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刘枢尧: 大海就在眼前|中原作家
作者:刘枢尧
来源:作家天地(微信公众号)
别错过机会,人生比你想象中的要短。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我们县是个小县,我们豆腐胡同是我们县最大的胡同,里面住着三教九流两百余户人家,它北头连着县城街道,南头连着县城外的一条大河,据说大河向东流入距离我们胡同两百多公里的大海。好多个狂风暴雨的日子,树木在风雨中摇曳,我们胡同两边错落不齐房屋的泄水管哗哗流着水,把青石板街道冲洗得如镜面一样光洁。我们街上有一个姓胡的国民党败落的旧团长,听说是冯玉祥手下的,现在是无业游民,以打渔谋生。只要是刮东风下暴雨,他就肩扛渔网朝胡同南头跑,我们精力旺盛地撑着黄油布伞跟在他后面起哄,打鱼、打海鱼啦!
胡同南头那儿有一个布满苔藓早已废弃的旧码头,青石条砌的台阶斜伸到河里。河里翻花卷浪,水面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泡沫,由于水势凶猛,挨着岸边的水会倒灌回来,我们管这叫“回溜”。两岸“回溜”的水势头凶猛,撞击河岸,又反弹向河心,两岸反弹的“回溜”在河心汇合,河水就倒流起来,好像是海水从两百多公里外的地方一口气跑到了我们胡同口。我们借着闪电看见胡团长斜着身子一步一个台阶下到河边,河水立刻打着旋儿淹没了他的脚踝,水花蹦跳着往他腿上爬。胡团长反转身子把渔网用力甩开,渔网像降落伞样落到河里。胡团长就“嗨呦呦”往岸上拉网,鱼在网里白花花地蹦跳,我们就伸脖子喊,海鱼!海鱼!有次,我和狗剩共撑一把黄油布伞,被风吹得“呼”地翻过去在空中旋转,旋即脱手而去,在风中颠来倒去地乱飞,顷刻间落到河里被浪头卷走。
岁月更迭,我始终记得被大风卷走的那把黄油布伞,一切恍如昨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海水会从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倒灌到我们胡同口,可大人们不信。我们小孩就议论,海水也许不会大量倒灌回来,而是顺着河边“回溜”过来,“回溜”过来那么一点点,哪怕是一口呢,那也是海水呀。那时候我就想,有机会一定到入海口去看看,看海水是怎样倒灌到我们胡同口的这条河里的。我十八岁高考落榜那年,在一个起暴雨的日子,我下到胡同南头的石板台阶上,突然有人在我头顶大喝一声,有人要跳河啦!我吓了一跳,扭脸一看是拿着渔网的胡团长,我用双手掬起一捧河水喝掉,然后回身上岸,对胡团长说,河水是咸的,虽然没有海水咸,但它的确是咸的。见多识广的胡团长朝东指指,意思是大海在那个方向。
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现在我会穿上宽松衣裤在离我们豆腐胡同两百多公里的海岛上闲荡。走累了,在海边悬崖上有一个属于我的藤圈椅,藤圈椅被巨大的遮阳伞遮着,即使在日头最毒辣的中午也晒不着。中午,清澈见底的大海在燥热的阳光下也懒洋洋的,几乎一动不动。在我藤圈椅的背后是依山傍海的大酒店和高高低低的两层楼的渔家乐。渔家乐院墙上用红油漆粗糙地刷写着“住渔家屋、吃渔家饭、乘渔家船、做渔家活、享渔家乐”广告词。渔家乐到海边有一条陡斜下去的水泥路,那里筑有一圈防浪堤,堤里停泊着各家的小渔船。在此之前,我用手机地图顺着我们胡同口的那条河搜索到这里,海岛对面就是我们胡同口那条河的入海口,住在岛上可以无障碍地看到河水入海的情景。
