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法家“刻薄少恩”?不少是从儒家学的

原标题:傅正:法家“刻薄少恩”?不少是从儒家学的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傅正】

儒法之辨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论题。一直以来,“刻薄少恩”是法家饱受诟病的一点。可当这个评价施之于这一对中国历史影响深远的政制时,就不能不引人深思了:“刻薄少恩”的政制是什么样的政制?法家思想天生“刻薄少恩”吗?

我们不妨从商鞅说起。

刻薄少恩,还是不畏权贵?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因病去世,享年四十有三。孝公在位近24年,变法图强,为秦国一跃成为霸主奠定了基础。他的不幸去世,关乎到另一位名人的命运。此人就是商鞅。二十多年前,商鞅只身入秦,与孝公畅谈“彊国之术”,“语数日不厌。”君臣两人相知相悦,可见一斑。

这二十年来,孝公对商鞅言听计从,荣宠有加。《战国策》甚至说孝公临终时有意传位商鞅,因后者推辞而作罢。这段记载应为外人演绎,但它多少反映出商鞅在秦孝公心目中的地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商鞅身为外来户,却位极人臣,单凭这点就足以令他饱受妒忌。

秦孝公去世前五个月,贵族赵良就曾规劝商鞅功成身退。他说道:

“您出一次门,需要几十辆大车跟随,车上带甲士兵全副武装,贴身警卫随从寸步不离,持矛操戟之武士从旁开道。这些警卫措施缺少一样,您都不敢出门。……你还不知足,仍要贪图商於(商鞅的封地)的财富,把持秦国的政教,积蓄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舍弃宾客而不能当朝,秦国要收拾您的人,难道还少吗?”

赵良提醒得不错,孝公去世不久,他的亲兄弟,也就是继位新君秦惠文王的老师公子虔,就发动了一众亲贵诬告商鞅谋反。按照《史记》的说法,商鞅一路逃亡到边境,想要住旅店,店家不知此人是谁,就回答他:“按照商君的法令,住店的客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负连带之罪。”商鞅无奈叹道:“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

霉运远远没有结束,商鞅好不容易逃到魏国,魏国人都怨恨他当初靠不讲信用,欺骗公子昂而打败魏军,不肯收留他。商鞅只得计划经由魏国逃往他国,没想到魏国人做得更绝,他们担心秦国借口报复,索性把商鞅赶回了秦国。商鞅走投无路,只能逃回自己的封地商邑,很快被前来讨伐的秦军杀死,就这样结束了他悲剧的一生。

这还没完,大抵秦惠文王不够解恨,不仅将商鞅五马分尸,还诛灭商鞅全家。一代大改革家落得死无全尸,绝嗣灭族的下场,着实令人扼腕。

人主生前,作威作福,人主身后,惨遭清算,这类例子古今中西,比比皆是。从大权独揽,到身死族灭,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商鞅的遭遇本不算特殊。然而,这段故事在司马迁笔下却极为传神,以至于令人怀疑其中是不是存在文学虚构的成分。比如后世史家怎么知道商鞅住店遭拒时,会发出什么样的感慨?太史公仿佛身临现场,不很可疑吗?

司马迁像

不过这些还是表层,《商君列传》颇多谶语,用今人的话说,倒像是个寓言故事。司马迁告诉读者,真正杀死商鞅的人既不是公子虔,也不是秦惠文王,恰恰就是商鞅自己——此人一出场就预示了其结局。

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昂,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史记•商君列传》)

“刻薄少恩”是司马迁对商鞅的基本评价。这一性格决定了商鞅的成功,也造成了商鞅的失败。因为“刻薄少恩”,商鞅才能毫无顾忌地推动改革,才能不念旧情地诈骗魏将公子昂,为秦国攻取河西战略要地。也正是因为“刻薄少恩”,商鞅不仅在内结怨于亲贵,在外树敌于诸侯,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就他个人而言,“刻薄少恩”当然造成了悲剧,但对于秦国而言,却有大大的好处。因此在国学大师章太炎看来,这一性格反而凸显了商鞅不畏权贵,坚持原则的高尚品质。“辱大(太)子,刑公子虔,知后有新主,能为祸福,而不欲屈法以求容阅。乌乎!其魁磊而骨鲠也。”

章太炎

不管太子也好,王叔也罢,只要触犯法令,一律与庶民同罪,这还不够魁磊骨鲠吗?同理,尽管商鞅欺骗公子昂十分不道德,但我们也完全可以为他辩护说,这是为了国家大事而抛却私谊,是公而忘私的表现。

司马迁与章太炎,一件事实,两番评价。不过太史公终究是太史公,不仅是伟大的史学家,也是杰出的思想家、政论家。司马迁接着评价道:“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於秦,有以也夫!”商鞅的性格倒在其次,关键是法家的政治思想及其实践同样“刻薄少恩”。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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