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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大家比较不同的文化，这里说明一下，在（美国）加州，这种依恋等级是完全不存在的。我在加州也做过婴儿观察研究，婴儿的爷爷奶奶对婴儿的生活不太关心，婴儿的父母与他们的父母亲都比较疏远。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婴儿不得不依恋他们的父母，而不是扩展一系列不同的依恋对象。

其中有一例试管婴儿，他唯一与他人有互动关系的是她的保姆，简。简是婴儿妈妈的密友，婴儿妈妈非常信任她。幸运的是，婴儿确实对她产生了依恋，但重要的依恋对象仍是她妈妈。

但在中国，这可能很不一样，因为中国孩子有多个与之互动的依恋对象。

《四世同堂》插图|图源：网络

二、具有不同等级的依恋模式是如何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发展起来的？

我们想要了解的是，孩子的依恋等级是怎样的，谁是孩子最重要的依恋对象，这种类型的关系如何影响了孩子？

在我与中国的被分析者交谈时，我知道，他们的父母都忙于工作，因此主要的依恋对象往往是奶奶，他们谈起奶奶时，经常充满了温柔和爱。

我想讨论的另一个方面是，婴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家人为他付出了什么。他需要记住家人和祖先的需要，还需要避免让家人遭受耻辱或失望。所以中国孩子的自我是比较语境化的，在孩子成长过程中，他们在家庭中的自我概念是一个主要的组成部分。

这里强调的不只是个体自我，更多是一个嵌在拥有许多不同依恋对象的更大的、熟悉的框架中的自我。

三、依恋模式如何影响着中国文化背景下对自性化的理解？

因此，基于这些观察，中国文化中的自性化可能与西方文化中的自性化略有不同。我认为在中国，自性化的概念更复杂，因为它是双重的，它既包含婴儿与个体自我的关系，也包含婴儿与集体的关系。

也许在中国文化中，自性化也意味着一个人如何处理与群体的关系；一个人能否保有一种自性化的意识，同时也能保持与家庭、祖先和生活中其他重要他人的深入连接。

另外有趣的一点是，我发现，尽管中国的孩子从婴儿成长为青少年以及成人的过程中，确实体验着个体自我，但他们更倾向于强调自我的隐私，他们需要保持一种隐私的意识。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与他人分享，尤其是更深层或更痛苦的一些事情。

因此，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待围绕自我的任何价值判断。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的自性化既包含了语境下的自我概念，也包含了一种更私人化的自我意识。

当然，个体体验了一种自我的感觉，而且这属于自性化的过程。但我认为这个过程需要被更加内化，需要以一种非常敏感的方式，不能干扰我所说的中国的社会契约。

这个契约就是，家庭为孩子提供了许多条件，反过来当父母变老的时候，孩子也需要以一种互惠的方式为家庭提供一些帮助和支持，同时也不要给家庭带来耻辱或失望。

这也就是我说的，将古典荣格的概念应用到中国文化背景之下时，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因为文化本身就是存在差异的。这是很重要的。

四、临床案例：婴儿依恋困难可能导致了皮肤问题

在中国，在我们观察过的婴儿中，大概有60%的婴儿患过严重的湿疹。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比例。我与美国的皮肤科医生谈论这个问题时，他们也认为这个比例很高。皮肤科医生说，这可能与由压力和焦虑引发的免疫系统问题有关。

当我与中国的皮肤科医生谈论这个问题时，他说，这可能与母亲吃辛辣食物有关。这是一种更具体的解释，不过他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隐喻性。因为湿疹是一种免疫性疾病，免疫系统会受到压力、焦虑及抑郁等情绪的强烈影响。

皮肤疾病在婴儿期很常见，这种免疫系统问题会受到心理和躯体相互作用的影响，这通常与婴儿和照顾者之间的依恋困难有关。

接下来，我讲一个婴儿观察的案例。

我作为观察者到达公寓，婴儿B看起来很高兴，婴儿正躺在厨房外的大房间的一个小摇篮里。婴儿母亲告诉我，婴儿不想吃东西，他全身长满了严重的湿疹，他以前患过湿疹，但这次的更严重，很难控制住，婴儿皮肤上有大片的红色斑点，他的父母已带他看过皮肤科医生了，医生告诉他们外涂一些乳液，婴儿不自觉抓挠自己的皮肤。

