开封历史上最鼎盛的时期。北宋时期,开封人口最多达到150余万,不仅是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而且是“万国咸通”的国际大都会。史载,开封府“四水贯都”,汴河、惠民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条河道贯流全城,仅汴河一路,每年从江南运往京城的粮食就有五百万石到七百万石之多。北宋诗人周邦彦在《汴河赋》中详细描述了汴河上的繁忙景象,“自淮而南,邦国之所仰,百姓之所输,金谷财帛,岁时常调,舳舻相衔,千里不绝”。
靖康之乱使开封及其周围地区遭到十分严重的破坏。南宋初年,著名诗人范成大奉命出使金朝,路经汴梁,看到故都“新城内大抵皆墟,至有犁为田处。旧城内麓布肆,皆苟活而已。四望时见楼阁峥嵘,皆旧宫观寺宇,无不颓毁”。甚至连汴梁城内昔日远近闻名的大相国寺,此时也已面目全非,成为“倾檐缺吻,无复旧观”的荒凉处所。
尤为令人痛心的是,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宋军在河南滑县西南决河,准备引黄河之水阻止金兵南下,结果却引来黄河入泗水、再进淮河的“夺淮入海”。黄河从此“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京杭大运河也不再经过开封。汴河因无从发挥其原有功能而日益干涸、废弃、淤塞、消失……曾经因水而兴的开封,成为濒河之城,屡遭洪水肆虐之苦。
金灭北宋后,于公元1161年和1213年,先后两次迁都开封。尽管对北宋故宫进行了大规模整修,但没有改变整个城市的荒凉凋残面貌。公元1233年,蒙古大军攻陷开封,当时城内景况比北宋亡国时更惨,“米升直银二两。贫民往往食人殍,死者相望……城中触目皆瓦砾废区”。元朝建立后,在全国设立11个行中书省。开封是中原地区河南江北行中书省的省会和汴梁路的路治,不久就发展成一个经济繁荣的商业城市。曾经涉足汴梁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盛赞开封“极其繁盛富厚”。
元朝末年,汴梁一度成为刘福通农民起义军的首都。明朝建立后,改汴梁路为开封府,建为北京。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朱元璋又撤销了开封的北京称号,封其五子朱橚为周王,驻开封。朱橚在宋金故宫基址上营建的周王府华丽宏伟,故有“天下封藩数汴中”的说法。此后开封一直为河南省会。明代开封虽不及北宋东京繁华,城区的四条河流多已淤塞,但仍不失为中原名城,商业也相当发达,号称“势若两京”、“八省通衢”。
明末,李自成第三次攻打开封,有人掘开黄河大堤水淹全城,开封遭遇了有史以来最惨痛的一次灭顶之灾。全城三、四十万人,逃生的不到十分之一,数十万计的百姓葬身鱼腹,其状惨不忍睹,开封城不仅变成了废墟,而且变成了人间地狱。大水退后,开封城几乎全部埋于黄沙之下,连伴随开封数千年的宽阔篷泽也被淤为平地。时隔3年,即清顺治二年(1645年),河南巡抚宁承勋由大河泛舟,直抵城下,城垣尚半在沙淤水浸之中。其时开封城蒿草遍地,满目黄沙,残垣断壁,人烟稀少。
清代的开封是在一片废墟上重建的。康熙元年(1662年),在明代城垣的基础上,河南巡抚张自得、布政使徐化成重建开封城。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黄河在开封城北张家湾决口,开封再遭水患浩劫。原后周及北宋外城至此被完全淤没。第二年三月,再次重修开封城墙,这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城垣。清代仍设开封府,治祥符县,为河南省会,是中原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许多客商到开封寻觅商机,出现了许多外来客商的同乡会馆,其中最有名的是乾隆三十年(1765年),由山西、陕西、甘肃的一些巨富豪商聚资修建的“山陕甘会馆”。
近代以来,由于黄河多次泛滥,使开封近郊形成大片沙丘,自然环境遭到严重的破坏。每当春秋季节,狂风大作,黄沙蔽日,开封成了“无风三尺土,微雨一街泥”的沙城。民国时期开封仍为河南省省会,期间军阀混战,几无宁日。抗日战争时期,开封沦陷达七年之久,整个城市残破不堪。1945年日寇投降,开封复为河南省会。1948年10月开封解放,古城从此获得新生。1954年10月省会迁郑后,开封成为省辖市至今。
余秋雨《五城记》中说,“开封就像我们整个民族,一再地在灾难的大漠上重新站立,立誓恢复淤泥下的昔日繁华。”从战国时期的魏都大梁,到北宋的都城东京,从元、明、清时代的河南省会,到如今默默无闻的北方小城,不知不觉间,开封悄然走过了两千多年的漫长岁月。至今,人们仍然无法想象,当时的开封人是如何一次次在废墟上重建了家园。毋庸置疑,今天的开封已经繁华不再,但是,它自有其内在的坚韧与顽强。每一个了解开封历史的人,都会惊诧于这座古城在湮没中一次次重新复活的精神和力量。世界无数城市,没有一座如开封一样经历过如此之多的毁灭和磨难,而又一次次在废墟上绝地重生,至今依然活生生地屹立在世人面前。传说中的特洛伊、失落的天堂巴比伦、火山灰下的庞贝、匈奴都城统万、罗布泊畔的古城楼兰……曾经多么辉煌显赫的城市,如今却只存在于历史记载和人们的想象之中。只有开封,在饱受了太多的沧桑、痛苦和磨难,几经湮没之后仍能起死回生,仍然是这样生生不息,繁华似锦,仍然能回应世界对它的呼声,如同凤凰一般,屡历战乱之火而终于涅磐。
“曾观大海难为水,除去梁园总是村”。开封是一座让人动情的城市。曾经的繁华和荣辱,如同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菊花一样,保持着历经风霜的从容。悲观者说,“开封,谁将你遗忘?”然而,古城情结也好,固步自封也罢,正因为有着一代又一代勤奋执着的开封人和这座城市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它从来就不会被遗忘,也永远没有悲观和失望,否则也就没有现在的开封城。支撑这座城市的,既是建筑,更是不屈的信念和永恒的忠诚。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