差不多在整个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狗剩突然到海岛上来找我,我已经差不多把他忘记了。他出现的时候是在傍晚的悬崖上,当时我正坐在藤圈椅里接受海风的洗礼,汹涌的海水咆哮着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涌来,撞击在崖石上,发出天崩地裂的吼声,喷溅着雪白的泡沫。狗剩走过来问我,你认识我吗?说实话,我见到狗剩的那一刻,并没有认出他。我靠在藤圈椅上,捏着扶圈的手指弹动着,很费劲地想,记忆力似乎不如以前。那一刻,他对我来说还是个陌生人,我怕他把我推下大海,瞪圆了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观察了一下,他又瘦又黑,穿着廉价衣裤和一双褪了色的旅游鞋,眼神倒是很活跃。他手里抓着帆布提包,里面隐隐露出一只保温茶杯。他掏出一根烟说,抽一支吧。我说我不抽烟。他把烟收起来,再次问我,你真想不起我是谁了?唉……我是狗剩!我看他一眼,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看一眼,他扯着脸上的老皮儿,笑容慢慢露出了童年的样子。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狗剩!在狗剩面前我没有一点官架子,又是让坐又是倒茶的。我和狗剩是一起耍大的,有妙趣无穷的童年,有很多话要说。
这天与狗剩的见面,真是一个不小的意外,关于他以及他家的事情,逐渐浮上来。狗剩是我小时候在豆腐胡同里的玩伴,我小的时候他也很小,后来我们一起长大。现在我们都五十多岁了,但他看起来像是六十多岁,皮肤是那种在阳光下暴晒后的黝黑。他和我一起考过大学,都落榜了,我复读两次,他复读一次。
狗剩告诉我,前年他去部队找我,门口执勤的战士不让他进去,他赖着不走。战士冷冷地警告他,这地方不能多待,赶紧离开。他灵机一动说我是他亲哥,战士才允许他用门卫电话找我,师部参谋说我不在,也不许他继续打听,他领教了部队的严厉,走了。
我们家和狗剩家是邻居,他们家做豆腐生意,所以他家院子里有许多泡黄豆的大水缸。小时候我父母去上班怕我乱跑,就把我送到狗剩家,狗剩父母去县里各个市场送豆腐,就把我和狗剩塞到空水缸里,我俩坐在水缸里看见圆圆的水缸口上面是简陋的顶棚,顶棚被大风掀掉一块,露出的橼子像肋条骨似的一根一根码着。那个时候,豆腐胡同里的小孩经常来找我们玩跳马游戏。这个游戏是叫某个人站着,双手捂住脑壳,弓下腰,让其他人从背上逐一跳过。如果没有跳过的,就要换下做跳马的人。他们知道我俩就在水缸里,可是水缸太多,他们分不清我和狗剩在哪个水缸里面,就在水缸中间转来转去,不停地用木棍敲水缸喊,狗剩,你在哪里?狗剩心疼他们家的水缸,害怕把水缸敲破了,每次他都大声喊,在这呢!水缸太高,小孩们爬不上去,只能隔着水缸和我俩说话。有次,小孩们约我俩和隔壁胡同的小孩打架,我俩说出不去,结果一声巨响,我们街上那群小孩把水缸砸了。我和狗剩从破水缸里爬出去就扑向那群小孩,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在地上滚,滚到双方都感到很痛苦的时候,我说狗剩,他们人多,不打了吧。黑皮说那水缸咋办?我说让他们陪,结果那群小孩一哄而散。
人只要想做什么事,总是能想出点办法,狗剩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退休了,还打听到我在海岛上。我说狗剩你是咋找到这的?狗剩说,你在县里大名鼎鼎,我自然有办法打听到你的消息。说着,他在衣兜里掏了又掏,掏出手机,眼睛一眯,手指瘦得像螃蟹腿,戳出手机地图,在地图上戳出海岛,再戳出我租住的海景房说,就这样找到的。我揉揉脸说,手机真他娘的厉害,我找到了这个海岛,你找到了我。接着我说,你这么翻箱倒柜地找我一定有事吧?狗剩眨巴眨巴眼睛说,咱豆腐胡同被他们规划了,两旁的墙上,都写上了大大的“拆”字,拆迁的最后期限都上墙了,这是要毁掉豆腐胡同啊。我知道狗剩嘴里的“他们”是县政府,我说拆迁是好事,还给你分新房,多好!狗剩说了实话,原来,他在他家院子里私搭乱建了简易小房子出租,一旦拆迁,那些都是违章建筑,不折换新房。狗剩不乐意拆迁,还联合了豆腐胡同里几家和他情况一样的抵制,跟县拆迁办谈判,人家按政策办事,不搭理他们。我说,据我了解,豆腐胡同大多数人都主动与政府签下了拆迁协议,就你们几家能闹腾出啥事?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老实些,再说这事我也管不了。听了这话,狗剩眨巴着眼表示不理解,他一脸温顺又一脸倔强地说,你这么大的官,出面说话保管有用。
