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以讹传讹:“海瑞杀女”的传闻,是如何编出来的?
以讹传讹:“海瑞杀女”的传闻,是如何编出来的?

据说有一天,海瑞看见他五岁的女儿吃一个糕饼,就问糕饼是谁给的,当得知是某仆人给的时,海瑞大怒,训斥女儿说:“女子哪能随便接受男仆的糕饼?你不是我的女儿!你如果能饿死,才算我的女儿!”小女吓得啼哭不止,从此不喝也不吃,家里人怎么哄她劝她也没有用,七天之后,终于饿死了。对于此事,明朝人姚叔祥的小说《见只编》中写道:“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清人周亮工在《书影》里也提及此事,不过,此事在正史中没有记载。
在正史中,并没有对于“海瑞杀女”或“海瑞饿死女儿”的任何记载,如《明史》、《明实录》、《国榷》等史书,均没有对于此事的任何记载。海瑞是当时名人,颇受世人瞩目,且政敌颇多,然而,终海瑞一生,此事既不被世人所传,也不被政敌利用、更不被正史记载,况且,海瑞一生并未掌握大权,不可能利用权力来压制此事,也就是说,如果此事确实属实,那么,此事不可能在海瑞生前,既不被世人所传,也不被政敌利用,还不被正史记载。
记录这个故事的,大概有以下几本古书,但都经不起推敲:
《见只编》的作者姚士麟生活在什么时候,生卒年一概不详,统一意见是明清之际,显然,也是海瑞死后的人。而且,该书明显是一本小说,根本不是历史书。
写《万历野获编》的沈德符,因为同当时士大夫及故家遗老中官勋戚多有交往,故将所见闻随笔记录成书。当时,士大夫阶层与海瑞不和,因此,出现讹传是正常的。《野获编外补遗》,只是沈德符的说法的延续而已,因为,作者就是他的后代。
周亮工的《书影》,他的生卒年是公元1612年—1672年,该书对于此事的说法都来源于上面两本书,只不过进行了文学化升级。
这一派,显而易见都是后人的无稽之谈。论其目的,也是后人为了体现海瑞的忠贞而故意编造的,例如,男女不同席,这种意识早已有之,再如,男女授受不亲等。这些编故事的人,为的是强调这种贞洁,故意往海瑞身上扯,因为,海瑞是清官形象,给他安上,会更让人信服。海瑞的清官形象,在万历时期就已经获得了国人的承认,当时出版业非常发达,像海瑞这样的活人,在万历时期就已经被写成小说主人公了。
至于后来,包括清朝的俞樾、周作人等。很显然,这些人也是受了姚士麟、沈德符的影响。而且,周作人很态度鲜明地指出:“自己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清官,他们就是酷吏。”再加上周作人的日伪汉奸身份,自我理念的先入为主、把不靠谱的书当成历史、自己本身的德行,这三点合起来看周作人可信吗?
近代,最早提及此事的则是周作人,他在,《书房一角》中《记海瑞印文》一文,论海瑞其人其事,说道: 偶读《论印绝句》,查药师诗有注云:“海忠介公印,以泥为之,略锻以火,文日司风化之官。观之觉忠介严气正性,肃然于前。见周栎园《印人传》。”余平日最不喜海瑞,以其非人情也。此辈实即是酷吏,而因缘以为名,可畏更甚。观印语,其肺肝如见,我不知道风化如何司,岂不将如戴东原所云以理杀人乎。姚叔祥《见只编》卷上云:“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说他:“女既杀而子亦无,天道或不可尽爽也。”
姚士麟,通称姚士粦,又称姚叔祥。(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明清之际)《见只编》卷上:“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周亮工(公元1612—1672年)《书影》卷九:“相传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异哉,非忠介不生此女!”
《书影》,《四库禁毁书丛刊补编》第34册,故宫博物院图书馆藏本影印。
沈振(康熙五十二年(公元1713年)辑成)《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二臣皆自广东而来,臣问其(海瑞)居家何状,应曰:此老大概好异,作事多不近人情,居家九娶,而易其妻,无故而缢其女,是皆异常之事。……臣长叹曰:吴起杀妻,易牙烹子,斯其人欤,奈何世之贤瑞者啧啧耶?今瑞已耄,而妻方艾,人欲固无所不极;女既杀而子亦无,天道或不可尽爽也。”
俞樾(公元1821—1907年)《茶香室续钞》卷四“海忠介被纠”条:国朝周亮工《书影》云:“相传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谁与。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按,此即忠介杀女之说所自来也。
周作人(公元1885-1967年)《记海瑞印文》:“偶读《论印绝句》,查药师诗有注云海忠介公印,以泥为之,略锻以火,文日司风化之官。观之觉忠介严气正性,肃然于前。见周栎园《印人传》。余平日最不喜海瑞,以其非人情也。此辈实即是酷吏,而因缘以为名,可畏更甚。观印语,其肺肝如见,我不知道风化如何司,岂不将如戴东原所云以理杀人乎。姚叔祥《见只编》卷上云:‘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周栎园《书影》卷九,所记与此同。余读之而毛戴。海瑞不足责矣,独不知后世啧啧称道之者何心,若律以自然之道,殆皆虎豹不若者也。(六月八日,知堂书)”(1938年7月15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收入《书房一角》一书 )
姚叔祥当时是当作佳话记载的,誉曰:“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但是,一个五岁的幼女,因吃了男僮递给她的食物而被迫绝食自尽,不仁不义甚矣。这种残酷之事,虽受当时世风影响,海瑞推波助浪,不能辞其咎也。
“男女之大防”,严到这种不近人情、大违仁义的程度,本非理学的本意。但理学片面强调内圣修养,加上一些理学家不识时务趋于极端,遂令程朱理学中本来是针对官员君主的节义思想,演变成了民众特别是女子身上的道德缰索。这真是差以毫厘,失之千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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