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茶和汤的回响曲
星期天,闲来无事,走在街上溜达闲逛,一阵轻快柔婉的歌声传入耳中:“……阿咦也壹,阿咦也壹,请喝一杯茶,阿咦也壹,阿咦也壹,心就回到家。一路上有真情伴你走天涯,一生中祝福伴你春秋冬夏,阿咦也壹,阿咦也壹,请喝一杯茶……”

循声望去,歌声是从一家街边的茶馆传来。新开张的茶馆,临街的一排窗户上方点缀着一溜儿圆形的小红灯笼。隔着玻璃,窗户里面挂着细密格栅的竹帘。门侧栽植着一排青翠葱茏的绿竹,摆放着几盆精致雅淡的花儿。原木原色棕黄的门楼,挑着两盏六边形内圆外方的大红灯笼,灯笼下方的门框上,一侧刻写着“无由持一碗”,另一侧刻写的是“敬与爱茶人”。
门口,两个青春娟秀的茶姑,正从身旁的茶案上端起一盅盅散发着香氛的热茶,笑容可掬地招呼路人免费品尝,邀请客人到崭新的茶馆里随意坐坐,体验一下宾至如归的待遇。

自古以来,茶都是天下百姓喜闻乐见的一种饮品。不知什么时候,茶摊、茶桌、茶馆、茶肆、茶寮遍布了街巷里弄;红茶、绿茶、白茶、黑茶、花茶各带品性,龙井、毛尖、云雾、普洱、碧螺春、铁观音各有魔法,吸引着熙熙攘攘的茶客;嗅茶、温壶、装茶、润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倒茶、敬茶、品茶,讲究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喝茶成了一种雅致,品茶成了一种文化,赏茶成了精致的艺术和曼妙的仪式。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人们在街头摆龙门阵闲聊唠嗑,在大堂里一边品茗一边听曲儿,在雅室内促膝长谈切磋交流商谈要事谈情说爱……

缤纷缭乱的思绪之中,忽然间,想到了老家的茶。
老家的黄河岸边并不产茶。儿时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茶叶的概念,不知道什么龙井和毛尖,也不知道什么红茶与绿茶,更不知道茶艺、茶道、茶文化的奇趣和高深。
村里人也喝茶,而且是大碗大碗地喝茶。但他们的碗里没有茶叶,只有清澈见底的热水。在老家,烧开的水就叫茶,喝茶就是喝白开水。
那时,保温瓶在农村还算是稀罕玩意儿,不是谁家都有,只有经济宽裕点又讲究点的人家才有,人们叫它茶壶。搪瓷的茶缸和陶瓷的茶杯很少见,透明的玻璃杯更少见,喝茶的道具就是吃饭的粗茬大碗。所以,一般来说,渴了,就烧一锅开水,舀一瓢到碗里,稍微晾凉,抱起来就大口大口地喝个痛快。

逢年过节,尚未到饭点,主人家招待远路而来刚刚落座的客人,最热情隆重的方式是泼个茶。泼茶不是将茶泼到地上,更不是泼到客人身上,而是打一个鸡蛋到碗里,搅拌碎了,冲泼进滚烫的开水,再添一勺平常舍不得吃的白糖,端到客人面前的,就是一碗热腾腾甜滋滋的鸡蛋茶,既解渴又解乏,更解馋。如果端上的鸡蛋茶里,是卧着两颗白嫩嫩的荷包蛋,则更显主人的实诚和亲近。
小学时,喝过大锅滚的竹叶茶。季节转换凉热交替的流感季,学校里就会支起几口大锅,盛满了刚绞上来的深井水,放进新鲜采来碧绿的竹叶和雪白的茅草根,咕嘟咕嘟地熬上一阵。课间休息的时候,分班级在老师的带领下,同学们排着队去大锅前盛上一碗茶。锅里的茶微绿、微黄、微浑,碗里的茶微甜、微苦、微涩,却也清新润泽。有人会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完,也有调皮捣蛋的,每喝一口,就咂吧一下嘴,哈一口气,并赞叹一句:“好喝!好茶!”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百毒不侵百病皆除。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洛阳城的街头,经常能看到茶摊儿。树荫下,老太太穿着白色的长围裙,胸前印着“为人民服务”,跟前支了一张小方桌,旁边的小推车上装着七八个保温瓶。桌子四周围着小方凳,桌面上是几个装满水的玻璃杯,每个玻璃杯上都盖着一块四方的玻璃。见到有客人过去,老太太便指着装了清水的杯子介绍:“白开水,一分钱一杯。”又指着装了黄水的杯子说:“茶水,两分钱一杯。”
我曾经喝过几口茶摊儿上的茶水,只喝出那水香香的,和竹叶水不一样,别无太多的感觉,但从此知道了茶水与白开水的区别。多年之后,又知道了在茶摊儿上喝的茶是花茶,那茶香,是茉莉花的芬芳。