我知道,这家伙的倔脾气在我们豆腐胡同里是出了名的,一旦缠上很难脱身。我俩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还同桌过一段时间。上小学的时候,一到深秋时节,狗剩就拉我去看大雁,我不去,他就变着法缠磨,不是在我后背贴纸条,就是在教室门上放把扫帚,我一推门,扫帚就掉到我头上。我恼他,他就给我豆腐吃,成块的豆腐白里透点黄,咬一口还甜丝丝的,我很喜欢吃。我被狗剩缠磨得没办法,就陪他去学校附近的山丘上看大雁。我俩并肩站在山丘上,我一条胳膊亲热地搂着狗剩的肩头。不一会儿,成队的大雁从天空中飞过,它们前呼后应,“嘎嘎”地叫着,灰蒙蒙的云层下,抑或在天高云淡的夕照中,一会儿排成了“人”字,一会儿排成了“一”字,在天空中“飘”过。
白驹过隙,到我和狗剩上高中时,已经恢复高考好几年了,我们县高中是全县最牛掰的重点高中,高考升学率是全县的制高点。我和狗剩第一次参加高考是1979年,到发榜那天,我和狗剩特别紧张,我在心里暗暗祷告,千万不要名落孙山啊。我们县每年的高考录取红榜都贴在县城十字路口西南角的一溜墙上,那儿是我们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每逢发榜的时候,俨然是我们县里的一项重大盛事,很有黄梅戏《女驸马》里的气氛: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啊……
当年高考容易么,真的不容易。我们县的高考录取率只有2%,考上大学就和中状元差不多,一是国家分配工作,二是可以去大城市生活,三是可以做官。所以,每当看到谁家的孩子上了红榜,围观的人群就唏嘘不已,羡慕人家的福气。孩子考上大学,家长脸上很有光彩,就能十分舒服地接受邻里们羡慕的目光以及啧啧的赞叹。那时候,在我们县的大街小巷几乎都在议论大学,一些有闺女的人家就把眼光瞄准了红榜上的男孩,先送贺礼探底,逮着机会订婚。但是大家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等发红榜的时候去订婚似乎有些晚了。于是乎,大家就把眼光瞄向了县高中,瞄向了那些学习成绩优异的准大学生们,我就是那个时候被贾美丽家订下的。
贾美丽人漂亮,瓜子脸,一道垂丝刘海儿压着两条细眉毛,两条长辫子乌黑地吊到屁股上。贾美丽和我同届,高中毕业她就凭一口在我们县罕见的普通话到县广播站当广播员,她找对象很挑剔,一般人家她看不上。走路总是高昂着头,一副傲慢样。那时候,在我们小县城找对象大多都是介绍,两家大人和双方本人同意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双方平时不见面,也不谈恋爱,有时在街上偶尔相遇,双方都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擦肩而过。所以我和贾美丽婚是订了,但没有谈恋爱。我们小地方就是这习俗,只订婚,不恋爱,到时机成熟就结婚。当然,中途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解除婚约,但要给出个理由,婚约不是随便就可以解除的。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婚约就自动解除,所以我压力很大。
我记得1979年的夏天特别热,胡同里也特别拥挤,街坊们为了歇凉,把凉床竹椅门板都搬到外面,还在青石板上洒水,企图扑灭地上的暑气。高考看榜那天,我和狗剩悄无声息地走出胡同,当我和狗剩走到县城十字路口的时候,那里已经集聚了许多人。大学录取红榜已经张贴在墙上,红榜上用毛笔写满了考生名字和录取院校,字体清秀工整,只是墨迹未干,像是连夜誊写出来的。许多考生都在拥挤的人群里从红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我心里怦怦直跳,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里拜佛拜观音拜能想到的各路神仙,嘴里念念有词,求老天保佑,保佑我考上大学吧。我从第一张红榜看到最后一张红榜都没有看到我的名字,是不是看漏了?我揉揉眼睛,在心里又把各路神仙拜了一遍,还临时拜了一下孔夫子。我接着从最后一张往前看,看到第一张还是没有我的名字,我顿感脑袋跟炸了似的一片空白,没了思维。
