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红楼梦:秦可卿出殡路上,曹雪芹为何忽然插入一段乡村景象描写?

原标题:红楼梦:秦可卿出殡路上,曹雪芹为何忽然插入一段乡村景象描写?

红楼梦里,在为秦可卿送殡的途中,王熙凤带着宝玉和秦钟到一个小村庄歇息了一会儿,在那里宝玉看到了一些乡村的景象:“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

然后,宝玉又看见了纺车:“只见炕上有个纺车······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一个叫二丫头的女孩跑来,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然后就纺给宝玉看。

宝玉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二丫头:“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女孩子说笑而来。”作者为什么插入了这么一段乡村景象?

如果单单是为了描写乡村景象,直接通过刘姥姥和她女儿一家不是更直接,更真实吗?可以像写贾家的日常那样细致地描写刘姥姥和她女儿一家的日常生产和生活——干农活、纺线织布、做饭吃饭、和乡亲们交往,甚至还可以写几段乡村里的故事;可是作者并没有这样做。

他一开始提及刘姥姥和她女儿一家时,也只是说他们家很穷,生活困难,于是大家想了一个办法——由刘姥姥带着板儿去荣国府求助勉强有点关系的王夫人;第二次写到刘姥姥时,刘姥姥和板儿带来一些“枣子倭瓜并些野菜”表示感谢,已经在王熙凤的屋里了。

第二次来贾家的刘姥姥,还跟着贾母在大观园游玩、饮宴,倒是通过一个农村老太太给我们展示了一下贵族之家的一些情况。那么,作者为什么要通过王熙凤和宝玉展示一段乡村景象呢?我想,大概用意有三。

其一,形象地阐释富贵生活的来源。

当曹家从煊赫的贵族豪门跌落到平民阶层,曹雪芹也从一个享受荣华富贵的贵族公子变成了一个“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寒素文人;艰难的生活让他懂得了富贵的生活是有来源的,就来自那些终日劳作者的辛勤劳动。

于是,他让宝玉这个贵族公子带领大家去农家见识一下,通过宝玉之口说:“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贵族之家的锦衣玉食的享受、饮酒作诗的沉醉、年节生日的繁华、迎来送往的热闹,家里的仆从如云、家门的簇簇轿马、家外的风光无限,这一切都是有来处的,都是劳动者的血汗。

曹雪芹也是在说:你们家以前也曾经是这样的劳动者,也曾经辛辛苦苦;不要以为你们家的富贵是永久的,你们家以后也会像曹家一样从富贵阶层再次回到劳动阶层:请体恤那些用辛勤劳动养活你们的人。

其二,预示贾家人以后的生活。

贾家已经经历了5代富贵,“赫赫扬扬,已将百载”,有盛必有衰,这是规律;此时的贾家早已经显出了衰败之象。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

“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冷子兴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的女婿,他很清楚贾家的情况,他的话说明贾家从经济到儿孙都走向了衰落。后来,贾家遭遇抄家,完全失去了原来的身份和地位;贾家幸存下来的人就到了乡村生活。

宝玉出家走了,贾家还有其他男人,他们原本是贾珍、贾琏、贾璜、贾蓉、贾蔷、贾芸、贾芹等,原来依靠职务和两府的存在,生活还不成问题,不用进行直接的生产劳动;但当贵族的身份和地位失去之后,他们也成了平民,为了生活,也不得不加入劳动者的行列。

久而久之,贵族的那些印记就渐行渐远了;后世的子孙也就成了真正的乡村人,过着中国农耕社会中普遍的男耕女织的日子——男人拿起那些农具到田间劳动,女人在家纺线织布、做家务。这样的日子倒也平实,淡泊淳朴,自有一种宁静之美。

秦可卿去世时给王熙凤托梦,嘱咐在祖坟附近多买田地,多置房舍,好为以后的生计打算:“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之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便是有了罪,凡物皆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看来贾家照做了,在祖坟附近买了许多田地,盖了一些房子;被抄家以后,幸存的贾家人就到这儿定居下来,渐渐地就成了乡村的人。以后年代远了,后代也就不再记得当初的贵族身份和生活了。

这就像汉族的百家姓,先秦时期拥有这些姓氏的人都是贵族;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世事变迁,他们的后代也成了平民。今天正宗的百家姓的人都是贵族的后代,可是今天我们谁又认为自己是贵族呢?因为早就没有贵族的身份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早已成了平民的姓氏。

其三,为巧姐以后的人生作铺垫。

贾家被抄家之后,王熙凤的女儿巧姐落了难;刘姥姥感恩当初王熙凤和贾家诸人对她的帮助,费尽周折把巧姐救回来,把她嫁给自己的外孙板儿。尽管一个贵族小姐嫁给板儿这样农村里的孩子有些委屈,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况且,刘姥姥和她女儿能善待巧姐;巧姐生活在眼前,她们放心。虽然巧姐的生活和在贵族之家时不能相提并论了,但是能在一个村子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对于一个失去一切的孤女来说,也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以后的岁月里,巧姐就在那个村子里,在那个和王熙凤、宝玉去过的村子一样的村子里,平静地生活着;像二丫头那样纺线织布、看孩子,和村里的姑娘媳妇说笑玩耍,最后成为刘姥姥那样的农村老太太。

巧姐的后代们,男人也拿起那些农具去田里干活,女人也像二丫头一样纺线织布,生儿育女;以后,就彻底融入了乡村世界。那是王熙凤所不知道的了,也许这也是作者安排二丫头纺线时,王熙凤没在旁边的原因吧。

当然,世事变迁下去,贾家生活在农村的后代也会有人通过奋斗又成了贵族;巧姐的后代,也可能有人又挤进了上流社会。作者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的时候,设计了一个情节——刘姥姥在大观园酒足饭饱之后,醉醺醺地误入了宝玉的卧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它似乎也预示了刘姥姥的后代之中,有人会过上宝玉那样的富贵生活。

所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正是世事的变迁写成了人类的历史。谁家的身份和地位都不是永恒的,就像古代的帝王之家也是不断变换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东晋时期的王氏家族和谢氏家族,是宰相之家,高官之家,后来他们也不是了,他们的后代也成了平民百姓;《红楼梦》中的贾家也是如此,其他的富贵之家也会如此。

看似随意插入的一段乡村景象,实则大有深意——预示了贾家人命运的变迁。“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所有的繁华富贵,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作者:邱春玲,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责任编辑:

Thenew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