这是一种自我感觉的反应，（婴儿）触碰自己可能是没有感觉到被很好的触摸。对湿疹的研究表明，由于湿疹而抓挠皮肤，通常与依恋障碍有关，这可能与婴儿体验到被忽视、被遗弃或母亲缺席有关。

这个婴儿的湿疹已经持续两个月了，是从母亲返回全职工作后，婴儿由一个不会讲中文的保姆照料开始的。

母亲告诉我，婴儿和保姆一起睡，父亲经常不在家，因为他经常出差。我想象着婴儿与母亲的分离，以及这对婴儿的影响。这是一个很大的分离，婴儿B在3个月14天大的时候自然有所反应。

当婴儿难过时，保姆很快到房间安慰他，他接受了；婴儿妈妈看起来很紧张，她走近婴儿，抱抱他，哄他，试图让他平静下来，这时婴儿是被照顾者抱在怀里的。

母亲说，婴儿睡眠不好，因为湿疹严重，婴儿总要抓挠自己。对于婴儿的皮肤问题，母亲看起来很担忧。她尝试和婴儿一起玩，但是婴儿对她没什么回应，他看起来昏昏欲睡。

这里我想说两点：

一是婴儿对母亲没有什么回应；母亲走近婴儿，尝试和他玩，但这时他拒绝了母亲。他与母亲是一种回避型依恋，母亲对他也是，更多地与他分离。

二是他看起来昏昏欲睡，作为一名婴儿分析师，我认为这是一种与分离有关的婴儿抑郁的迹象。因为母亲过早回去工作，婴儿感觉被母亲抛弃一样。

母亲试着给婴儿喂奶，但他看起来对母亲给他的奶瓶没什么兴趣。所以他拒绝母亲试图通过玩耍、通过喂奶来安慰他。我觉得婴儿实际上是在排斥母亲。也许他在表达，当母亲回到全职工作以后，他感受到的被拒绝和被抛弃的感受。

在我离开的时候，作为观察者，我感受到一种抑郁的感觉。这里是观察者利用他的反移情来理解那一刻婴儿的心灵中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婴儿会以推开母亲的方式来拒绝母亲，同时还表现出昏昏欲睡——一种抑郁的状态。

这里是发生了一种投射性认同，也许婴儿需要的是一种心理体验的容器。他对观察者很熟悉，也许他利用观察者作为他抑郁的容器，因为母亲以某种方式把抑郁推开了。

五、湿疹，婴儿抱持自身存在的一种表达

从心理分析角度对湿疹的研究来看，当个体感觉不到被恰当的涵容和抱持的时候，他们会出现皮肤方面的疾病，对皮肤的摩擦和抓挠会帮助他们获得暂时的平静感和逐渐的舒适感。这是一种原始的自我照料的形式。

湿疹已经成为我所说的“次级皮肤功能”的一种表达，它可以帮助抱持婴儿脆弱的心灵和身体。

注：次级皮肤功能，可以理解为，在成长初期经历了剧烈或者连续情感创伤的儿童会发展出自我保护系统（防御机制），这一系统让他们与其重要的依恋对象变得疏离，并且会促使他们变得过早的成熟。

在婴儿B的情况中，我们认为，他与母亲正发展一种焦虑-回避型依恋，在与婴儿长时间分离后，母亲无法与婴儿的感受同步；保姆似乎也没有为他提供一种安全舒适感和安全的依恋关系。这些困难对婴儿B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引发免疫系统的问题，导致严重湿疹的出现。

也许，婴儿B的湿疹是一种他与照顾者、依恋对象之间的交流方式，来表达他需要更安全的、身体上和情感上的涵容和抱持。婴儿通过湿疹，以及持续的剧烈抓挠，来抱持自己的存在。

（他母亲对这种理解不屑一顾，她不想真正承认，母子分离和婴儿体验到的被抛弃的感受对婴儿产生了影响。似乎在她的头脑中有另外一种理念。）

我们看到，皮肤疾病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婴儿和主要照料者之间依恋关系的影响。湿疹让婴儿很不舒服，他的父母亲尝试了各种办法；但与此同时，依恋关系并没有改变……