过了许久,我才缓过神来,这可咋办呢?录取红榜贴在大街上,贾美丽要是知道了结果她会怎么想?还有,此时我父母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我的好消息,可我带给他们的是坏消息。我脑门上冒出一阵阵虚汗,其间有几个同学喊我,我也没心思搭理。我神情麻木,步履踉跄地走过人群拥挤的街道,蹲在街道对面朝这边观望。天空艳阳似火,火热的太阳照在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感觉。我张望了一会儿,看到狗剩朝我走来,我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和我一样落榜了。狗剩说我,哭个球,考不上大学能死人啊!我这才感到我脸上湿漉漉的,用手抹了抹脸,举起手指端详,手指上居然沾着眼泪,我不相信这是我的眼泪,用手指再抹,手指湿得厉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怎么流泪了?狗剩扭曲着脸,看到我哭,他也控制不住了,背过身去,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泪水像涌泉样从他指缝里淌了出来……
高考落榜对我打击很大,正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县诞生出高考复读制度,主要针对不甘心高考落榜的考生,但是对高考成绩有严格要求,低于多少分是不允许复读的。我们校长是个很牛掰的人,想进复读班除了高考成绩,天王老子也不认,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整个一铁打金刚。
打定复读主意后,我就去和狗剩商量,我俩的高考成绩都可以进复读班。我记得,当时狗剩家拉了一圈青瓦院墙,院门楼也盖得有模有样,院子角落里新搭了个瓦顶棚子,棚子下有几口大水缸,里面泡着黄豆。紧挨堂屋是间偏房,里面垒着一个两口大铁锅连在一起的炉灶,巨大的铁锅完全可以把小孩子放进去洗澡。紧挨炉灶是豆浆机,还有一个吊在房梁上的像渔网样的纱布兜,纱布兜下面靠墙边是一个很大的木模子。
那天,狗剩在跟他爹学做豆腐,狗剩不愿意学,爷俩斗起嘴来,狗剩知道我要复读他也打起了复读的念头,狗剩爹说,毬,你以为大学就那么好考?不上大学也一样吃饭,你亲家说了,你要上大学你的婚事就吹了,人家不等你。原来,狗剩爹给他在县城集市上定了一门亲事,亲家是卖豆腐的,由于狗剩爹定点往那里送豆腐,就这么缠磨上了。那天,我的到来算给狗剩解了围,我说,复读就一年,就是考不上也缺不了啥,照样可以做豆腐。复读的事只要不说,狗剩亲家也不知道。狗剩爹还是不大愿意,我就说,狗剩的倔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认准的事谁也扭不过来。小时候,狗剩和胡同里小孩打架,他爹拉他上门去道歉,他坚决不道歉,说你们再逼我道歉,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说着,“嘭”一声果真撞墙上,多亏那是石头墙,要是土墙就撞塌了。狗剩撞墙的一瞬间,由于冲力巨大,使他的脖子窝了一下,狗剩当场就晕死过去,还冒了一头血。
狗剩爹不敢阻止狗剩复读,可是我和狗剩复读后,果然如他爹所说,我俩又落榜了。不过这次我俩是差点考上,就差那么一点点,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放到现在至少能考上二本。狗剩这次落榜是心服口服,他对他爹说,不是我们无能,是高考实在太难啦,数学满分一百我考了八十多分还落榜,哎——可惜我的英格里希太差啦。
