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五星锦”丝绸之路上的“成都造”
唐林/文
国家文物局2002年1月发布《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规定64件文物永久不能出国（境）展览，因为它们是国家一级文物中的孤品和易损品，包括红山文化女神像、曾侯乙编钟等国宝重器，其中新疆尼雅遗址出土“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位列第63位。这块锦为什么能成为“国宝中的国宝”呢？它是新疆考古史重大发现“零的突破”，但它不是新疆本地的产物，而是一块来自遥远蜀地的蜀锦，它是中国丝绸之路“凿空”的重要实物之一。
“五星锦”出新疆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以下简称“五星锦”），于1995年10月由中日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在新疆民丰县尼雅遗址8号墓发掘出土。该墓为两人合葬墓，合葬的两人身上穿着许多衣物，其中一人的右臂上绑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织锦。织锦色彩绚烂，文字激扬，纹样诡秘，意蕴神奇，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睛。经专家考证，这件织锦来自蜀郡（今四川成都），制作时间为汉晋（公元前206年—420年）。今藏新疆博物院。
新疆尼雅遗址是西域古国精绝国故址，距离乌鲁木齐1000余公里路程。遗址8号墓出土的这块“五星锦”织锦是用于拉弓箭时使用的护臂（膊），圆角长方形，长18.5厘米，宽12.5厘米，两边各缝缀有3条长约21厘米、宽1.5厘米的白色绢带。织锦是五重平纹经锦，经密220根1厘米，纬密48根1厘米。鲜艳的白、赤、黄、绿四色在青地上织出凤凰、鸾鸟、麒麟、白虎等瑞兽和祥云瑞草等祥瑞符号，上下两组循环花纹之间织出“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篆字。这八个汉字，自右至左，织于上下两排，每排一字不少，锦片虽然不大，但文字清楚，蓝白相间，醒目突出。这就是闻名天下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典出《史记天官书》:“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是中国古代天文星占学术上的占辞用语。
同一墓中还出土一件“讨南羌”织锦，图案风格、色泽、组织结构与“五星锦”相同，一般被认为是同一织锦上裁下的不同位置的两块织锦，缀合两块织锦文字即“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它们或为汉宣帝刘询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平定西羌战争的写照。战后，汉设立西域都护府监护西域各国，正式将西域纳入大汉版图。
尼雅遗址3号墓还出土有“王侯合昏千秋万岁宜子孙”锦衾（被），盖在3号墓主人的身上，长168厘米，宽93厘米，它也是产于蜀地，也是一件国宝级珍品。
正是因为有这两件来自四川成都的织锦的发现，以及它们所体现的汉锦最高水平，尼雅考古成果实现了新疆考古史重大发现零的突破，被评为1995年全国考古十大发现，列入20世纪中国考古100项大发现之一。
如何判定“五星锦”是“成都造”
蜀锦，又称“蜀江锦”，专指蜀地（四川成都地区）生产的丝织提花织锦，是具有地方风格和汉民族特色的多彩织锦。为什么说尼雅出土的“五星锦”是蜀地生产的而非其他地区生产的呢？
根据武敏、王君平、钱伯泉等专家学者（主要为新疆考古学家）的研究成果，依据有五：一、“五星锦”的织物结构和工艺是采用彩条绿线显花的复式平纹经锦，这是汉代流行的早期蜀锦的基本特征，而织造这种经锦的织机及其上机工艺，只在成都双流的华阳被发现并传承至今；二、在我国染织史上，唯有蜀锦是经历了“经锦”和“纬锦”两个发展阶段的传统工艺织锦；三、成都东汉时期有全国规模最大、最著名的官办织锦工场，从政治与技术角度分析，具备条件生产这种专供宫廷与官府使用的、高难度的“经锦”；四、尼雅古墓出土的织锦具有东汉织锦风格，与尼雅遗址出土文物标本的C14测定距今年代相符，其产地即在蜀地；五、在我国三大名锦云锦、蜀锦、宋锦中，仅有蜀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产地南京的云锦仅可追溯至宋朝，产地苏州的宋锦是在唐代蜀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也就是说，秦汉至隋唐时期的锦织品几乎均为蜀锦。根据以上所述，“五星锦”产地非成都莫属。
2019年，中国丝绸博物馆使用一台根据2013年成都老官山汉墓出土的提花织机模型复原的织机，用汉代工序，成功复制出复杂的“五星锦”，完美印证了“五星锦”是蜀锦的论断。
蜀锦 丝绸之路的瑰宝
那么，蜀锦怎么会在汉晋时期来到数千公里之外的新疆呢？这与中国丝绸之路密切相关。
距今4000多年前的蜀国已能生产锦，战国时期，蜀锦已成为重要的贸易品，由此开辟了一条由成都出发，经云南、缅甸、印度到中亚的交流通道，即南方丝绸之路。
秦汉时期，蜀锦进入北方、南方、海上丝绸之路。湖北江陵县马山砖厂一号墓、湖南长沙左家塘44号墓发现的丝织物和织锦，均为四川所产，制造时间在公元前221年之前。上世纪初，俄国库兹洛夫探险队在蒙古塞楞河上游匈奴古墓群中，发现“双禽山岳树木纹”经锦的蜀锦。蜀汉时期，诸葛亮率兵到大、小铜仁，派人带丝绸深入苗乡，并亲为画图传技，苗民织成五彩绒锦称“武侯锦”，贵州黎平壮族人民还用五色绒织出“诸葛侗锦”。《三国志》载，景初二年（238年）六月，“倭女王（卑弥呼）遣大夫难升米等”来中国，“求诣天子朝献”，魏明帝曹睿赠赏蜀锦甚厚，这说明早在1700多年前，蜀锦已东传日本。
两晋南北朝隋唐时期，蜀锦进入北方、海上丝绸之路。唐代时，新疆西州市场已有“梓州（今四川三台县）小练”和“益州（四川成都）半臂”等丝织品出售。青海都兰县唐代吐蕃墓葬中出土了大批精美的丝织品，其中有数十件蜀锦。中亚地区的穆格山中也曾出土“对龙纹绫”唐代蜀锦。在日本，许多唐代“蜀江锦”被当作日本国宝，为日本著名的正仓院等珍藏至今。蜀锦还是日本国宝级传统工艺品京都西阵织的前身，西阵织因出产于日本京都的西阵地区而得名。
据此，“五星锦”汉晋时期通过北方丝绸之路远销到了西域的新疆，最终成为殉葬品，而它之所以能够保存至今不朽，原因是新疆沙漠干燥少雨。“五星锦”出现在数千里之外的新疆沙漠中，充分表明当年四川至北方丝绸之路的畅通。
“五星锦”织造工艺十分考究，技术精湛，图案色彩绚烂，是汉朝织锦最高艺术代表作，其风格和内容，在国内出土文物中极为罕见，是丝绸之路出土的极品文物，是织锦类唯一的国家一级文物，被定为国宝级文物当之无愧。
蜀锦是我国民族传统工艺中一颗璀璨的明珠，是中华文明桑蚕丝织代表之一，也是中国丝绸文明的象征之一。2006年，蜀锦织造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承单位为成都蜀锦织绣博物馆。
(作者系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四川美术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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