正想着茶,不知道怎么就又忽然想到了汤。
1987年,大学毕业前夕,学校请来周礼荣先生给我们做动员报告。周礼荣先生是浙江诸暨人,1958年从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时,主动要求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周先生在河南郸城县人民医院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开创性地在县医院成功进行了断指再接手术,首创中国县级显微外科,首创中国显微外科研究所,是国内外著名的显微外科专家。
因为当时大学毕业生还处于一个供不应求的社会行情,我们这些天之骄子都必须服从毕业分配,任凭祖国挑选并被安排到实际需要的地方,不能自己随意找工作。所以,周先生动员报告的主题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无论好赖,有单位要你,你就应该高高兴兴地去报到。周先生以亲身经历,讲述了自己扎根基层茁壮成长和奋斗创业的过程。

报告中,有一个细节非常生动,获得了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从中国最繁华最先进的大上海来到贫穷落后的河南农村,周先生就住在老乡家里。做饭的时候,房东问喝甜汤还是喝咸汤。作为一个江南人,周先生习惯甜口味儿,就说喝甜汤。结果,等饭端上来时,却发现是一碗粥,而且也没有放糖,一点甜味儿都没有。
之后很长时间,周先生才弄明白,河南人都把吃饭叫喝汤。而且,河南人说的汤就是江南人眼里的粥,甜汤里既不放盐也不放糖,既不是咸的,也不是甜的,而是淡的。
其实,这不只是周先生所在豫东平原的生活习惯,整个河南都一样。

在供需失衡的年代,对于一个农家来说,糖,简直就是稀罕物和奢侈品,怎么舍得当饭吃呢?城里人,也是按人头凭票供应的。
当年,在老家,喝的最多的汤,一是米汤,二是甜面汤。老家不产大米,米汤基本上就是小米汤,甜面汤有小麦面做成的疙瘩汤和玉米面做成的黄面汤。汤里煮了红薯就是红薯汤,熬了绿豆就是绿豆汤,加了榆树叶、红薯叶、面条菜、荠荠菜等青绿野菜,再撒点盐,甜汤就成了咸汤。若想喝一碗加了糖的真甜汤,只能等感冒发烧口中发苦、肚子疼得上吐下泻的时候才会有,那是病号饭。
现今的洛阳城里,很多市民还保持着老派的传统,每天,天刚麻麻亮,就跑去早餐店里喝当天熬制的头道汤。不管是牛肉汤还是羊肉汤,都不让放盐,只喝什么都不放的甜汤。店铺的桌子上,单放着盐和辣椒,由客人根据喜好自己添加随意增减。

上大学的时候,喝过一种汤,是食堂上笼蒸大米时留下的淘米水滚开的,里面有聊聊不多的米粒儿,却还要一两粮票一分钱一碗,很贵,很难喝,是我喝过的最难喝的甜汤。大多时候,都是只喝半碗,剩下半碗趁热刷洗另一只盛菜的碗。虽然感觉菜里的油水很少,但碗里总是油腻腻的,用淘米水汤清洗,真是再好不过。
有一年,单位组织到贵州遵义参观学习,连着几天,顿顿饭都是又辣又咸的重口味。一天晚饭时,有同事提议请饭店给做一锅甜面汤,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欢呼。领队把请求说给服务员,服务员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大家说的是什么。将大厨叫过来领会,大厨也摇摇头说不知道怎么做。又有同事举手说:“后厨有锅吗?有水吗?有白面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家伙就自告奋勇地跑到后厨,不一会儿,端上了一大盆疙瘩汤,上面还飘着金黄的鸡蛋碎儿。这一顿,大家喝汤喝得不亦乐乎,直喊舒坦。饭店的服务员和大厨看得有点懵圈儿,吃惊地再次摇了摇头,算是开了眼奇了怪,这帮客人什么来路?真是了得,甜面汤原来是这样的啊!

还有一道汤很特别,鸡蛋汤。在中原地区民间的很多宴会和饭场,最后端上桌的,往往是一碗滚烫滚烫的鸡蛋汤。汤里除了鸡蛋碎儿,还会有葱花儿、芫荽、黄花菜什么的,咸的。见到鸡蛋汤,人们便知道筵席要曲终人散了,可以抹抹嘴拍拍屁股走人了。由此,鸡蛋汤也别称滚蛋汤。喝完鸡蛋汤,客人们兴高采烈地星散滚蛋,很是喜庆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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