这次落榜后,狗剩开始安心学做豆腐。我本打算再劝他复读,到他家时,他正拿着数学书在空白处记录做豆腐的流程。狗剩爹扭脸问我,来了?接着对狗剩说也是让我听,狗剩爹说,咱家做豆腐有祖传手艺,烧锅用木柴不用煤,做出的豆腐白色微黄“面相”好,柔韧有筋道劲儿。狗剩爹转个身,指着锅说,如果做的豆腐多就烧两口锅,少就烧一口锅。狗剩爹看狗剩认真记录,等记完了,继续说,豆浆点卤变成豆腐脑后,就在纱布兜里挤去水分,然后舀到木模子里去,摊平,用平板挤压成型,划成块就可以卖了。
那天,就在我去狗剩家再劝他复读的时候,贾美丽的母亲突然打伞遮住脸来到我家。我父母看到亲家来了,热情接待,可是贾美丽母亲的脸色很难看,眼光冷冷的。我两次高考落榜,人家已经失望了。我父亲惭愧地把头一低,当然明白人家来的意思,还没等人家开口,我父亲就说,没啥说的,解除婚约。贾美丽母亲还是把当初订婚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核心内容就是我考不上大学婚约自动作废。说完,贾美丽母亲把订婚礼金的事提了出来。我父亲豪爽地摆摆手说,这事耽误了你家孩子两年,订婚礼金,我们不要啦。我母亲一直歪着脑袋,坐在一旁细细听了一遍,偷偷拉我父亲衣角,我父亲假装不知道。等送走贾美丽的母亲,我母亲心疼地说,订婚礼金可不是个小数目,退一半也说得过去。我父亲叹口气说,当初就是这样约定的。
从那后,我继续复读,狗剩帮他爹做豆腐。我是低着脑壳,早出晚归,无脸见街坊,大约小半年吧,我路过狗剩家,发现他骨架大了,皮肤更黑了,胡子也稀稀拉拉地长了出来。身体倒是结实了不少。他戴着皱巴巴的草帽,邋遢的毛巾系在腰上,脚下穿着黑车胎做底的布鞋,酷似一个拉车的老手。看着狗剩变成拉板车的人,我心里更是难过,也替他感到十分可惜。狗剩朝我露出牙齿笑笑说,上学呀,听说今年高考人很多,实行预选啦?我说,淘汰掉一大半,淘汰掉就没资格高考了。复读班好些,淘汰了一半,不过你要复读,肯定淘汰不掉。狗剩咧嘴一笑说,那有啥用,不还得高考。我说那是。黄豆装在麻布袋里,层层叠叠地码在板车上,再拿粗绳子横一下竖一下扎紧,简直像一座小山。我跟在狗剩后面用劲地推着板车,我说,你家平时都是往回拉黄豆,这咋还往外拉呢?狗剩说,这是送给我老丈人的,他也做豆腐了。
我帮狗剩把板车推出胡同感到很吃力,手脚酸痛,胯骨酸痛,像脱臼。我想叫狗剩歇歇气,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像一头老黄牛,俯身弓步,一尺一尺地往前拉着。胶轮压在滚热发泡的柏油路上,响出嗞嗞的声音。知了在树上狂躁地叫着,两种烦躁的声音掺杂在一起,让这个鬼天气显得更加炎热。狗剩拉着板车走到十字街口才停下来,呼呼地喘着气,我朝他扬扬手,狗剩也朝我扬扬手,我看见狗剩从腰上扯下毛巾擦脸,又扯了扯衣领,把头发抹了几下,然后,挺挺胸,再弯腰拉起板车朝西走去。
我第二次复读是1981年,这年高考预选过后来上课的人少了,大家都有些伤感,课堂显得大了。这个时候就是高考冲刺阶段,每天都有摸底考试,还有就是准备高考报名手续,到县医院参加高考体检。
到了阳历五月,有天课间操期间,学校的广播开始播音了,一般这个时候都播些重要消息,广播里说从1981年开始军队指挥类院校将恢复在地方招生。我仰脸听着,感觉这是个好消息,就是不知道是怎么个招法。由于临近体检,广播里说了注意事项:体检前一天不要熬夜和剧烈运动,否则可引起转氨酶增高,影响肝功能检查。另外,体检前夜不要用眼过度,否则眼睛疲劳容易影响视力检测。
到了体检那天,我们先在县医院的院子里集合,院子中间有棵大榕树,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着烈日。在树下阴凉地上临时摆了一张桌子,两个医院的人坐在那里登记发号。那天我体检很顺利,一切正常。这时候院子里出现了两个军人,班主任就招呼男生排队集中,绕着院子跑圈,集体做俯卧撑、深蹲起,然后每十人一排,并排朝前走,走到墙跟前,班主任就喊,向后转——走!十个男生又并排往回走,大家都不知道咋回事,走得很不规范。但我听了学校课间广播后就多了个心眼,我见那两个军人拿着小本子在记,还不停地和班主任交流,所以轮到我走的时候,我就走得特别卖力,最后我们班有5个男生被挑出来了,其中就有我。
我们五个男生围在一起听那两个军人介绍,其中一个军人说,我们是陆军指挥学校的教官,简称步校,来挑学员,你们五个被目测选上了。步校是中专(后来都升格为本科学院),毕业任正排级军官。另一个军人补充说,我们步校是两年上课,一年下连队实习的三年制陆军指挥学校,以残酷训练著称,室内课很少,都是野外。除正常上课外,还有列队训练、体能、擒拿格斗、射击等训练,你们看能不能受得了。那四个人被震住了,我想急切表白我加入步校的愿望,就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挺胸抬头一个立正说,请首长放心,没问题!两个教官被我的表白感动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说,看得出来,是个好苗子。然后问另外四个人,你们呢?那四个人互相看看,然后一起学着我说,没问题。两个教官笑笑,啥也没说。
这时我们班主任拉拉我的衣袖说,你想好了,步校是中专,你预选考试的成绩可以上大专!我坚定地说,我就上步校!两个教官听了就更加喜欢我了。
最后步校根据高考预选成绩、目测、体检和政审结果,在初选出的五个人里选来选去,只选了我一个人,另外四个人被淘汰了。办理完入伍手续后,我被安排在县武装部招待所临时居住,房间里的被褥折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还有地上铺着稀罕的蓝色瓷砖的浴室,那些瓷砖光着脚踩上去冰凉而滑溜。我洗完澡,换上发给我的新军装,对着镜子练敬礼,手举起放下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索。我激动地在县武装部院子里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不小心走到大门口,大门口有一条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大门口还有持枪的哨兵在站岗,当我走近时,哨兵不但没撵我,反而“啪”地一个敬礼,显出严明的纪律。我感觉就像在梦里,生活太富机遇性和偶然性,而我将循着这条幸福的路走下去,我发誓一定要走好。
考上军校就是好,临到学校报到前的这段时间,我可以住在县武装部招待所里,食宿费全免。当时,我去狗剩家和狗剩告别,我说你就是缺少耐心,再坚持一年,不也上军校啦!狗剩后悔死了,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嘴角在抽搐着,像要费力地吞下什么似的。他咬牙切齿了半晌,猛然抬起腿,一脚将豆腐架子踢翻了……
那段时间,胡同里不少人来我家贺喜,来贺喜的人里有军属,就给我送来领章帽徽(新兵不发领章帽徽),我缝上了,重新穿上军装,一照镜子又精神了不少,鲜红的领章帽徽把我的脸都映红了。来贺喜的人里还有我们胡同里的胡团长,他没进院,站在我们家院门口朝里张望,不管咋说他也是军人出身。我走到院门口,胡团长拍拍我的肩膀说,跟我当年一样,我读的是保定军校,从排长升到团长用了五年,你肯定比我强。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走在胡同里了。回县武装部那天傍晚,路过县城十字街口的时候,那里集聚了许多人。我发现在十字街口西南角的墙上张贴了一张红榜,红榜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有人认出我来喊道,快看,红榜上的人来啦!霎时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盯着我看,我心里怦怦直跳,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那天,在去县武装部的路上,我无意中从贾美丽家门口经过,等走到她家楼下才知道不该来这地方,可已经晚了,想拐也拐不回去了。贾美丽家离十字街口不远,和县政府县武装部在一条街上。贾美丽家是座临街小洋楼,楼外表贴着当时在我们县罕见的白瓷片。过去我都是绕远路避开贾美丽家的,这次只好硬着头皮走,我看见贾美丽母亲穿着白色的绸衫站在院门口跟人说话,当她看见我的时候,身手极快,转身就窜到院子里去了。走出一段距离,我一回头,看见贾美丽家的二楼窗户开了,贾美丽正在那里探头朝我张望,等我走出很长一段路后,她还在那里张望,我心里酸酸的,不由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包办婚姻的弊端,平时两人不来往不交流没有感情,关键时刻想表白也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之前,贾美丽母亲来过我家,我爹说我孩上的是中专,不是婚约里的大学,不敢高攀。
直到现在,我还十分感谢解放军这所大学校,是军校给了我新生,我的思绪经常会越过界限,到达1981年的那个季节。我想,假如我不坚持复读,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我还说狗剩,你要坚持一下,再复读一年,也上军校了。依你当时的学习成绩、个头、身体条件都不比我差。狗剩叹息一声,用双手狠狠地揉着自己的脸说,名字起坏了,狗剩,就是狗吃剩下的,连狗都不吃的,没眼光,所以想不到坚持嘛。哦,还有那个贾美丽也没坚持住,她要再坚持一年不也成了。
那天,我让狗剩和我同住,狗剩望着我多少有些拘束地说,这个、这个,那个、那个……老半天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直到看到我有些心焦了,才吞吞吐吐道,我住农家吧。我感觉狗剩和我之间出现了隔阂,最起码狗剩对我产生了距离感。我说这你就见外了,我已经退下来了,就是老百姓了。再说你嫂子昨天刚回去,不来了,咱俩正好住一起说话,狗剩这才跟我回酒店。在回酒店的路上,我说狗剩你这些年咋不和我们联系?狗剩弯腰跟在我身后说,找过你一次,哨兵不让进。再说我这辈子过得不顺溜,没脸见你。这时,酒店院子里停满了车,不少游客从海里游泳回来往宾馆大厅里走。大厅顶上的水晶灯在花岗岩地面上反射出奢华的光芒。大厅中央是一个喷水池,池子当中是一座用白玉石垒成的假山,水池子里缓缓游动着一群肥胖的鲤鱼。
开了房间进门,脚底下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里有香薰的味道,客房墙上挂着一台40寸的液晶电视,米黄色的欧式沙发,柔软舒适,两张宽大的席梦思单人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洁白如雪。茶几上摆了两个果盘,一盘西瓜,一盘鲜桃。
我用大酒店房间里预备的电壶烧着开水,壶水噗噗地吐着热气,热气轻轻漫溢着,很快就使屋里变得湿润而模糊起来。这是个带客厅的双人大房间,狗剩站在两张床之间,床褥干干净净,叠放整齐,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有两只玻璃茶杯被塑料纸袋严密套着,倒扣在茶盘里。狗剩洗了脚,穿上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白色硬底拖鞋,屁股很小心地坐在松软的床沿上,欠着身子自言自语道,真他娘的舒服。慢慢熟悉后,狗剩在客房里走了一圈,发现房间够宽敞的,还有宽敞的卫生间。尤其是精致的磨砂玻璃幕墙浴室、高级抽水马桶、推拉式玻璃淋浴房、梳妆台上摆放整齐的一次性牙刷牙膏和水杯。
晚上,我和狗剩在酒店餐厅吃过饭,回房间冲了澡,穿上浴袍坐在落地窗前喝茶。窗外是大海,远处天和海连在一起,没有边际,海浪一个接一个、一排连一排向海岛涌来,浪涛“哗!哗!”拍打着岸边礁石,溅起几米高的浪花。狗剩环顾了一下房间说,这就是海景房吧?我说是啊,我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中华烟递给他,他不要。我就把那条中华烟塞进他放在床上的帆布提包里说,我戒烟了,这条烟你替我消灭。狗剩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胡团长是抗战老兵,参加过淞沪会战,还当了县政协委员,再也不用打渔谋生了。后来,他去世的时候我也去了。还有……那个贾美丽也死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狗剩说,你没上军校之前你和贾美丽的事没人说,你一考上军校你和贾美丽的事情就传开了。她一广播,人们就说看那个没眼光的女人又播音了,最后县广播站就以此为借口把她换掉,安排关系更硬的人上岗,让她做杂活了。后来她结婚也不顺利,和她男人争吵后回娘家又和她母亲吵,一时想不开,吃安眠药了。我算了一下,根据狗剩说的时间,贾美丽死的那年我正好从高级陆军指挥学院毕业,是我们师最年轻、学历最高的正营级军官。
和狗剩聊了一夜,他的情况我也大概知道。我上军校后,狗剩后悔了几天,闹了几天情绪,接着做豆腐。狗剩说,其实豆腐生意并不好做,人穷的时候吃不起豆腐,人富了,吃豆腐的反倒少了。想想也是,有那么多好吃的谁还吃豆腐。后来狗剩娶了那个卖豆腐商贩的闺女过日子,等狗剩父母相继去世,进城务工的农民多了,狗剩就在院子里盖简易房子出租,不再做豆腐生意,靠房租生活倒也安逸。可胡同拆迁算是一脚把他的安乐窝踢了,他病急乱投医就想起找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狗剩去看日出,还是去海边悬崖上那个属于我的藤圈椅,不过让酒店添加了一把藤圈椅,两把藤圈椅中间摆着方桌,我和狗剩坐在巨大的遮阳伞下,大海就在眼前。
我撕开方桌上摆放的烟的封口,抽出一支烟,递给狗剩说,光顾着说话,忘了给你让烟。说着,我给狗剩点烟,给他点烟时我看见他脸上布满了干燥的皱纹,头上也冒出了不少白头发。狗剩弯曲的手指夹着烟,手指有些颤抖,他吸了一口,又吸一口,像吃饭样把烟雾吞到肚子里去,然后让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慢慢冒出来。他看着我咧嘴笑起来说,这是我第一次抽这么好的烟。我看看狗剩,狗剩也看看我,有点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感觉,我俩都笑起来了。我说,我在咱们县是有些关系,但是去年我就从部队退下来了,住在部队干休所,你说的那个拆迁的事是地方的事,我不好插手。这样吧,我在县里给你找个事做,你看咋样?狗剩“哦”了一声,接着仰脸想了想,一拍腿说,行,你给我找的事肯定不赖。
我指着远处说,看到没有?那个入海口就是通向咱们豆腐胡同口那条河的。狗剩揉揉眼睛,手搭凉棚站起来看,又弯下腰看,看了一会说,海浪好大,真的冲到入海口里去了。也就是说,海水真的倒灌到豆腐胡同口的那条河里了。我望着狗剩,却起了另一番心思说,是啊,眼见为实嘛,海水既然倒灌,总能倒灌回去一点点吧,就像化学里的稀释液体一样,咱们胡同口的那条河就像一个容器,海水灌进去就被河水稀释了,所以河水里有海水,海水里有河水。接着,我提醒狗剩说,咱俩不是从小就想看大海是怎样倒灌到咱们豆腐胡同口的那条河里的吗?狗剩点头说,是啊,当年咱俩站在胡同口看着河水就是这样想的。我记得,大人还逗咱俩,让咱俩顺着河边走到入海口,我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那不跟上天一样难嘛。我急忙说,以前条件不成熟,没有手机地图,想看也找不到地方。这不,等了几十年,这个愿望不就实现了。狗剩看着我,突然咧嘴笑起来说,我知道,你是说我呢,没有坚持复读。我说,是这个道理,以我的经验,凡事坚持到最后,必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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